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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恋爱中的女人-第9部分

小说: 恋爱中的女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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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只是报纸上的空话。”伯基说。
  “听起来那人很诚恳,跟真的似的。”杰拉德说。
  “给我看看。”伯基说着,伸手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上了餐车,找了一个靠窗口的桌子,相对坐下来。伯基浏览一下报纸,抬头看了看杰拉德,杰拉德正在等他发表意见。
  “我相信这是他的肺腑之言,相当坦率。”他说。
  “你相信吗?你觉得我们真需要一种新的信仰吗?”杰拉德问。
  伯基耸了耸肩膀。
  “我认为那些标榜所谓新宗教的人,实际上是最难接受新事物的。他们需要的只是新奇。但是,如果不能正视这种我们否定的生活、彻底砸碎自己的偶像,那么接受新事物就只是自欺欺人。要想接受新事物,我们就需要彻底清除旧的东西,甚至旧的自我。”
  杰拉德凝视着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打碎这种生活,同旧生活决裂?”他问。
  “这种生活,对,我是这样认为,我们要彻底冲破它,或者令它从内部枯萎,重新生长。这种生活已经在无法发展了。”
  在杰拉德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神情镇定而好奇。
  “那你打算怎样开始呢?我猜你的意思是要改造整个社会秩序吧?”他问。
  伯基微皱起眉头,他对这种谈话感到不耐烦了。
  “我绝不会提出任何建议的,”他回答说,“要想真的获得新事物,我们就需要砸掉旧东西。否则,任何设想或提议也只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人的鬼把戏而已。”
  杰拉德眼中的微笑开始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伯基说:
  “你真把事情看得那么糟吗?”
  “糟糕透顶。”
  微笑又出现在杰拉德脸上。
  “哪些方面呢?”
  “所有的方面,”伯基说,“我们都是一些意志消沉的骗子。我们的观念之一就是自欺欺人。我们的理想是建立一个完美的世界,整洁又物资充沛;于是我们把这个世界弄得千疮百孔。生活成了一种劳动污染,就像虫子在污泥中爬行。只有这样,你的矿工才可以在卧室里摆一架钢琴,你那新式的现代化公寓里才有了仆人和汽车。而作为一个国家,我们就可以炫耀摆阔、建立帝国,还可以办一些无聊的报纸。这太无聊了。”
  杰拉德听完这个激烈的演说,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你想要让我们不住在房子里,而去回归自然吗?”他问。
  “我什么都没有想。”
  杰拉德又陷入沉思。他并不想惹伯基生气。
  “难道你不认为矿工家的钢琴是一种真实的象征吗,一种追求更高生活层次的象征?”
  “更高的生活层次?”伯基叫道,“是的,高层次。令人吃惊的高级奢侈品。有了这个,他就可在周围的矿工眼里变得高人一等了。你也是这样,如果你一旦对人类而言变得很重要,那么在心目中你对你自己也变得相当重要。为此你在矿上卖力地工作,如果你能创造出5000顿晚饭的煤碳,你的身价就比你自己做一顿晚饭提高了5000倍。”
  “我想是这样的。”杰拉德大笑着说。
  “你难道不认为,”伯基说,“帮我邻居去吃和自己去吃没什么区别?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动词要变化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就足够了。”
  “应该把物质的东西摆在第一位,”杰拉德说。但伯基并不理会他。
  “我们需要为某种东西而活着,我们不是牛,吃草就够了。”杰拉德说。
  “告诉我,”伯基说,“你为了什么而活着?”杰拉德脸上显出困惑。
  “我为了什么而活着?”他重复说,“我想就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出些什么而活着吧。另外,我活着就是因为我活着。”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呢?每天从地下挖出几千吨的煤。等我们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煤、所有好的家具和钢琴,吃饱了炖兔肉,吃饱了穿暖了,听着年轻姑娘弹奏着钢琴——然后呢?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当你解决了你的物质问题,你还要做什么呢?”
  听到伯基的这番幽默的讥讽,杰拉德不由大笑起来。不过他还在思索。
  “我们还没达到那种地步呢,”他回答说,“很多人仍在急切等待着兔子肉,和炖兔肉的燃料呢。”
  “你的意思是说,你挖煤时,我就该去捉兔子?”伯基取笑杰拉德说。
  “差不多是这样。”杰拉德说。
  伯基眯着眼看他,他发现贾拉德性格中好像没有同情心,麻木不仁,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冠冕堂皇的恶毒。
  “杰拉德,”他说,“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杰拉德说,“为什么呢?”
  伯基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想知道,你是否也讨厌我,”他最后说,“你是否也清醒地意识到你厌恶我,不可思议地怨恨我?有些时候,我特别恨你。”
  杰拉德吃了一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时我也可能恨你。”他说,“但我没意识到——也就是说从没清醒地意识到。”
  “那更糟糕。”伯基说。
  杰拉德奇怪地看着他,他弄不明白。
  “更糟吗?”他重复道。
  火车继续前行,两个人都沉默了。伯基的脸上挂着恼怒的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目光税利,面色冷峻。杰拉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猜测着他的心理,他搞不懂伯基的意思。
  伯基忽然气势逼人地看着杰拉德。
  “你认为什么是你生活的目标和追求,杰拉德?”他问道。
  杰拉德又大吃了一惊,他搞不清朋友的意思。他是在开玩笑呢,还是有其他目的。
  “我一时可说不清。”他带点讽刺地笑道。
  “你认为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吗?”伯基直率、严肃地问。
  “我自己的生活?”杰拉德问。
  “是。”
  杰拉德感到难以回答。
  “我说不清,”杰拉德说,“到现在为止还不是这样。”
  “那么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认识事物,吸取经验——让事业继续下去。”
  伯基皱起眉头,皱得像个铁疙瘩。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一种真正纯粹、独立的活动——比如说,爱。当然,我并没有真心爱上过哪个人——至少现在没有。”
  “你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杰拉德问。
  “说是,又不是。”伯基说。
  “没有结局的爱情?”杰拉德说。
  “结局——结局——没有。”伯基说。
  杰拉德久久注视着伯基,目光闪烁,带着近乎挖苦、嘲笑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说。
  “可我知道,我想去爱。”伯基说。
  “是吗?”
  “是的,我想得到最终的爱情。”
  “最终的爱情。”杰拉德重复说。
  “只爱一个女人吗?”他补充道。傍晚的余晖在田野上洒下一片桔黄,也照在伯基的脸上。这张脸绷得很紧,带着一种出神而坚定的神情。杰拉德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是的,一个女人。”伯基说。
  但在杰拉德听来,伯基并不是很自信,只不过是固执己见而已。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仅仅一个女人就能构成我的全部生活。”杰拉德说。
  “难道你和一个女人间的爱情,也不能构成你生活的中心吗?”伯基问。
  杰拉德眯着眼睛看伯基,有点古怪、阴险地笑着。
  “我从来没那样感觉过。”他说。
  “没有吗?那么对你,生活的中心在哪呢?”
  “我不知道。我正是让别人告诉我呢。就我看来,生活根本没有中心点,它是被社会零散地拼凑在一起的。”
  伯基沉思着,好似要解答什么难题。
  “我知道,”他说,“生活没有中心,旧的理想都已死去——什么都不剩。对我来说,似乎只有与一个女人完美的结合是永恒的。这是一种崇高的婚姻,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价值。”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女人,就没有一切?”杰拉德说。
  “是这样,连上帝也不存在。”
  “那我们就很难办了,”杰拉德说,他转头望着车窗外,金色的田野飞驰而过。
  伯基发现他的脸上有一种无所畏惧、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张脸是那么漂亮英俊。但他强作漠然不去看。
  “你认为这对我们而言极为不妙吗?”伯基说。
  “是的,如果我们得靠女人来建立生活,靠一个女人,仅仅一个女人,那我认为可不妙。”杰拉德说,“我不相信我会那样生活。”
  伯基几乎愤愤地看着他。
  “你生来对什么都不相信。”他说。
  “我只相信我所感觉到的东西,”杰拉德说,又凝视着伯基,那双具有男子汉气质的蓝眼睛闪闪发光,露出些嘲弄的目光。伯基愤怒地瞪着他。但很快,这目光变得烦恼、疑虑, 
然后漾起了温和、热情的笑意。
  “这个问题给了我很大麻烦,杰拉德。”他皱着眉头说。
  “我看得出是这样。”杰拉德说,嘴角上闪过男子气十足的漂亮的微笑。
  言谈中,杰拉德不知不觉地被伯基吸引住了,他想接近他,想被他的力量所影响。伯基在某些方面跟他兴趣相投。除此之外,他没注意太多。他觉得自己对真理的认识比对方更正确,更经得住考验、更有知识。但他喜爱朋友伯基身上那一触即发的热情、生命力和闪光、热烈的言辞。至于那些词语的真正含义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因为他觉得自己懂得更多。
  对这一点,伯基心里明白。他知道杰拉德对他有好感他却并不看重他。这使他对他变得更冷漠。火车继续奔驰着。伯基坐在那儿看着外面的田野。对他来说,杰拉德似乎消失了,仿佛根本不存在。
  伯基看着田野和夜空,独自思索着。“唉,如果人类被毁灭了,如果我们的种族被毁灭,那么这美丽的夜就只剩田野和森林了。但我很满意这一切。一切的源泉还在这儿,永不消失。毕竟人类只是未知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人类消失了,那只是表明这种特殊的形式已经完成了使命。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让人类灭亡吧——时间已经到了,新的创造会继续下去,而且肯定继续存在,人类已经是一个僵死的字眼,一种新的形式将以新的面貌出现,让人类尽快灭亡吧。”
  杰拉德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在伦敦住哪儿?”
  伯基抬起头。
  “和一个人住在索霍区①,我付一部分房费,所以我随时都可以上那儿去。”
  ①伦敦一闹市区,餐馆很多。
  “不错——好歹算是一个自己的住处。”杰拉德说。
  “是的,但我不太喜欢那地方。在那儿我不能避开我讨厌的人。”
  “怎样的人?"
  “艺术家——音乐家——伦敦那帮放荡不羁的文人们,那些诡计多端、精于算计,吹毛求疵的艺术家。但也有几个不错的,在某些方面是体面的,他们是真正看破红尘的人——或许他们活着就是与这个世界作对,否定一切——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态度可算够消极的。”
  “他们是干什么的?”
  “画家、音乐家、作家——食客、模特儿、激进青年和公开反对传统、不属于特定阶层的人。他们基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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