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1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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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吕斯只受到鄙视心情的激荡,毫不畏怯。他紧握着枪柄,满怀信心。他心里想:“这恶人,我随时都可以收拾他。”
他还觉得警察已埋伏在附近,等待着约好的信号,准备一起动手。此外,他还希望从容德雷特和白先生这次凶险的遭遇中透露出一点消息,使他能够知道他所思念的一切。
十九小心暗处
白先生刚坐下,就转眼去望那两张空着的破床。
“那可怜的小姑娘,受了伤,现在如何了?”他问。
“不好,”容德雷特带着苦闷的和感激的笑容回答,“很不好,我们尊敬的先生。她姐姐领她到布尔白包扎去了。您等一会儿就能看见她们,她们马上就要回来的。”
“法邦杜夫人似乎已经好些了?”白先生又问,眼睛看着容德雷特大婶那身奇装异服,这里她正站在他和房门之间,仿佛她已开始在守住出口,做出一副逼人的、几乎是战斗的架势注视着他。
“她快断气了,”容德雷特说,“但有什么办法呢,先生,女人,她向来是那么顽强的!她不是个女人,是一头公牛。”容德雷特大婶,深受这一 赞美的感动,象一条受到抚弄的怪兽,装腔作势地大声叫道:“你对我总爱过分夸奖,容德雷特先生!”
“容德雷特,”白先生说,“我还以为您的名字是法邦杜呢。”
“法邦杜,又叫容德雷特!”她丈夫赶快声明,“艺术家的艺名!”同时,对他女人耸了一下肩头,白先生却没看见,接着他又改用急促冲动而委婉动听的语调继续说:“啊!可不,我和我这可怜的妻子之间是一贯处得很快乐的!如果连这一点情感也没有,我们还能有什么呢!我们的日子过得够苦了,我的高贵的先生!我有手,却没有工作!我有心,却没有工作!我不懂政府是如何处理这些事的,但是,我以我的人格作保,先生,我不是雅各宾派,先生,我不是布桑戈派,我不抱怨政府,但是要是我当了大臣,说句最神圣的话,情况就会大不一样。比如说,我本想让我的两个女儿去学糊纸盒的手艺。您或许要对我说:‘怎么!学一种手艺尸是呀!一种手艺!一种简单的手艺!一种挣饭钱的本领!多么可耻,我的恩人回想我们从前的状况,这是何等的堕落!唉!我们当年兴旺时的痕迹一点也没有留下来。只剩下一件东西,一幅油画,我最舍不得的,却也可以忍痛出售,因为,我们得活下去,无论如何,我们总得活呀!”
容德雷特明显是在乱说,从他的面部表情看,虽然词不达意却仍然是心里有数的和机灵的,马吕斯这时抬起眼睛,忽然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他开始不曾见过的。这人刚进来一会儿,他动作很轻,因此没人听见门枢转动的声音。他穿一件针织的紫色线背心,已经破烂,全是污垢,皱褶处都裂着口子,下穿一条宽的棉绒长裤,脚套一双垫木鞋用的布衬鞋,没衬衫,露着颈项,光着两条刺了花纹的胳膊,脸上涂了黑,他一声不吭地叉着手臂坐在最近的那张床上,由于他坐在容德雷特大婶后面,旁人就不大看得见他。白先生在那触动视觉的磁性直党的拨动下,几乎和马吕斯同时转过头去。他无意识地作了一个吃惊的动作,容德雷特立刻看出来了,他以殷勤讨好的姿势扣着身上的衣扣,大声说道:“啊!我知道!您在看您这件大衣吧?我穿起来很合身!的确,很合身!”
“这个人是谁?”白先生说。
“这?”容德雷特说,“一个邻居。您不用管他。”那邻居的样子却有些怪异。当时在圣马尔索郊区有不少化工厂,许多工人的脸确是熏黑了的,白先生对人也处处表现出一种率直无畏的信心。接着说:“对不起,法邦杜先生,您刚才在和我谈什么呢?”
“我刚才在和您谈着,先生,亲爱的保护人,”容德雷特继续说,同时把两时支在桌上,用稳定而温柔的眼睛,象一条蟒蛇似的注视着白先生,“我刚才在与你谈到一幅想出卖的油画。”
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又进来一个人,定去坐在床上,容德雷特大娘的后面。这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一样,也光着胳膊,还戴着一个涂了墨汁或松烟的面具。
这人虽然是溜进来的,却无法不让白先生发觉。
“您不用管他,”容德雷待说,“都是些同屋住的人。我刚才说,我还有一幅油画,一幅珍贵的油画??先生,您来看看吧。”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我们开始提到过的那画幅,从墙根处提起翻过来,仍然把它靠在墙上,那确是一种象油画似的东西,烛光多多少少也照着它,马吕斯一点也看不清楚,因为容德雷特正站在画和他之间,他只隐约望见一种用拙劣手法涂抹出来的东西,上面有一个主要的人物形象,色彩坚硬刺目,类似那种在集市上叫卖的图片或屏风上的绘画。
“这是什么东西?”白先生问。容德雷特赞不绝口:“这出自一幅名家的手笔,一幅无比珍贵的作品,我的恩人!对我来说它是和我的两个女儿一样宝贵的,它使我回忆起不少往事!但是,我已向您说过,现在仍这么说,我的境遇太苦了,因此我想把它卖掉??”或许是出于偶然或许是因为开始有了疑心,白先生的眼睛虽然看着那油画,却也在留意那屋子里。这时,已经来了四个人,三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边,四个全光着胳膊,呆着不动,脸全抹了黑。在床上的那三人中,有一个靠在墙上,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这是个老人,黑脸白发,形状可怕。其他两个还年轻,一个有胡须,一个披着长发。没有一个人穿皮鞋,不是穿着布衬鞋,就是光着脚板。
容德雷特发现白先生的眼睛老看着这些人。
“这是些朋友,住在这儿的。”他说,“他们脸上漆黑,是由于他们成天在煤堆里劳动。他们是通烟囱的。您不用理他们,我们的恩人,还是买我的这张油画吧。您发发善心,救救我这穷汉。我不会向您要高价的。您看它能值多少钱呢?”
“可是,”白先生,象个开始警惕的人那样,瞪着眼,正面望着容德雷特说,“这是一种油铺里的招牌,值三个法郎。”容德雷特和颜悦色的回答。
“您的钱包带来了吗?我只要一千埃居就行了。”白先生站立起来,靠墙站着,眼睛很快地向屋子四周扫了遍。容德雷特在左边,靠窗的一面;容德雷特大婶和那四个男人在他右边,靠门的一面。那四个男人一动不动,甚至似乎没有看见他似的,容德雷特又开始拖着可怜虫似的声音唠叨起来,他的眼神是那么迷迷糊糊,语调是那么凄切,几乎使白先生认为在他眼前的仅仅是一个穷得发疯的人。
“亲爱的恩人,假如您不买我这幅油画,”容德雷特说,“我无路可走,只好去跳河了。当我想到我唯一指望我的两个女儿能学会糊那种半精致的纸盒,装新年礼物的那种纸盒。可是!总得先有一张那种靠里面有块挡板的桌子,以免玻璃掉在地上,也必须有一个专门的炉子,一个那种隔成三格的钵子,用来盛各种浓稠不同的浆糊,有的用于糊木皮,有的用于糊纸或糊布料,也非得有一把切硬纸板的刀,一个校正纸板角度的模子,一个钉铁件的锤子,还有排笔,和其他的什么玩意儿,我哪能知道这么多呢,我?而这一大摊子只为了每天挣四个苏!还须工作十四小时!每个盒子在一个工人的手里要经过十三道工序!应把纸弄潮!又不许弄上迹印!又不能让浆糊冷却!道不尽的鬼名堂,我告诉您!每天四个苏!您让我们如何生存下去?”
容德雷特自顾往下说,白先生仔细地望着他,他却不望白先生。白先生的眼睛盯在容德雷特身上,容德雷特的眼睛老瞟着门口。马吕斯又紧张又气愤,来回注视着他俩。白先生好象在想:这难道是一个疯子?容德雷特用那种气弱无力、哀求诉苦的声调,连续不断他说着:“我只有去跳河,没有别的办法了!前段时间,在奥斯里茨桥一带的河岸上,我已朝水里走下去过三 步!”
忽然,他那双阴沉的眼睛一下子突然放亮了,冒着凶恶的光焰,这家伙竖了起来,气势咄咄逼人,向着白先生跨上一步,象霹雳似的对他吼道:“这都是废话!你可认得我?”
二十陷害
破屋的门突然打开了,出现三个男人,身上穿着蓝布衫,脸上戴着黑纸面具。第一个是瘦子,拿着一根裹了铁的粗木棒。第二个是彪形大汉,倒提着一把杀牛的板斧,手握在斧柄的中间。第三个,肩膀很宽,不象第一个那么瘦,不象第二个那么壮,将一把从牢狱门上偷来的奇大无比的钥匙紧握在拳头里。
容德雷特等候的大致就是这几个人的到来。他急迫地和那拿粗木棒的瘦子说了几句话。
“都准备好了吗?”容德雷特问。
“全准备好了。”那瘦子答道。
“巴纳斯山呢?”
“小伙子在和你的女儿谈心。”
“哪一个?”
“老大。”
“马车在下面了吗?”
“在下面了。”
“那栏杆车也套上了牲口?”
“套好了。”
“是两匹好马吗?”
“最好的两匹。”
“在我指定的地点等着吗?”
“是的。”
“好。”容德雷特说。白先生脸色惨白。他好象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险境,密切注意着那屋子和他四周的一切,他的头在颈子上慢慢转动,以谨慎吃惊的神情,注视着那些环绕他的每一个脑壳,但是绝无半点畏惧的样子。他把那张破桌当作自己的临时的防御工事,这人刚才还只是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头,一下子却变成一个惊人的武士,把两只粗壮的拳头放在他那椅背上头,形神威猛无比。
这老人,在这样一种危急关头,依然坚定、勇敢,想必一定是出于那种由于心善而胆更壮,面对危险更无所惧的性格。我绝不可能把衷心爱戴的女人的父亲当作路人。马吕斯觉得自己在为这个相见不相识的人感到骄傲。
那三个光着胳膊、被容德雷特称为“通烟囱的”的人,从那废铁堆里,一个拾起了一把剪铁皮用的大剪刀,一个拾了一根平头短撬棍,另一个拾了个铁锤,三个人一声不吭地拦在房门口。老的那个仍然待在床上,只睁了下眼睛。容德雷特大婶坐在他旁边。
马吕斯认为仅差几秒钟就是应该行动的时候了,他举起右手,朝向过道的一面,斜对着天花板,随时准备开枪。
容德雷特和拿粗木棒的人密谈了一会后,又转向白先生,带着他特别的那种低沉、含混、可伯的笑声,再次提出他的问题:“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白先生正对着他的脸回答:“不认得。”于是容德雷特一步跨到桌子边。身躯向前凑到蜡烛的上面,叉着手臂,把他那棱角外凸、凶相毕露的下巴伸向白先生的脸,尽可能逼近,如同一头张牙要咬的野兽,白先生却泰然视之,纹丝不退。他在这种姿态中大声吼道:“我不叫法邦杜,也不叫容德雷特,我叫德纳第!我就是孟费鄙的那个旅店老板!你听清楚了吗?德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