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未眠-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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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破五开始,直下了两日,终于晴了。整个汴京的朱墙碧瓦,低矮茅屋,皆隐在雪下。大雪没有阻了人们兴致,走亲串友,依然过得热热闹闹。
今年初七人日,又逢立春。清晨,开封府大门前人涌如潮,仕农工商,贩夫走卒,形形色色。红日升起,照得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府衙的捕快衙役四更既起,趁着雪色,把正街清扫干净,积雪堆在道旁树下。大门前更是扫的敞亮,露着青色地砖。
临街小贩的货架上摆满了土塑的小春牛,春牛四周点缀着彩花、彩旗、雪柳雕、戏人雕,个个栩栩如生,引得人人解囊。
人群靠前一农夫踮脚张望,大着嗓门问身边一年轻人:“俺五更天就往这儿赶,定要抢到春牛土,放到俺家后门,图个今年好收成。小伙子看着像读书人,要这春牛土有啥用?”
那年轻人见他朴实,笑答:“我那新娘子听人说抢到春牛土,放到家中养蚕兴旺,就要养蚕做耍。今天我挤死也要抢些回去。”
府衙对街,因到京公务、告状的人多,兴起了数家酒楼。今早且不说楼下大堂,单看二楼雅座,窗窗大开,人头涌动,都是京中有些钱,爱热闹的主儿。有三五好友齐聚,有携家带口全到,也有闺阁少女让丫头仆妇陪着,躲在在单间,团扇半掩了脸,只露出头上袅袅春幡……
有那耐不住性子的要等急了,此时,府衙内一阵铜锣声传来,打春牛——一年一度的节仪就要开始了。
府衙门缓缓打开,两队衙役走了出来。领头是两个六品校尉打扮的青年,英气勃勃,春风满面。早有相熟的市民百姓大胆招呼:“张爷!赵爷!”张龙赵虎冲大家点头一笑,领着两队衙役东西排开,围出一块空场来。
其后,四名身强力健的衙役抬着土塑的大春牛阔步走下台阶。人群欢呼一声,目光随着春牛移动,看着春牛被安放在空场中央,又有几人摆好犁耕、香案。
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包大人来了!”众人目光唰的投向府衙大门。
只见王朝马汉两人簇新官服,手按腰刀,神情肃穆跨出门来,左右立定,目光炯炯。一人随后而出,蟒袍黑面,正是开封府尹包拯。
场上众人静了一静,蓦然沸腾起来,“包大人!”“包青天!”“青天大老爷!”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包拯黑面上露出些笑意,举手示意众人安静。
正对府衙的“鸿宾楼”,名虽俗,却是街上最大的一家,口碑也不错。因位置上佳,定金比他处略高了点儿。即便如此,也是座无虚席。中有一人独占一桌,白衣翩翩,很是显眼,正是上京斗猫的白玉堂!
他赶到京城,年关将至,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寻家客栈安身,当即遣人送了封信,约展昭今夜子时虹桥比试。等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人来,也无口信,恼怒不已。到开封府夜探几次,找到猫窝却不见猫影。无奈日里装做是展昭江湖好友,向府前当值的小衙役打听,却说是“腊月事多,展护卫宫中当值,或回或不回的,连我们也几日没见他了。少侠若是无事,何不京中四处走走,春节一过,想就回
来了”。
白玉堂闻言,心道:是了,我做下那两桩事,皇帝想是怕了,调这御猫看门户。索性在京中过个年,再去寻那猫儿。
这样一想,就把此事搁在一边,放松心情,打听京城热闹去处,早出晚归,玩得不亦乐乎。
初二那晚,又探一次,仍不见猫踪,有些急了。探知这“打春牛”是开封府一年一度的大事,府僚均要出面,便在“鸿宾楼”订了座,就等今天。此时听说包拯出来,方站起走到窗前。
人见他白衣胜雪,不染纤尘,气度高华,又随身带着宝剑,不由向两边靠靠,宁可挤挤,也不敢挨近。白玉堂倒落得轻松,向下一望,人头攒动中围着一块空场,包拯立在阶上。
身边一人轻咦:“怎么不见展护卫?”见众人看他,忙解释:“除夕夜家母御街看热闹,与家人失散,险些走丢。多亏展护卫宫中出来看见送回家中,茶也未喝一口就走了。老母念念不望,今天特为看展护卫而来。”说着一指身后仆妇搀扶的老妇。
一人接嘴说:“方才我来时走府衙后街,正看见展护卫匆匆进门,想必马上就出来了。”
先前那人道:“这就好,免得家母失望。”
人群中有人插嘴:“这老夫人来看恩人也就罢了,展护卫若不出来,那边厢许多美人可就真失望了!”听到的人都笑了起来。
一老者说:“怪道今年提前一天也没订到单间,原来添了这么多小姑娘。”
又有人接腔:“小女镇日与几个闺中女友展护卫长展护卫短的,今日也缠着要来,是拙荆一恼,责她几句,才不敢闹了。”
那老妇人听了,扭头笑道:“责她做甚!若世上男子都如展护卫那般品貌,还要什么媒人,闭着眼抓一个也保小姑娘们一世幸福。”
这话一出,有人不服气了:“开封府什么时候来了个展护卫,我怎不知?等会儿可要好好看看,可比得上本公子风流潇洒!”
众人侧目,见此人油头粉面,绛红外衣,花团锦簇,仅三分人才,却有十分傲气,皆不愿理他。唯听见他说“风流潇洒”,倒不约而同看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暗自冷笑:若是大名鼎鼎的南侠听到人如此议论他的相貌,会做何想。
此时府衙中又走出两人,一人四旬年纪,儒生打扮,疏眉淡目,徇徇儒雅中透着精明。另一人正值青春年少,大红官袍,修长挺拔,眉眼乌黑。
就听那边厢几声女子尖叫,老妇也拉着仆妇说:“看到没,看到没,就是他!”
白玉堂心中一震,这“御猫”端得好神采!斜飞入鬓的剑眉,晴空寒星般的明眸,端秀挺直的鼻梁,儒雅中亦带着洒脱的英挺气概,难怪姑娘小姐们一见到他就失了魂,一颗芳心从此后就长系在他身上了。看着看着,忽起了一丝熟悉之感,仿若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展昭站在公孙策身边,声色不动,四周动静却尽收眼底。
包拯走至香案前,接过衙役递的三柱香,祭了农神。
此时,一衙役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根彩杖。包拯接过,缓步走进场中。
司仪高喊:“打春牛啦!”声音洪亮,传出半条街来。
人群中遂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声:“打春牛啦!打春牛,赶春牛。赶春牛,快快走。扶农事,勤劳作,跑阡陌,奔地头。晨与午,不停休!”
笑闹声中,包拯举起彩杖向“春牛”鞭去,起落三次即停,目光转向展昭。
展昭日前已由公孙先生告知此习俗。原来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至日绝早,于衙前陈列土牛、耕犁,设坛以祭先农神。主管官吏,届时皆各持彩杖鞭牛三下,表示奖劝农耕之意,称为“吏春”。
此时见包拯示意,双手接过彩杖,学大人样在牛上鞭得三下。下面依官阶品次,公孙策,王马张赵一一上前。到得赵虎,春牛上已隐有裂纹,只见他“嘿了一声”,猛使力,春牛打得粉碎。
王朝马汉护着包拯回府,公孙策跟上。张龙赵虎手一挥,两队衙役动作迅速整齐,退至府衙两侧,面街站立。
人群山呼海啸般一拥而上,争抢着春牛残土。有那体壮身健的使出浑身解数,一抢得手,又往外挤,却把那身单立薄的挤出人群,跺脚乱喊,场面一片混乱。
展昭首次见此场面,惊叹之余,问马汉:“马兄,这打春牛年年都如此热闹?”
马汉笑道:“大家为在新年开始讨个好彩头,谁不尽力!去年还踩伤了人,今日大人特别交代要小心提防,莫再伤人。”
此时那鸿宾楼上的看客也兴奋非常,不时指点议论,“那老汉快点儿,快到了!”“那小伙儿真机灵,钻得凭快!” ……
老妇也顾不上看展护卫了,满面笑容,探出头看得兴奋。忽惊叫一声:“天!挤倒了一个姑娘!”
众人忙看,人群中果然倒下了一个瘦弱姑娘,旁边人想收脚,后面人又涌了上来,眼看就要踩上去。楼上安静下来,人人瞪大眼睛。
白玉堂手按窗棂,一使力,就待去救。
却见红影一闪,一人到了场中,不待落地,隔袖抓住姑娘手臂,使力一抛,那姑娘轻轻落在场外树下,毫发无伤。红影借一抛之力,衣袖一展
,又腾身而起,落在姑娘面前。
楼上众人心头一松,叫:“是展护卫!”“果然好功夫,跃来跃去的竟真比那狸猫还轻巧!”
众人喧哗声却没入白玉堂只之耳,他见展昭这身法,赫然是苗家集那神秘少年!
再打量几眼,方悟出刚才为何没认出来。一来当日相遇,不是隔了距离,就是夜色正浓,正如雾里看花,影影绰绰;二来那日展昭一身黑衣,刻意敛了锋芒。今日这官服一穿,平添三份威严,巨阙在握,更显英气勃勃,神情气度大异当日。又时隔半年多,一时竟没想起。
那姑娘惊魂一定,低头流起泪来。
展昭问:“姑娘有何难处?”
那姑娘听是一青年男子的声音,不敢抬头,眼角处见红袍下摆,知是开封府的大人,啜泣道:“我娘病得厉害,人说春牛土能制百病,我来抢土,可……”竟放起声来。
展昭打量一眼,这姑娘一身碎花布衣,洗得发白,显是家境贫寒,无钱为母亲寻医问药。回头看去,
转眼工夫,那抢到春牛土的欢呼而去,没抢到的也叹气渐渐散了,地面空空如也。想了想,道:“姑娘莫急,稍待片刻。”
转身走到临街小贩那儿,从货架上挑了个小春牛,掏出钱袋。那小贩日日在这摆摊儿,认得是开封府的展大人,哪里肯要。
展昭正色道:“这位大哥,你若不收钱,展某也不能要你东西,免得坏了开封府清名。”小贩想想也是道理,方收了。
回到树下,那姑娘仍在饮泣。展昭道:“姑娘,这小春牛带回去让令堂安心。这些钱,拿去请个大夫,春牛角土是不能治病的。”说着把钱袋春牛一并递过。
姑娘哪敢接,退后两步,道:“不……不……”
展昭道:“姑娘莫推辞了,天寒地冻的,令堂的病当紧要看。”
那姑娘扑通跪下,泣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展昭左手虚扶。那姑娘只觉一股柔和的力袭来,不由自主站起,惊异之下抬头,方看清眼前人长相,没来由一股羞意涌上,赶紧以袖拭泪,转了视线。
白玉堂楼上看得分明,他本是性情中人,此时既认出展昭,心中意气之争稍去,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