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吴钩传-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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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江风乍起,迎面吹来,祁寒顿觉心神为之一爽。江面上波涛汹涌,雪浪拍舟,那船虽在江边,也随着江涛来回摇摆。船正停在一座山下,那山临江而立,当真有壁立千尺之势。祁寒正要在船首坐下,便听到有极凄厉的叫声传来,祁寒心中不禁一颤,暗道:“这是什么人发出的声音,竟如此哀伤。”仔细一听,声音正是从那山上传下来的,便仰首望山上看去,但那山甚高,又是夜晚,虽有月光,却哪里看得清楚。
不多时,那叫声越发凄厉起来,且连绵曲折,不绝于耳,祁寒忽然想道:“这叫声如此怪异,为何姜大先生他们都没有听到,莫非有什么变故不成?”正待进舱去看个究竟,再仔细竖耳一听,竟觉那声音不类人声,忽又想起曾在《水经注》上曾读到过“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话来,这才想到这叫声乃是猿啼之声,姜大先生他们是坐惯江船,听惯这猿声的,自是不会觉得奇异。想通此层,祁寒不由暗自失笑,便站在甲板上,听着这声音。
江上的风渐渐转小,江面又是一片澄静。此时虽是风恬月朗,但祁寒在甲板伫立已久,那猿声听在耳中,心中便酸楚起来,忖道:“此地虽不是三峡,这猿鸣声之引人泪下,却也不下于三峡了。那些到三峡之人,多是远离故土,漂泊异乡,故而听到哀转不绝的猿鸣声,引动客思之情,便忍不住泪湿衣裳。我祁寒今日景况也与他们相似,只不过他们终究有处可投,有家可回。我却无处可投。这一路南去,离家越来越远,也不知爹娘现在如何了。自己听见猿鸣之声,方才想起他们来,他们却定是每日都要记挂着自己。”
如此一想,耳中听得那猿声,林师伯之死、苏蕙嫁于旁人,一件件事,都涌上心头,祁寒更觉胸中郁闷难当。便跳下那船,脚踩在水中,发足往那山奔去,到了山脚下,仰望上去,见那山上的岩石一块块,如斧削一般,光滑平整,绝无可以落脚之处。岩间不要说树木,便是草也没有一根,只从山顶上垂下些藤蔓,离着那江面却都有三四尺远。
第十九章 高寒处,上有猿啼,鹤唳天风夜萧瑟…
祁寒一跃而起,正抓在一根藤蔓上,便脚踩住山岩,双手交替,向上爬去,过了一柱香的工夫,才到了小半腰。祁寒虽然劲力不竭,但两手却被那藤蔓磨得生疼。一阵清风吹来。祁寒在空中随着那藤蔓悠忽一荡,顺势望下望去,见那江面似一条玉带,环绕在山下。天风镖局的那条船却变得小了,如水中的一粒草芥似的。看得久了,祁寒觉得心中一慌,象是要栽下去一般,忙又向上看去,视线却又被突兀而出的山石挡住了,望不上去。
祁寒见那山势陡峭,心道:“此处离江面已甚高了,上去却不知还有多远,还是下去吧。也省得姜大先生他们找不着自己,徒徒引得他们当心。”此念未绝,忽又想道:“此时若是爹在此爬山,又当如何——他是不会怕的,定要一力攀上去。既是爹能攀上去,我为何不能?”想到此处,胆气陡壮,手足如飞,便直往上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祁寒抬首一看,见上面丈许处草木丛生,已快到山顶处了。便在这时,祁寒忽觉手上一松,身子便贴着岩石往下坠去。却是那藤蔓被扯得久了,竟断了开去。祁寒身子正往下坠,眼见旁边还有一根藤蔓,双手一伸,便抓住那藤蔓。但这下坠之势何等猛烈,那藤蔓吃力不住,也从中断开。如此一阻,祁寒身子也是微微一顿,便乘此时机,分开手去,一左一右,正抓住两根藤蔓,这才将下坠之势止住。再往上看,却又望不见那山顶处了。
往下坠时,祁寒身上多被尖锐的岩石划破,方才不觉得,此时静下来,被风一吹,才感到火辣辣的疼。但一疼之下,祁寒心中反倒击出股豪气,暗道:“今后要做的事,比爬这座山都要难上百倍。我祁寒若是连这座山都爬不上去,又怎么去匡扶江南百姓和替林师伯报仇了。今日便是粉身碎骨,却也要爬上去。”祁寒用手拽了拽那两根藤蔓,见甚是牢固,便扯住这两根藤蔓,发劲向上攀去。
过不多时,祁寒只觉眼前一阔,忍不住欢呼起来,身子往上一纵,已落在那山顶上。左右四望,见这山上多有奇松怪柏,只是望不见那些猿猴的影子。再往下看去,长江比之方才看时又瘦得多了,天风镖局的船更是看也看不见。隔江而望,月色下山川田野,村庄城郭,如水墨行卷般,尽展眼底。
此时那些猿啼都早已消失在树丛中,这山顶之上寂无声息,天地之间,仿佛只有祁寒一人站立其中。祁寒站在山崖边,任由山风吹拂,心中的郁闷好象也在被这山风一点一点吹到口边,便忍不住张开嘴来,引颈长啸。啸声激越,将身边树上的叶子都震得簌簌而响。如此过了许久,啸声才蓦得一停。祁寒睁开眼来,明月清风依旧,只是心中的一团浊气都不知何处去了,胸臆间的虽觉空荡荡的,却舒坦得紧。
祁寒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过身,辨清方向,寻着一条下山的小径,往山下走去。这一边的山坡远没有临江那边陡峭,山石间多有悬泉瀑布,加之树木清茂,虽在晚间,却仍有畅人耳目之处。祁寒边走边对自己道:“从今往后,以前的种种伤心抑郁,便算是都抛在了这山上。下得山去,便重是一个祁寒了。”
一路下山来,比攀上那山时,却快得多了,祁寒拐过一道山梁,听到江水拍打岩岸之声,便知道已快到江边了。又走不多远,已能望见江水,祁寒正要找寻天风镖局的船泊在何处,忽然看见前面的山坡上面对江水坐着一个女子,一身嫩黄衣裳,正是姜浣沅。
第十九章 高寒处,上有猿啼,鹤唳天风夜萧瑟…
祁寒上前两步,唤道:“姜姑娘。”姜浣沅回过头来,见是祁寒,微微有些惊诧,道:“祁大哥?你不是在船舱里休息吗?怎么到这儿来了?”又见祁寒身上衣服被划破了不少,便奇道:“你的衣服怎么了?”
祁寒走到近前,隔着块石头,在一块岩石上坐下,道:“没什么,方才给山石划的——你不是也在船舱里休息吗?怎么也到这儿来了?”姜浣沅听了笑道:“这却也是,为何我能来这儿看看江水,你就不能了。”
祁寒也笑道道:“整日在船上看着这江水,也该看个够了。却还要晚上一个人跑过来看。”姜浣沅道:“在船上看江水和在这岸上看江水是不同的,祁大哥你没有发觉吗?”
祁寒道:“是吗?”说着,便向江水望去,却觉与在船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便道:“有什么不同?我却看不出。”
姜浣沅道:“不同之处多得很。有些我也只能感觉得到,却说不出。譬如在船上时,江水是动的,我们也在动。在这岸上时,我们静静得看着江水,江水却不停下来也看看我们,仍是往前流。”
祁寒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特别,正要开口反驳,见姜浣沅痴痴得望着江水,眼波却随着江水在流动。便道:“若是它肯停下来看看我们,就不叫江,却叫湖了。”
姜浣沅幽幽叹了口气,道:“是啊,倘若它叫湖,我也就未必喜欢象这样看着它了。”祁寒这才觉得她似乎不若平日开朗,忍不住道:“姜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姜浣沅摇了摇头,只望着江水,过了半晌,忽又道:“祁大哥,你也是被那猿声惊醒得吗?”祁寒道:“不是——不过却也差不多,你也听见那猿声了吗?”
姜浣沅颔首道:“平日里,我最喜欢听得便是这猿声。爹护镖往往要经过三峡,我也常跟着去。那儿的山比这多得多,猿猴也比这多得多了,船在两山之间走,便可以见着猿猴在山上的树木丛中往来跳跃,和船一块儿走。他们的声音也好听,我便坐在船头听着,听得多了,不仅能听出不同,还能听出故事来。”
祁寒微笑道:“依我听来,都是一样,偏生你却能听出不同,还能听出故事来。”
姜浣沅道:“怎么会一样呢?那些猿和我们一样,有的年岁大,有的年岁小,有时心情好,有时心情不好。他们叫唤便如我们说话一般,自然是不同的。有年岁大的猿在叫了,我便知道她是找不着自己的孩子了,所以声音便特别急切,若声音忽然舒缓下来,还有欣喜之意,我便知道她终于着着自己的孩子了,心里禁不住也替他们高兴。”
祁寒见她果然喜动眉梢,便打趣道:“年岁大的猿找不着孩子急,年岁小的猿找不着自己的母亲便不急吗?他们便不叫唤吗?”
姜浣沅道:“那些小猿也急,但他们没有他们的父母那样急。他们平日也叫,却不是为了找不着他们的父母,却是为了他们的小伙伴和他们闹别扭,不睬他们了。”
祁寒道:“这倒有趣得紧。可是我却没听过这样多的猿声——那方才那猿啼声呢?是年岁大的,还是年岁小的?他们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
祁寒还以为姜浣沅很快便能又说出什么来,却不料这一问竟把她问住了。姜浣沅思忖片刻,方道:“只是今日这猿声有些奇怪,竟是往日里我没有听过的。”
祁寒笑道:“想是这猿也和我们人一样。不同地方的人,说话不同。这不同地方的猿,啼声也必然有异。你虽听惯了三峡的猿啼,但到了这儿,猿声有别,听不出却也不奇怪了。”
第十九章 高寒处,上有猿啼,鹤唳天风夜萧瑟…
姜浣沅道:“也不是这个原因。我虽没听过这样的猿声,却也能听出个大概来。”祁寒见她说得认真,便奇道:“你听出了什么来?”
姜浣沅想了一想道:“那猿似乎是心中有些极不开心的事情。但听那声音,却不象老猿寻子那般凄厉急切,倒象是孤独无依,因而有思亲之意;也不象小猿不和那般别扭委屈,倒象是心中满怀情意,却无处述说。此外他还象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冤枉,又不得申诉。那声音虽不是异常凄切,但其中的孤苦悲凉、愤懑不平,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之处。”
祁寒越听越惊,心道:“这猿的遭遇怎么倒和我这般相似,我却只觉得那猿声有些凄厉,倒没有听出这样多的事情来。”便急问道:“还有呢?”
姜浣沅道:“还有……还有我觉得后来那猿啼却也舒缓下来,不过却不是为着他寻着了小猿,也不是为着伙伴们又理睬他了。至于是为什么,我却听不出了。我只觉得那猿啼里不再有哀伤怒怨的意思,倒是多了许多临越这些的豪迈之气——说来也怪,这豪迈还让我想起我爹说起过的祁大侠的事。听着听着,我竟落下泪来,便再也睡不住了。祁大哥,你呢,你是不是也是和我一样?”
祁寒道:“我自是听不出这些。可若照你所说,这猿也算是只奇猿了。”正说到此,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那猿声的?”
姜浣沅见他这话问得颇没来由,便奇道:“什么时候?约莫也就是前半个时辰啊。难道你不是那时侯听见的吗?”
祁寒暗自一算时间,前半个时辰,自己正在山上,那时哪还有什么猿啼,只有自己站在山崖边,仰首长啸,如此说来,姜浣沅口中所说的那只奇猿,也就是自己了。
姜浣沅见自己一句话,就让祁寒脸上瞬时间便掠过诸般表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还以为是祁寒为听不出这些而难过,便道:“祁大哥,你也不用担心,我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