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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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际,挣扎着写下的,她生命里惟一的男人的单位和姓名。 他说,铃兰真傻,为什么你不肯找我呢。你只想着给我惊喜,没告诉我你怀了孩子。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呢。 韩九月的妈妈未婚先孕,生下孩子。而她爱的男人,对她始乱终弃,留她独自忍受被逐出家门的孤苦命运,受尽鄙夷、奚落、冷眼、贫穷等种种遭遇。 长大后,回忆起童年,韩九月会想到那只猫。她总疑心那柔弱无骨的动物是撒旦的使者。
第四章 恰似你的温柔(3)
她终于画完了,顺手抓来一支眉笔,在麦田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字:死于青春。她把这几个字写得极富侵略性,字很大。她的字一向适合写大而简单的句子。 这幅画如此阴郁迷狂,震惊了她的室友。她们都在暗想,她和何漫山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寝室每天都是要开三八大会的,磕瓜子,喝可乐,说人是非。这个夜里,她们破天荒地讨论起理想这个话题了。 陈苔藓说:“我没有理想,就这么漂着吧。” 林蓼蓝说:“我想带着我爱的人回家乡,终老一生。” 刘莲说:“我想天天看到江淮。” 韩九月开口了,声音低低:“我想和何漫山一辈子,以婚姻的方式。”黑暗里,她强调着,“以婚姻的方式。” “阿九,你怎么了?”林蓼蓝听出她语气里的心酸。 韩九月半晌才说:“你们知道我的名字由来吗?说起来,是一段故事呢。” 70年代末期,韩九月的妈妈和爸爸相遇,非常恩爱,后来遭遇一场别离,临行前,爸爸许诺,一定会回来娶妈妈的。可是他娶了别人。此时妈妈已经怀有身孕。在相爱的曾经,他们商量过,如果将来结婚,生了儿子,就给他取名叫做“周天寒”。出自毛润之的词句“搅得周天寒彻”。一个寒冷彻骨的名字。可是暗含了他们彼此的姓氏,周、韩。 妈妈是在那年九月得知心爱的男人娶了别人的。于是女儿就有了一个平淡的名字,韩九月。九月在妈妈心中,是周天寒彻的季节。在那个年代,因为未婚先孕,受尽难堪,外公外婆认为她辱没家门,将她赶了出去。一九七九年的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妈妈艰难地生下她。赐予她最简单的两个字,生生世世地,记住她希望破灭的月份,九月。 妈妈是那么地想要儿子,拥有一个身上流淌着自己和所爱之人的血液的孩子。那个柔软的小生命,会长有酷似那男人的容颜,叫她妈妈。 可韩九月只是女孩子。 她心性敏感,时常觉得妈妈不喜欢她,且太多小孩指着她骂,她妈妈是个破鞋。当年不懂什么叫做破鞋,但是永远无法淡忘那些往事,那些屈辱和挣扎,清贫的家境,终日神情恍惚的妈妈。很多年后,她不愿意记起那些贫苦度日的岁月了,惟一能想得起来的就是,那时候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大的雪,她没有袄子穿。 苍茫飞雪。有十多年了,她会在很多场景里,想起故乡。漫天的雪,小小的孩子,举着陈旧的黑伞,穿了妈妈的棉袄。雪积得那么深。高年级的同学唱《一剪梅》。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只为伊人飘香。 伞的内侧是她用粉笔写的名字。简单的两个字:九月。 这样才不会和其他用一色黑伞的小朋友们弄混淆。 渐渐成长。渐渐见不到故乡的落雪。听到流行于80年代的老歌时,会想起曾经。很小很小的时候,学拼音,老师说,a就是班里那个叫袁红圆的小姑娘扎一个羊角辫的小脑袋,韩九月就很嫉妒她的名字好听,回家埋怨妈妈,要求改名。 那时,妈妈有朋友在玉石厂工作,生产玉石项链,她很喜欢九月,次品就淘汰下来带给她玩,她高兴坏了,一口气全戴着,脖子上手腕上好多串,如同五花大绑还自以为美,跑去学校招摇,被同学耻笑为满身铃铛的哈巴狗才有所收敛。 再大一点,她第一次去录像厅,放的是《两宫皇太后》,大玉儿和多尔衮之间的故事,受不了里面让她头晕的烟味,逃了出来,但老记得戴妖艳幽蓝长指甲的女人和片名,觉得有种诡异的美感。 后来她迷上了看电影,家对面的影院天天唱《一场游戏一场梦》、《英雄泪》、《故乡的云》之类的。每个月初都会竖个牌子写着本月放映安排,韩九月琢磨着片名是武侠就去看。经常是轻轻捏住前面那人的衣角混进去,那人浑然不觉,而守门人以为九月是他亲戚,每次都得逞。直到混成了眼熟,守门人问九月,你小小年纪,怎么认识这么多人啊?九月就大言不惭,我好看嘛!对方哈哈一笑,挥手放她进去了,从此再不阻拦。 到现在她还记得有个国产武侠片叫《江湖妹子》,女主角的声音似银铃,颇符合她当时的口味,于是呆在里面不出来,一天看了五遍。现在她喜欢低沉的女声,比如林蓼蓝,低低的,像耳语一样充满诱惑。 事隔多年,韩九月仍不知道为什么,关于童年的一点一滴都记得这样清楚,且历久弥新,包括家门口的补鞋匠、上学路上捏糖人的老头、摇着拨浪鼓走村穿巷的货郎、田野里的养蜂人,她很崇拜这些手艺人。 养蜂人每年春天都会来,油菜花开的时节,他放下一只只蜂箱,蜜蜂呼啦啦飞出,一片金色的小天空。它们围着花转,他靠在箱子边,眯着眼看书,太阳那么大。 是那样早熟的孩子啊,含着指头看着那些孩子跳橡皮筋,没有人理她。回到家中,永远是冷饭残羹和独坐落泪的妈妈。有时候她会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打她,骂她,抱着她哭。 韩九月那时不能了解妈妈的绝望,总是在想,我能不能活到十八岁呢。在她心里,十八岁,是最好的年华。因为老师说过呢,十八岁的姑娘一朵花。她总是感到绝望;总是认为妈妈不爱她;总是会恨,恨自己为什么自己只能拥有这么破碎的家庭?
第四章 恰似你的温柔(4)
身上经常会有被妈妈掐得发紫的痕迹。一小块一小块的,青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很疼。那些疤痕相当丑陋。后来它们全部剥落,复原,再也看不到丝毫的痕迹了,但是再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疼。 七岁那年,为了救她,妈妈死了。韩九月就随着爸爸回到他的家了。他的妻子个子很矮,脸上搽了一层很厚的胭脂,可她依然不是个美丽的女子。见到她,爸爸要九月叫她妈妈。九月犟,不肯叫。在得知妈妈为了救她而丧命之际,她对妈妈再无恨意,再无怀疑。她彻底相信妈妈是爱她的。虽然在相处的短短七年里,两人彼此误解。 韩九月无法称呼夺去妈妈心头所爱的女人为母亲。 母亲,实在是一个太过庄严的称谓。 那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凌厉。 爸爸将脸扭向她,柳英,你看,她不肯叫呢。又低下头对女儿道,九月,九月,那叫声英姨,可好?他语气里,有强烈的企求和讨好的意味。 没待韩九月开口,叫柳英的女人发怒了,叉着腰说,你把那女人的女儿领进家门,我还没说什么,居然让她叫我姨?我可是你明媒正娶讨回来的!那女人算什么!她可没有名分! 名分。 妈妈还活着的时候,韩九月听到一些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没有名分的事情,她还这么苦苦地守,为了什么! 外公外婆对给家里丢了人的女儿表示不满,将她赶了出去,再无瓜葛。外公死了,也不让妈妈回去,她远远地看了又看,连亲戚也不准她走近,声嘶力竭地控诉她是韩家伤风败俗的女儿。 柳英继续道,姓周的,你把这孩子带回来,我不追究,可以后她的生活费、学杂费,统统跟我无关……辰辰读书花钱,你一个子儿也少不得。 说着,絮絮叨叨地走进厨房,嘴里还在野种野种地骂。 爸爸蹲下身来,看着韩九月,低声道,九月,以后受了委屈,不要怪爸爸啊?是爸爸没用,爸爸对不起你和妈妈啊! 他的眼泪流下来。 韩九月伸出手,替他擦拭着,爸爸,为什么你当年不要妈妈了呢。 他愣住,然后说,九月,大人的事情,你是弄不清楚的。爸爸错了啊。 为了养家,爸爸每天在外劳作,早出晚归,家里常常只有韩九月和英姨母女在家。 英姨说,死丫头,你是不是把辰辰的洗发水用了啊?她把日记本摔到韩九月面前说,你敢说你不幸福?你怎么不幸福了?我给你吃和穿,你还不幸福?我虐待你了?说罢开始哭,嚷得整个院落的人都出来看笑话。她哭,她闹,她说,真的是这样啊,天下的后妈难做啊,我这样对她,她还觉得委屈!我凭什么收留她啊?她不领情倒也罢了,还嫌弃我对她不好!我完全可以将她拒之门外的啊,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的委屈谁又看得见呢? 那是一种叫做“蜂花”的洗发水,红色的。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五块钱一大瓶。可从此韩九月不敢再用它,又买不起别的,直到她离开家去县城住读,都是用肥皂洗头发了。她的发质就这样差了下去,便是到了后来,有钱打理头发,再好的护发素和精油以及各类不菲的倒膜都无济于事了。就如同那些童年的灾难,虽然已经过去,可是留下的创痕,无法修复平整。 它们都已经缩成心脏上小小的纹路,细微的,似乎可以忽略,却依然存在着。如风湿,天一凉,就开始酸疼。 就是这样的童年,孤单的,寂寞的,忍受着太多辱骂的,寄人篱下的生活。太多往事,不愿意过多地回忆起来,一碰,就痛。 她常常会想起妈妈来。在她舍身救女儿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也许是为了孩子,她才挣扎着活了下去吧。直到终于用另外一种方式结束了厌倦的生命,将崭新的天地留给女儿。 在她26年的生命里,肯定是为女儿的将来祝福过的,只是她一定不会预料到,当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后,所爱的男人,依然不想给名分于她。 殊途同归。 韩九月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想要快快地长大。然后有个男人来爱她,带她走。她要和他生活在一起,做他的妻子,生个漂亮的孩子,给他完整的家庭温暖,幸福和宠爱,让他心里不要有任何苦难的阴影,做个单纯而幸福的孩子。即使将来他一样要面对社会的风刀霜剑和恋爱的辛苦,至少他有爱他的父母。至少如此。 她想要将自己所有未曾享受过的亲情温暖,让孩子都拥有。都拥有。 九月的往事听得室友们唏嘘不已。林蓼蓝轻声问:“阿九,何漫山对你说了什么?” 韩九月说:“今天下午,本来是好好的,后来看到了毕主任一家在操场上散步,你们知道嘛,他儿子特可爱,我就去逗他玩,后来,后来……”她跳下床来,喝一大口水,接着说,“毕主任他们走后,我对何漫山说,我们以后结婚,也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可他的脸色马上就冷了下来,半天才说,要孩子可以,但我不会跟你结婚。” 陈苔藓骂道:“这男人说的什么混账话?” 刘莲说:“阿九,他是开玩笑吧?” 韩九月叹了一口气:“连城,他是不是开玩笑,我是最清楚的了。平时,他很迁就我,我从来没看到他这样认真笃定地对我说话,他说,无论如何,不会结婚。他说他是一个不需要婚姻的人。”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恰似你的温柔(5)
林蓼蓝说:“阿九,我明白,你不想和妈妈一样,陷入宿命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