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15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突然,太阳出来了,东方的巨大光盘升起来了,它把火送给这些野蛮的人们。他们的口舌活动起来了,一阵阵笑谑、咒骂、歌唱如大火遍烧起来了。那一大片平射的晨光把整个队伍分成了两截,头和身体在光中,脚和车轮在黑暗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起来了,这个时刻是令人震惊的,一些真相毕露的魔鬼,一些精赤恐怖的生灵。这一大群人,尽管走在太阳光之下,也还是阴惨惨的。有几个兴致好的,嘴里含一根翎管,把一条条蛆吹向人群,瞄准一些妇女。初升的阳光把那些怪脸上的阴影衬托得更加阴暗,在这群人中,没有一个不是因苦难变得怪模怪样的,他们是如此丑恶,人们不禁要说:“他们把日光变成了闪电的微光。”领头的那一车人唱起了一首当时很有名的歌,德佐吉埃的《女灶神的贞女》,并用一种粗俗的浮滑态度来乱喊乱叫。
树木惨然瑟缩,路旁小道上,一个个中产阶级的蠢家伙还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些鬼怪们乱吼乱叫的下流调。
在这乱糟糟的车队里,一切的惨象都到齐了,那里有各种野兽的面角:老人、少年、秃头、灰白胡子、蛮横的怪样、消极的顽抗、掀嘴露齿的凶相、疯狂的神态、戴遮阳帽的肥猪嘴、两鬓拖着一条条螺旋钻的女人脸、孩子面孔(因此就特别可怖)、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骷髅头。在第一辆车上,还有个黑人,他或许当过奴隶,能和链条相比。这些人承受了无比沉重的侮辱;受到这种程度的侮辱,他们全部极深地起了重大的变化,并且已变笨的愚蠢人是和变得悲观绝望的聪明人处在同等地位的。这一伙看来好象是渣滓堆中提炼出来的人已分不出谁高些谁低些了。这一污七八糟的行列的那个不相干的领队官对他们也显然没有加以分别。他们是胡乱地拴成一对一对的,也许只是按字母的先后次序加以排列,然后装上了车子,但是一些丑恶的东西汇聚在一处,结果总会合成一种力量,许多受苦受难的人加在一起便有个总和,从每条链子上产生了一个共同的灵魂,每一车人有他们相同的面貌。有一车人喜欢唱,另一车人喜欢闹,第三车人向人乞讨,还有一车人咬牙切齿,另一车人向道边的人发威,另一车人诅咒上帝,最后的一车人寂静如坟墓。若是但丁看见,也会认为这些是行进中的七层地狱。
这是一些因判过刑而去服刑的犯人,一个惨不忍睹的队列,他们坐的不是《启示录》里所说的那种电光闪闪、使人惊骇的战车,而是用来公开示众的囚车,因而情形更加悲惨。
在那些卫队中有一个拿着一根尖端带钩的棍棒,不时凶相毕露,恐吓那些犯人们。人群中有个老妇人指着他们对一个五岁的男孩说:“坏家伙,看你还要不要学这些榜样!”
歌唱和咒骂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那个模样象押送队队长的人,劈啪一声,拿出了他的长鞭,这一信号发出以后,一阵惊心动魄的棍棒,象雨点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劈里啪啦,一齐打在那七车人的身上;许多人高声狂骂,那些跑来看热闹的孩子象群逐臭的苍蝇,见了更加高兴起来。
冉阿让的眼睛变得惊人的可怕。那已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深沓的玻璃体,它既有一种对现实的木然,又反射出大难临头、恐惧欲绝的光芒,一种灾难中入常有的那种眼神。他看到的已不是事物的实体,而是一种幻象,他想站起来,避开,逃走,但是一步也走不动。有时我们看见的东西是会把我们拖住,拉着不放的。他象被钉住了,变成了一块石头,呆呆的立着,心里是说不出的烦乱和痛苦,他不明白这种非人的迫害是为了什么,他的心怎么会紊乱到如此程度。他猛地抬起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忽然想起这地方正是必经之路,照例要走这一段弯路,以免在枫丹白露大道上惊动国王,而且在三十五 年以前,他正是打这便门经过的。
珂赛特,虽然与冉阿让感受不一样,但也是胆战心惊的。她不懂这是什么,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感到她所见到的景象是不可能发生的,她终于大声问道:“爹!这些车子里装的是什么?”冉阿让回答说:“苦役犯。”
“他们去什么地方?”
“去上大桡船,”
这时,那一百多根棍棒正疯狂地打着,还夹着用刀背在砍,真是一阵鞭子棍棒的暴风雨,罪犯们全低下了头,重刑下面出现了丑恶的服从,所有的人一齐安静下来了,一个个象被捆住了的狼似的觑着人,珂赛特浑身打颤,她又问道:“爹,他们还算是人吗?”
“有时候算。”那伤心人说。这是一批犯人,天亮之前,他们便从比塞特出发了,当时国王正在枫丹白露,他们必须绕道而行,便改走勒芒大路。这一改道便使那可怕的旅程延长了三天至四天,但是,为了不让万民之上的君王看见酷刑的惨状,多走几天路便也算不了什么。
冉阿让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他心中震荡不已,觉得这一幕仿佛是对他的又一打击。
冉阿让领着珂赛特定回家去,一路上没有注意她对刚才遇见的那些事又提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他太沉痛了,在难以自拔的时候,已听不到她说的话,也无心回答她了。不过到了晚上,当珂赛特离开他去睡觉时,他听到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他说:“我觉得,要是我在我的一生中遇上一个那样的人,我的主啊,只要我走近去看一眼,我便会送命的!”
幸运的是,在那次惨遇的第二天,现在已记不起是国家的什么节日了,巴黎要举行庆祝活动,马尔斯广场上的阅兵式,塞纳河上的比武,爱丽舍宫里的演出,明星广场上的焰火晚会,处处张灯结彩。冉阿让,下了个决心,改变了他一贯的作法,领着珂赛特去赶热闹,也好借此冲淡一下对前一天的回忆,要让她遇见的那种丑恶景象消失在巴黎倾城欢笑的场面里。那次节日中由于有阅兵式,军人们自然要穿上笔挺的军装在街上出现,冉阿让也穿上了他的国民自卫军制服,心里隐藏着一个避难人的感受。总之,这次游逛的目的似乎达到了。珂赛特一向是以讨她父亲的欢心为行为的归依的,并且对她来说,任何场面都是新鲜的,她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这次散心,因而对所谓公众庆祝活动中那种意思不大的欢乐,也没有看不起似地撇一下嘴。因此冉阿让认为游玩是成功的,那种丑恶现象留在人心中的阴影已一扫而光了。
过了几天,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两人全到了园里的台阶上,这是一次破例的表现。因为冉阿让自己从不这样做,珂赛特因心情不太好也很久没出卧室了。珂赛特披一件起床时穿的浴衣,那种象朝霞蔽日那样把姑娘们裹得楚楚动人的便服,站在台阶上,一夜的安眠使她容光焕发,她向着阳光站着,老人以疼爱的眼光静静地望着她,她手里正拿着一朵雏菊,在一点一点地摘花瓣。珂赛特并不懂那种可爱的口诀:“我爱你,爱一点点,爱到发狂,”等等,谁会教给她这些呢?她本能地、天真地在玩着那朵花,一点没有考虑到,摘一朵雏菊的花瓣便是泄漏了一个人的心曲。如果有第四位美惠女神,名叫多愁仙女而且是含笑的,那她就有些象这仙女了,冉阿让痴痴地看着那花朵上的几个小手指,看到眼迷心醉,在那孩子的光辉里把一切都忘却了。一只知更鸟在旁边的树林里低声鸣叫。朵朵白云轻盈快捷地飞过天空,好象刚从什么地方释放出来似的。珂赛特仍在专心致志地摘她的花瓣,她仿佛在想着什么,想必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忽然,她以天鹅那种舒展徐缓的优美姿态,从肩上转过头来向冉阿让说:“爹,大桡船是什么东西呀?”
第四卷或许下面的援助就是上面的援助
一外伤与内愈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暗淡下去了。他们只剩下一种排遣方法,那就是先前的那种愉快事情:送面包给挨饿的人,送衣服给受冻的人。珂赛特经常陪伴冉阿让去访问贫苦人,在这些行为中,他们还能找到一点从前保留下来的井同语言,有时,当一天的行动进行得顺利,赞助了不少穷人,使很多孩子得到温饱后又活泼起来,到了傍晚时,珂赛特就显得欢乐一些。正是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去访问了容德雷特的破屋。
就在那次访问后的翌日早晨,冉阿让来到楼房里,和平常一样沉着,只是左臂上带育一条大伤口,非常红肿,非常恶毒,象是被火烫的伤口,他随意解释了一下。这次受伤使他发了一个多月的高烧,没有出门.他不肯请任何医生。当珂赛特坚决要请一个医生的时候,他就说:“找个给狗治病的医生吧。”
珂赛特为他包扎,并以能为尽力服侍他而感到很大的安慰,她的神气端庄无比,冉阿让也感到旧时的欢乐又重临他的心头,他的惧怕和忧虑随之烟消云散,他常瞧着珂赛特说:“哦!多么美好的创伤!呵!多美好的痛苦!”珂赛特见她父亲养病,就背叛了那座楼房,再次与小屋子和后院亲近起来。她几乎日夜待在冉阿让身边,把他想看的书念给他听,主要是些游记。冉阿让再生了,他的幸福也以无法形容的光辉焕然一新了,卢森堡公园,那个不认识的游荡少年,珂赛特的冷漠,他心中的全部乌云已彻底消逝。因此他常对自己说:“那一切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我是个老疯子。”
他感到很宽慰,好象德纳第的新发现——在容德雷特破屋里的意外遭遇——已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他已胜利逃脱,线索已断,剩下的事,都无关紧要。当他想起那次意外时,他只觉得那伙罪犯可怜。他想,他们已进监狱,以后无法再去害人,但是这穷困绝望的一家人也难免太惨了。
至于上次在梅恩侧门碰到的那种丑恶不堪的情景,珂赛特再没有提起过。
在修道院时,珂赛特曾向圣梅克蒂尔德嬷嬷学习音乐。珂赛特的歌喉宛如一只通灵的夜莺,有时等天黑以后,她在老人养病的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唱一两首忧伤的歌曲,冉阿让听了,心中特别欢悦。
春天到了,每年这个季节,园子里总是异常美丽的,冉阿让对珂赛特说:“你从不去园子里,我想你到那儿去走走。”“我听您的话就是了,爹,”珂赛特回答说。
她听父亲的话,又常到她的园里去散步了,大多是独自一人去。因为,我们已说过,冉阿让几乎从不去那园子,大约是怕别人从铁栏门口看见他。
冉阿让的创伤成了一种改变情形的力量。珂赛特看见她父亲的痛苦减轻了,伤口逐渐好了,心情也好象放宽了些,她也就有了安慰,但她自己并没有觉得,因为它是点点滴滴、自然而然来到的。接着就是三月,白日渐渐长了,冬天已经过去,冬天总是会把我们的感伤带走一些的,随后又到了四月,这是夏天的黎明,象曙色一样新鲜,象儿童一样欢乐,也象初生的婴儿,偶尔要哭哭闹闹。大自然在这一个月里吐露多种动人的光泽,从天空、云间、树林、原野、花枝各方面汇入人心。珂赛特还太年轻,当然会让那种和她本人相似的四月天的欢乐照进她的心。伤感已在无意识中从她内心无影无踪地消逝了。灵魂在春天是开朗的,丸如地窖子在正午是明亮的一样。珂赛特甚至已不怎么忧伤了。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