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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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历史时,尤其是在从文件和原始资料中研究历史时,那妨碍马吕斯看清拿破仑的雾气阴影逐渐消除了。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无比高大的形象,于是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拿破仑及其他一切的看法是错了,他的眼睛一天天明亮起来,他一步步慢慢地向上走最初还几乎是不情愿的,到后来便心旷神抬,好象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在推动着他似的,开始登上的是昏暗的台阶,接着又登上明暗参半的梯级,最后来到辉煌灿烂振奋人心的梯级了。
有一天晚上,马吕斯独自待在屋顶下的那间卧室里。燃起了蜡烛,推开了窗子,两时支在窗前的桌子上,又读起书来。各种各样的幻想从天空飞来,与他的思想交织一处。那里的景象多么神奇!人们听到无数微渺的声音却不知它们来自何处,人们看见比地球大一千二百倍的木星象一块燃烧的炭似的①一八一四年欧洲联军攻入巴黎,拿破仑逊位,王朝复辟。这里所说党人,指保王党人。
发着光,天空是黑暗的,群星闪烁,令人惊悸。他读着大军的战报,那是些诞生于战场具有荷马史诗般风格的东西。在那里,他偶见到他父亲的名字,也处处见到皇帝的名字,他看到一个伟大帝国的全貌,他感到好象有一阵阵浪潮在他胸中奔腾咆哮,汹涌澎拜,他有时仿佛感到他的父亲象阵微风从他身边拂过,并且伏在他耳边和他喃喃低语。他的感受越来越奇特了,他仿佛听到鼓声、炮声、军号声和队伍行进整齐的脚步声,望着那些巨大的星群在浩翰无垠的苍穹中发光,他又低下头来看他的书,在书中他又看到另一些巨大的形象在闪转腾挪。他感到胸中郁结。他已经无法自持了,他胆战心惊,呼吸急促,突然他不知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使,他站了起来,两手伸向窗外,睁眼望着那幽暝寥寂、永无极限、永无尽期的邈邈太空大吼了一声:“皇帝万岁!”
自那以后,他已成竹在胸了。科西嘉的吃人魔鬼、僭主、暴君、奸淫胞妹的禽兽、跟塔尔马学习的票友、在雅法下毒的凶犯、老虎、布宛纳巴,那一切全不存在了,在他心里替代这些的是茫茫一片万丈光茫,那万丈光茫的顶端处竖着一座云石的恺撒像,容光惨淡,类似幽灵。对马吕斯的父亲来说,皇上还只是个人们所爱戴并愿为之效死的将领,而在马吕斯看来皇上却没有那么简单。他是上天派来为继罗马人而起的法兰西人在统治世界的事业中充当工程师的。他是重建废墟的宗师巨匠,是查理大帝、路易十一、亨利四世、黎塞留、路易十四、公安委员会的继承者,他当然有污点,有过失,甚至有罪恶,就是说,他是一个人;但他在过失中仍是庄严的,污点中仍是卓越的,在罪恶中也还是有雄才大略的。他是承天之命来迫使其他国家臣服大国的。他还不仅仅是那样,他是法兰西的化身,他手握宝剑征服欧洲,以他所放射的光征服世界。马吕斯觉得波拿巴是个光芒四射的神,他将永远仁立在国境上保卫未来。他是暴君,但又是独裁者,是从一个共和国里诞生出来并总结一次革命的暴君。拿破仑在他的心中竟成了民众的代言人,正如耶稣是神的代言人一样。
我们可以看出,正和所有刚刚信奉宗教的人一样,他的思想的转变使他自己也荡然如醉,他急急归向,并且走得太远了,他的性格原是那样的,一 旦上了向下斜行的路,便会滑下去一发不可收拾。他狂热地崇拜起武力来,这种热情打乱他求知的热情。他一点没有察觉他的崇敬天才的同时,也在胡乱地崇敬武力,就是说,他把他所崇拜的两个对象,神力和暴力,共同放置于他那崇敬心的左右,不分上下了。他在旁的许多问题上也多次发生过错误。他什么都接受。在追求真理的过程中犯错误是常见的,不稀罕的。他有一种大口吞下一切的鲁莽自信的劲儿。他在新走上的那条道路上批判旧制度,也正如他衡量拿破仑的光荣一样,都做得有些过激了。
不过,总的来说,他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在他从前看见君权倾覆的地方,他现在看见了法兰西的崛起。他的方向改变了。当日望残阳,而今见旭日。他转了个向。
种种转变在他心中已——完成,但他家里人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次秘密的阅读后,马吕斯完全蜕去了旧有的那身波旁王党和极端派的皮,也摆脱了贵族、詹姆士派①、保王派的见解,成了一个完全革命的彻底民①詹姆士派(Jacobites,”詹姆士”之拉丁文为,jaeobus),指一六八八年被资产阶级引用外力赶下王位的的英王詹姆士二世的党徒,此处泛指一般保王党人。
主的,并且几乎是拥护共和的人,就在这里,他到金匠河沿的一家刻字铺里,订了一百张名片,上面印着:“男爵马吕斯?彭眉胥”。他这个行动,完全是他父亲在他心中引起的那次转变的一种极其自然的反应。不过,他并不认识什么人,也不能随意到人家门房里去散发那些名片,因此,只好将它们揣在自己的口袋中。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自然的,马吕斯越接近他的父亲、他父亲的形象,越接近上校为之奋斗了二十五年的事业,他便越和他的外祖父疏远了。我们已经说到过,很久以来,马吕斯就感到吉诺曼先生的性格和他一点也合不来。他俩之间早已存在着一个严肃的青年和一个轻浮的老年人之间的各种不相适。惹隆德①的嬉皮笑脸冲犯着刺激着维持的沉郁心情。在马吕斯和吉诺曼之间,当他们还有共同的政治见解和思想基础时,彼此似乎不可在一座桥梁上相互勾通。一旦桥梁拆除,鸿沟便出现了。尤其当马吕斯想到,为了一些荒谬绝顶的动机把他从上校的怀里夺过来,使父亲失去了孩子、孩子也失去了父亲的,正是这吉诺曼先生,他胸中就不由得要怒头中烧。
由于有了对他父亲的爱,马吕斯心中现在几乎都是对外祖父的厌恶。我们已经谈到,马吕斯的这种心情并没有流露出来丝毫。不过,他变得越来越漠然了,在餐桌上很少讲话,也很少留在家里。姨母为了这些责备他,他表现得心平气和,总推说是由于学习、功课、考试、讲座较多太忙,等等。那位外祖父却肯定他说“发情了!准错不了。”
马吕斯经常要出门走走。
“他究竟是去了哪些地方?”那位姑奶奶常这样问。他出门的时间总是不长的,一次,他去了孟费郿,那是为了遵从他父亲的遗言,去寻找滑铁卢战役中救了他父亲性命的那个退役中士,客店老板德纳第。德纳第生意破了产,客店也关了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为了这次寻访,马吕斯四天没回家。
“老实说,”那位外祖父说,“他真舍得干。”
有人好象觉察到,他脖子上有条黑带挂着个什么,直到胸前,在他的衬衣里面。
①惹隆德(Geront’),法国戏剧中一种顽固可笑,以老辈自居的人物形象。
七短布裙①
我们曾提到过一个长矛兵。那是吉诺曼先生的一个侄孙,他一向远离家庭,在外地当兵。这位忒阿杜勒?吉诺曼中尉具有人们所说的漂亮军官的所有条件。他有淑女般窈窕的腰身,身佩指挥刀风度滞酒,胡子的两头也微微上翘。他极少来巴黎,马吕斯从来不曾见过他。这两个表兄弟只是彼此知道名字而已。我们好象曾说到过,忒阿杜勒是吉诺曼姑奶奶疼爱的人,她疼爱他,是因为她对他不了解,眼睛瞧不见,心里便会对那人想象出无数的优点。
一天早上,吉诺曼姑奶奶竭尽全力才抑制住了心头的激动,回到自己屋里。马吕斯刚才又要求他外祖父让他去作一次短期旅行,并说当天傍晚便打算动身。外祖父回答说:“去吧!”随后,吉诺曼先生转过身,把两条眉毛在额头上扬得高高的,接着说:“他到外面过夜,屡犯不改。”吉诺曼姑娘回到自己的屋里,着实安心不下,她又走到楼梯上,狠狠他说了这么一句:“未免太过分了。”随即又问了这样一句:“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她仿佛窥到了他心中某种不便言说的秘密,一个若隐若现的女人,一次幽会,一种密约,如果能拿着眼镜凑过去看个一清二楚,那倒也不坏。刺探隐私,有如初尝异味。圣洁的灵魂是绝不厌恶这种滋味的。在虔诚笃敬的心灵深处也常有窥人隐私的好奇心。
因此她被一种要摸清底细的淡淡饥渴所征服了。
这种好奇心能引起激动是与她素来的性格相违背的。为了使自己的这种心绪得已排遣,她便专心于自己的手工活,她开始剪裁层层棉布,拼绣那种在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盛行的有许多车轮样子的花样。然而干起活来,她仍感到枯躁烦闷,当她在她椅子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后,房门忽然打开了,吉诺曼姑娘抬起她的鼻子,那位忒阿杜勒中尉立在她面前,正向她行军礼。她高兴地叫了一声。吉诺曼姑娘年纪大了,又素来腼腆虔诚,并且又是姑妈,见到一个龙骑兵走进她的绣房,那总是有些乐不可支的。
“你在这里!”她喊着说。
“我路过这儿,我的姑姑。”
“快来拥抱我吧。”
“遵命!”忒阿杜勒说。他上前拥抱了她。吉诺曼姑奶奶走到她的书桌边,开了抽屉。
“你至少得在我们这儿住上整整一个礼拜吧?”
“姑姑,我今晚就得走。”
“胡扯!”
“一点也没胡扯。”
“留下来,我的小忒阿杜勒,我求你。”
“我本人倒想留下来,可是军令不允许。事情很简单,我们换防,我们原来驻扎在默伦,现在调到加容,从老防地到新防地,我们得经过巴黎。我说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姑姑。”
“这一小点是补偿你的损失的。”她给了他十个路易。
①短布裙,指贫苦人家的年轻姑娘。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为了使我高兴吧,亲爱的姑姑。”忒阿杜勒再次拥抱她,她因为自己的脖子被他军服上的金线边微微刮痛了一点而起了一阵快感。
“你是不是骑着马带着队伍出发呢?”她问他。
“不,我的姑姑,我打定主意要来看看您。我得到了特殊照顾。我的勤务兵带着我的马走了,我乘公共马车去。说到这儿,我想起要问您一桩事。”
“什么事?”
“我那表弟马吕斯?彭眉胥,他也要去旅行吗?”
“你怎么知道的?”他姑姑说,这里她那好奇心陡然被搔着最痒处了。
“来这儿时,我到公共马车站去订了一个前厢座位。”
“后来呢?”
“有个旅客已在车顶上订了个座位。我在旅客单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那名字叫什么?”
“马吕斯?彭眉胥。”
“这个坏家伙!”姑姑喊着说。“哈!你那表弟可不象你这样是个有条有理的好孩子。到公共马车里去过夜,这成什么话!”
“和我一样。”
“你,那是为了任务,而他呢,只是为了胡闹。”
“没有想到!”忒阿杜勒说。到此,吉诺曼大姑娘感到有事可做了,她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她是个男的,她一定会猛拍一下自己的前额。她马上问忒阿杜勒:“你知道你表弟不认识你吗?”
“不知道,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