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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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除了她那憔悴的面容外,她也不想要冉阿让知道什么。她对他仍是十分亲热的。她的憔悴太使冉阿让痛心了,他有时问她:“你怎么了?”她回答说:“我不怎么呀。”静默了一会儿,她觉得他也同样有些不愉快,便问道:“您呢,爹,您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什么。”他回答。多年以来,这两个人,彼此都相亲相爱,相依为命,真诚以对,现在却相互各自隐忍,都为对方担忧。大家避而不谈心里的话,也没有抱怨之心,而且还总是微笑着。
八长长的链子在他们两人之中,最苦恼的还是冉阿让。青年人,即使不如意,总还有豁然开朗的一面。
某些时刻,冉阿让的苦闷竞使他产生一些很幼稚的念头,这原是痛苦的特点,痛苦至极的人往往会显出孩童般的稚气。他无可奈何地感到珂赛特正从他的怀抱里走开。他想挣扎,不让她离开,用身外的某些显眼的东西来鼓舞她。这种想法,我们刚才说过,是孩子气的,同时也是糊涂昏愦的,而他竟作如此想,有点象那种金丝锦缎在小姑娘们的想象中所产生的影响,都带着孩子气。一次;他看见一个将军,古达尔伯爵,巴黎的卫戍司令,穿着全副军装,骑着马从街上走过。他羡慕起这个浑身闪着金光的人。他想:这种服装,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要是能穿上这么一套,那该多幸福,珂赛特见了他这身打扮,一定会看得兴高采烈的,他让珂赛特挽着他的手臂一同从杜伊勒里宫的铁栏门前走过,那时,卫兵会向他举枪致敬,珂赛特也就满意了,不至于再想去看那些青年男子了。
一阵意外的震颤袭来和这愁惨的思想掺和在一起。在他们所过的那种孤寂生活里,自从他们搬来住在卜吕梅街以后,他们便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们时常出去看日出,以此作为消遣,这种恬淡的乐趣,对刚刚进入人生和行将脱离人生的人来说都是适合的。
对于性格孤僻的人来说,一大早起来散步,等于是在夜里散步,同时还可以享受大自然中的新鲜空气。街上没有几个人,鸟儿在歌唱,珂赛特,本来就是一只小鸟,一大早便快快乐乐地醒来了。这种情晨的漫游常常是在头一天便商量妥了的。他提议,她答应,好象是当作一种密谋来安排的,天还没有亮,他们便出门了,珂赛特最高兴。这种没有害处的不轨行为最能投合年轻人的趣味。
我们知道,冉阿让的倾向,是去那些人们不常去的地方,偏僻静溢的山坳地角,荒凉之地。当时在巴黎城郊一带,有些贫瘠的田野,几乎和市区相连,在那些田地中,夏季生长着一种干瘪的麦子,秋季收割之后,那地方不象是割光的,而象是拔光的。冉阿让最欣赏那一带,珂赛特对那里也感到挺喜欢。对他来说这是幽静,对她来说则是自由。到了那里,她又成了个小姑娘,她可以到处跑,几乎可以随便玩,她脱掉帽子,把它放在冉阿让的膝头上,四处去采集野花。她望着花上的蝴蝶,但不去捉它们,善良怜悯的心是和爱情一起生长的,姑娘们心中有了个颤悠悠、弱不禁风的理想,便要怜惜蝴蝶的翅膀,她把虞美人串成一个花环戴在头顶上,阳光照在花冠上,象火一样红得发紫,成了她那红润光艳的脸庞上的一顶火炭冠。
即使在他们的心情不如过去之后,这种晨游的习惯仍保持不断。
因此,在十月份的一个早晨,一八三一年秋季那种高爽宁静的天气使他们受到鼓舞,便又出去玩了,他们很早就到了梅恩便门。日出的时候还不到,天才有点蒙蒙亮,那是一种美丽苍茫的时刻。高深微白的天空里还挂着几颗小星星,地上漆黑,天上全白,野草在随风微颤,大地被一种神秘的微熹所笼罩。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汇集在一处,在长天高空中歌唱,寥廓的苍穹好象也在屏息静听这小生命为无边宇宙唱出的颂歌。在东边,天边明亮的青钢色衬托着军医学院,显示出它的黑影,闪光耀眼的大白星正悬在这山岗的顶上,好象是一颗从这座黑暗建筑物中飞出来的灵魂。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和声息。大路上还没有人,小路上,偶尔有几个工人在朦胧晓色中赶着去上工。
冉阿让在大路旁工棚门前一堆屋架上坐下来,他脸朝着大路,背对着曙光,他已忘记了他们是来看太阳升起的,他陷入了一种很深很深的冥想中,集中了全部注意力,连眼光似乎也被四堵墙遮断了似的。有些冥想可以说是垂直的,思想升到顶点之后要再回到地面上来,便要花去一定的时间。冉阿让当时正沉浸在这样的一种神游中。他在想着珂赛特,想着他俩之间如果不发生意外便可能享到的幸福,想到那种洒满他生命中的阳光,他的灵魂赖以呼吸的光明。他在这样的幻境中感到有些乐趣。珂赛特,站在他身边,看着云霞变成红色。
突然珂赛特喊道:“爹,那边好象来了些什么人。”冉阿让抬起了眼睛。我们知道,通向从前梅恩便门的那条大路,便是赛伏尔街,它和内马路垂直相交。在大路和那马路的拐角上,也就是在那分岔的地方,他们听到一 种在当时人们颇党怪异的声音,并且还有一群黑压压的模糊形象渐渐出现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不成形的东西正从那马路转进大路。那东西逐渐变得大起来了,好象是很整齐、有规则地向前移动,但是浑身带刺,并在微微颤抖,那好象是一辆车,但看不清车上装的是什么。马匹、轱辘和人声,还有鞭子的劈啪声相继传来。渐渐地,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了,虽然还不太清楚。那果然是一辆车,它刚从马路转上了大路,朝着冉阿让所在地附近的便门驶来,第二辆同样的车跟在后面,随即又是第三辆,第四辆,七辆车一辆一辆过来了,马头连着车尾。一些人影在车上晃动,黎明中有斑斑点点的闪光,仿佛是些出了鞘的大刀,又有铁链撞击的声音传来,那队形正往前来,人声也逐渐大起来了。那真是一种触目惊心的东西,好象是从梦魇里出来的。
那东西越来越近了,形状也渐渐清楚,惨绿如鬼影,陆续从树身后面走出来,那堆东西发白了,冉冉升起的太阳以苍白的微光照在这群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缓缓移动的东西上,那影子上的头变成了死尸似的面孔,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有七辆车在大道上一辆跟着一辆往前走。前六辆车的结构很奇特。它们象那种运酒桶的狭长车子,是置在两个车轮上的一道长梯子。梯杆的前端也是车辕。每辆车,更确切他说,每道长梯,由四匹前后排成一线的马牵引着。梯上拖着一个个奇人。在早上不大明亮的光线中,还看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人,只是这样猜想罢了。每辆车上二十四个,一边十二个,背靠背,脸对着路旁,腿悬在空中。这些人就是这样往前进的,他们身后有铛鎯作响的东西,那是一条铁链子,脖子上也有东西在闪闪发亮,那是一面铁枷。枷是人各一 面,链子是大家共有的,因而这二十四个人,遇到要下车走路时,便毫无办法地非一致行动不可,这时他们便象一条大蜈蚣,以链子为脊骨,在地上蜿蜒曲行。在每辆车的头上和尾上,立着两个背步枪的人,每人踏着那链子的一端。枷全是四方的。那第七辆车,是一辆栏杆车,但没有顶篷,有四个轮子和六匹马,载着一大堆震得叮当响的钦锅、生铁罐、铁炉和铁链,在这些东西里,还有着几个用绳子捆住的人,直挺挺地躺着,大概是些生了病的人。这辆车四面洞开,栏杆已残破不全,可以想见它是囚车里资格最老的一辆。车队走在大道的中央。两旁有两行古里古怪的卫兵,他们头上都戴着软哒哒的三角帽,仿佛督政府时期的士兵,帽子又脏又破,显得邋遢不堪,身上穿着老兵制服和埋葬工人的长裤,半灰半蓝,几乎已烂成一条一条的了,他们戴着红肩章,斜挎着黄背带,拿着砍白菜①、步枪和木棍———队叫化子①砍白菜,十九世纪法国步兵用的一种细长刀。
兵。这个刑警队仿佛是由乞丐和刽子手组成的,既丑陋又带着杀气。那个貌似队长的人,手里握着一根长马鞭。这些细枝未节,在朦胧的晨光中原是看不大清楚的,随着逐渐转亮的阳光才慢慢清晰起来。一些骑马的宪兵,握着指挥刀,脸色阴沉地走在车队的前面和后面。
这个队伍拉得那么长,第一辆车已到便门时,最后一辆几乎还正从马路转上大路。
有好多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下子便汇集过来,挤在大路两边看,这样的事在巴黎是常见得到的。周围的街巷里弄中,也响起了一片你呼我唤之声和跑来看热闹的菜农的木鞋声。
那些坐在车上的人不吭一声地任凭车子颠簸。他们在早晨的寒气里冻得发抖,脸色青灰。他们全穿着粗布裤,赤着两只脚,套一双木鞋。其他的人的衣服则更加寒碜,有什么穿什么。他们的装束真是丑到光怪陆离,再没有什么比这种用一块块破布叠补起来的衣服更叫人难受的了。凹瘪的宽边毡帽,油渍斑斑的遮阳帽,丑怪不堪的毛线瓜皮帽,并且,时弯有洞的黑礼眼和短布衫挤在一起,有几个人还戴着女人的帽子,也有一些人头上顶了个柳条筐,人们可以看见毛茸茸的胸部,从衣服破烂处露出来的有刺青的身体:爱神庙、带火焰的心、爱神等。还能望见一些脓痂和恶疮。有两三个人把草绳拴在车底的横杆上,象上马镫似的悬在身体的下面,托着他们的脚。他们之中有个人拿着一块又黑又硬的东西送到嘴里去吃,那便是他们所吃的面包。他们的眼睛全是枯涩的、呆板的或充满杀气的。那押送的队伍一路骂个不停,囚犯们却不吭一声,人们不时听到打在背上或头上的棍棒声,在那些人里,有几个在张着嘴打呵欠,衣服破烂得一蹋糊涂,脚悬在半空,肩膀不停晃动,脑袋互相碰撞,铁器叮?作响,眼里怒气冲天,拳头握得紧紧的或象死人的手那样张开不动,在整个队伍后面,一群孩子跟着又闹又笑地跑着。不管怎样说,这支队伍,是阴沉悲惨的。很明显,在明天,或在一小时之内,就可能下一场暴雨,接着又来一场,又来一场,这些衣衫破烂的人便会湿透,一旦淋湿了,这些人的衣服便不会再干,一旦受冻了,这些人便不会再获温暖,他们的粗布裤子会被雨水打湿而粘在他们的骨头上,在他们的木鞋里会积满了水,鞭子的抽打不会止住牙床的战抖,铁链还要继续拴住他们的颈脖,他们的脚还要继续悬在空中。看见这些血肉之躯被当作木头石块来拴在一处,在寒冷的秋风秋雨下面一无遮掩,任凭风吹雨打、狂飙袭击,真是叫人觉得凄惨呵。
即使是那些被绳子捆住扔在第七辆车子里、象一个个破麻袋似的一动不动的病人,也免不了有挨棍子的时候。
突然,太阳出来了,东方的巨大光盘升起来了,它把火送给这些野蛮的人们。他们的口舌活动起来了,一阵阵笑谑、咒骂、歌唱如大火遍烧起来了。那一大片平射的晨光把整个队伍分成了两截,头和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