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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新乱世佳人-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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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旅长万一战场上成仁,心碧一定到扬州接了老太太来,我们一家会为她养老奉终。” 
  沈沉深深一笑:“那就真的是拜托了。”把手里的布袋递到心碧面前,“里面是十根金条,我当兵多年的积蓄,留给我娘养老之用。” 
  心碧像被火烫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跳:“不……” 
  沈沉仍旧笑着:“你不替我收下,我又能交给谁?” 
  心碧嗫嚅道:“……冷如。” 
  沈沉说:“他也是要跟我上战场的人。” 
  心碧迟疑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沉又是一笑:“这样吧,权旦请你替我保存几日,若沈某命大不至战死,这包东西便完壁归赵,可以了吗?” 
  心等只得吁一口长气,伸手接了布袋,收进怀中。因为怕人多眼杂处有什么闪失,她不敢在这里停留过久,匆匆地赶路回家了。 
  战斗是从接近中午的时候开始打响的。当时心碧正揭了锅盖用铲子铲锅里的南瓜饭,一颗子弹“啪”地在头顶上空爆炸。心碧冷不防地受此惊吓,手一哆嗦,铲子掉在了地上。兰香捡起来,拿到外面去洗,脚刚跨出门边,枪声大作,僻僻啪啦爆豆子一般。兰香慌慌张张舀一瓢水把锅铲冲了冲,又慌慌张张逃回门内。 
  心碧扶着门框往远处张望,因为是在中午,天空很亮,看不到战场上枪弹爆炸的火光,只听得枪声响得很杂,单发连发的都有,还夹了手榴弹的轰响。有淡淡的硝烟味飘了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心碧虽是个女人家,济仁却是当过北洋军中将军需官的,心碧十几岁就跟着济仁从军,战场上的事情也不算十分陌生,知道像沈沉这样打伏击仗,武器很重要,武器顶不住,根本拿对方的攻势无可奈何。前日她去看人挖战壕,见保安旅官兵们背的枪不过是些湖北条子、老套筒、广东造,济仁在军队上那时候就有的老货色。心碧心想,都说日本人的武器好,也不知沈沉能打过他们不能?但愿菩萨保佑我们这边的人得胜。 
  心碧贴了墙根出门,到饭堂里看了看,三个小点的孩子都回来了。小玉紧揪了烟玉的衣服,猫似的挨紧姐姐一动不动,小脸儿吓得发白。克俭说是胆大,也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此刻同样坐着发呆。心碧问烟玉两个姐姐怎么没回,烟玉摇头说不知道。 
  南瓜饭盛在桌上,谁都没心思动筷子。 
  枪声时急时缓,时断时续,猜不透两方谁占上风。心碧担心绮玉思玉的安危,又替沈沉捏着一把汗,一颗心七上八下没着没落。约摸一两点钟的时候,绮玉思玉喘着大气奔回家来,两个人脸上都是三花脸一样沾着灰泥。她们抢着告诉心碧说,学校里有一个同学被流弹打伤了,她们帮忙送到薛先生家,结果薛先生不会治枪伤,没法弄出伤口里的子弹。那同学流血太多,已经昏死过去了,她们只好去了战场附近的临时包扎所,请军医治了治。同学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还不知能不能活呢。两个人说着都嚷饿,端起桌上的南瓜饭狼吞虎咽。 
  心碧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故意冷了脸子说:“你们的老师哪儿去了?还有那些男孩儿呢?就剩你们两个能豆儿忙这忙那的,连枪子儿都不怕?” 
  绮玉鼻子一哼,不屑地说:“他们呀,早吓成面条儿了。教我们历史的李先生枪声一响就忙不迭钻了讲桌,怕是到现在还不肯出来呢。有个男生尿了裤子,臭哄哄的,羞死个人。” 
  几个小的都被姐姐逗笑了。家里一直恐慌的气氛这才松弛下来,一个个都觉到了饿,抢着上桌吃饭。 
  下午,心碧把儿女们拢在家里,说什么也不放他们出门。 
  有一阵子枪声稀落了很多。绮玉思玉跃跃欲试地要往外溜,迫不及待想去看胜负,被心碧察觉,厉声喝住了。果不其然,过一会儿新的一轮攻势重新开始,枪声手榴弹声更加火爆。绮玉思玉都对视着直伸舌头。 
  一直到傍晚,战斗才算完全停止下来。薛老爹先开了门出去,半个时辰之后回来告诉心碧:“我的天老爷!没见过这么惨的事:死的伤的总有七八十个呢!镇上几家祠堂里横七竖八部躺满了人,流的那些血呀,一汪一汪积着,腥味儿闻着叫人要呕。” 
  心碧凑着他的耳朵大声问:“沈旅长可曾伤着?” 
  薛老爹听清了,点着头说:“阿弥陀佛,他倒是好好的,我见他蹲着给个伤员在扎止血带子呢。” 
  心碧不禁跟着在心里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薛太太金花这时匆匆地奔进来,问心碧可有见血发晕的毛病?敢不敢到词堂里帮忙照料伤员?金花说:“暮紫先找了几个人去,到那儿一见那阵势,一个个腿脚直哆嗦,站起来的劲都没有了。暮紫说董太太怕是行,叫我来问你。” 
  心碧说:“行,我去。”找一件家织紫花布的褂子套上,当即就要跟金花走。绮玉思玉反应极快,一下子跳上前拦着心碧,说是她们也不怕血,也可以去帮忙。心碧沉了脸:“女孩子家,去给男人们脱衣抹身,你们也好意思?”说得两位小姐面面相觑。 
  离祠堂老远,果然就闻见血腥味冲鼻。抬担架的、找医生的、帮忙照料的、伤势不重可以走动的,来来回回,嚷成一片。内中夹着重伤员不绝于耳的哭喊和呻吟,听得人心里一个劲儿发抖。初冬季节天黑得早,祠堂里已经点上了一盏盏用灯草做芯子的菜油灯,昏黄的火苗随人们走动时旋起的风晃晃忽忽,时明时暗。词堂一边临时用床板搭起个手术台,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模样的人弯腰在那里忙碌,床板上的伤员被另两个帮忙的人用劲按住了手脚,头却不断往两边甩着,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薛暮紫虽是医生,因不懂伤科,上不了手术台,只能在地上干些护士的事情。见心碧进来,他朝她点点头:“我晓得你能来。”随即分派她要干的活儿:把伤口四周粘着血肉的裤褂撕剪开,用浸了酒精的棉纱擦洗伤口,然后在伤口上端绑上布带子临时止血,等着医生手术。绑布带子时手里要有点数,松了止不住血,不行;紧了容易让肢体坏死,也不行。好在心碧人聪明,看薛暮紫依次示范了一遍,也就会了,再下手时,虽然忍不住有点哆哆嗦嗦,倒也做得都对。 
  心碧好歹弄妥了两个人,只觉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红红黑黑翻出来的血肉,中饭时吃下去的南瓜饭一个劲儿往上涌,直冲到喉咙口。她跳起来往外跑,刚跑到门外菜地边,哇地一下全吐出来了,呛得眼泪水直冒。她直起身子,撩衣襟擦眼睛,又擦嘴巴,倒感觉心里松快许多。她准备回祠堂接着往下干。 
  这时候路上走来几个人,因为天黑,看不见是谁,但是她一下子听见了沈沉的声音。她心跳起来,不由自主地站住不动。她觉得沈沉的声音全不似平常,变得急躁而又粗暴,像是心里火气很大。 
  “妈的何克谦,逼急了我把队伍拉过去,先解决他这个王八羔子!我一个连的官兵就害在他手里,一个连哪!” 
  “可不是吗?说好了两边夹攻,攻他个娘!枪一响他溜得比兔子还快,撂下我们孤军作战……”这是冷如的声音。 
  沈沉吼道:“我到韩德勤跟前去告他!告他个贪生怕死,临阵逃脱!要他赔偿我的枪械弹药、死伤人员的恤金医疗费。我不信死的人白死了,逃兵倒在外面逍遥着快活。” 
  七嘴八舌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声音,心碧不知道是些什么人了。她想这都是军队里的事情,不该她听的,就打算走开。刚一动步子,冷如发现了,喝道:“谁?” 
  心碧慌慌地答道:“是我。” 
  沈沉马上听出来了,惊讶道:“董太太?”紧走两步,贴上前看了看,不免有些欣喜,“真是董太太。”随即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心碧说:“我来帮忙。伤员太多,要人帮着照应。” 
  “血呀脓的,你不怕?” 
  心碧答道:“我还好。” 
  沈沉笑了笑。黑暗中,心碧只看见他眼睛里的亮光闪了一下。心碧以为他笑她说大话,就替自己解释:“我家老爷当年生的是肺痨,临下世那年三天两头吐血,我真是见得惯了,不在意了。” 
  沈沉说:“难得你这般仁心侠骨,倒比那堂堂男儿还要义气。” 
  心碧知他是接着刚才的话头所说,也就不作回答,告了辞,匆匆进祠堂去。 
  上埝镇一仗,沈沉部队虽然伤亡惨重,对不可一世的日本军来说,到底也是一次不小的教训,起码海阳县的抗战中心上埝保住了,没让日本人迈进一条腿来。 
  恰逢此时,“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口号响彻全国,一直传到海阳。都知道共产党这回用不着躲躲藏藏了,他们完全可以从地下钻出来,正大光明地作抗日宣传,和国民党政府的军队联手打日本。 
  共产党员王千帆由中共江苏省委江北特委介绍,到沈沉的保安一旅开展工作。特委主任叶朝峰是沈沉的同乡,两人私交一向不错,有叶朝峰作介绍,沈沉自然对王千帆另眼相看,委派他担任保安旅的政训室副主任。王千帆随身带来一批政工人员,分别进了政训室、宣传队、政工队,工作便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共产党对发动群众、做宣传工作一向是极有办法的。他们进驻保安旅之后,第一件事情是编了一首保安旅军歌,现定天天清早出操时要唱一遍。 
  往, 
  吾愿往, 
  国民义务莫退让。 
  军歌慷慨, 
  军乐铿锵, 
  出军莫惆怅。 
  为何要国? 
  为何要家? 
  想! 
  大家想! 
  人人怕死个个都畏缩, 
  善自伤。 
  我今日前去做个好模样。 
  冬日清晨,天边刚亮成淡淡的鱼肚色,上千人的军队在军营操场上排列整齐,刺刀闪出凛凛的寒光,人人口中喷一团白色的雾气,把军歌吼得惊天动地。尤其是“想!大家想!”这两句,年轻人扯了脖子仰天一嚎,真个是石破天惊,极有威风。沈沉站在旁边听了,心中不免十分快活,觉得这军歌唱和不唱还真是大不一样,这一唱,就把当兵的豪情唱出来了,五脏六腑像被晨风荡涤过似的,心里清清爽爽,透透亮亮。 
  王千帆他们做的第二件事,是到上埝中学组织了一帮少男少女,拉起一支抗日宣传队来。绮玉思玉是学校里众所注目的活跃人物,这样的热闹事情自然少不了她们。两个人兴冲冲回家告诉心碧,原以为心碧会为她们自豪的,岂料她眉梢一挑说:“这不跟六角门里小姨娘绮凤娇一样,做了戏子吗?” 
  两个人如同迎面被泼一盆冷水,兴致全无,嘟嘟嚷嚷解释:“娘你真是乱拿人作比,我们这是参加抗日呢!” 
  心碧似笑非笑:“真是抗日,就该像人家沈沉旅长一样,拿了枪到战场上干去。成天把个脸涂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当着一镇子老小的面,拿腔作调,扭腰撅屁股,羞人不羞人?” 
  绮玉说:“这不是羞人,是有面子,是光彩!全校那么多人,可不是谁想去谁就能去的。像烟玉这样的,要她去吗?” 
  烟玉埋头在一张香烟壳子上画她记忆中的水沁园,此时就抬了头说:“二姐,你别把我扯进去呀。” 
  小玉也帮烟玉说话:“就是,四姐才不要上台演戏。” 
  思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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