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九月-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骸�
他刚到美国的时候,对着公寓厨房的灶台一筹莫展,因为上面实在有太多没有标签的旋钮。几经琢磨,嘉羽确信在每次开火之前都需要将居中的总开关拧开,而后在炒菜的时候感叹,到底还是美国的能源充足,连燃气灶就这么火力十足,烤得他汗流不止。很久之后Lee来做客的时,饶有兴致地观看嘉羽烹饪,诧异地问道:你们中国菜也要用烤箱么?
真实的故事显然比虚构的有效,梅纹不禁莞尔,向他投来轻松的眼神。嘉羽耸耸肩,类似的事情并不少,他顺藤摸瓜。
某次在超市,他看到一种叫jalapeno的墨西哥辣椒,长相可爱,便抓了一把搭配回来炒鸡丁。不料味道不佳,更可怕的是洗碗后双手开始如同被灼伤似的痛。用冷水冲,抹凡士林,甚至放进醋里都收效甚微,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狠狠心,干脆打开冰箱将手按在冷冻室的冰层上冷敷,直到寒气抵达肩膀才打算放开。然而太晚了,冰已经牢牢粘住他的手,动弹不得。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他张开双臂用另一只手挣扎着取碗接水,一次次浇在手上直到冰融化掉。
搏斗到凌晨,嘉羽终于精疲力竭而选择放弃,他不得已在床尾置一盆冷水,把手插进去,趴着睡。这一晚,有个双手被拿去插了铁钎洒上孜然做烤肉的梦萦绕不去。
梅纹被逗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端详着嘉羽说,看来书不能读得太多,所谓高分低能也不假,像你这样傻头傻脑的,竟然单独活了这么久,也算是奇迹了。
傻头傻脑。嘉羽望着梅纹的笑脸,转过头望向窗外,却想起九月,她也曾经这么说过,在另外的情境。
那次给小三和小四送了晚饭,九月挽着嘉羽走过静谧的天文台,一地月光。她说,在我心里,你好像一只猫。嘉羽不明就里。九月接着说,因为你太缺乏安全感,总会在那些暖洋洋的,生活的细枝末节中迷失自己,而不敢摆脱它们去看看事情的全貌。而猫就是这样的,它们忠于自己的感受,忠于熟悉的生活,在新的环境里会困扰会惶恐,并且对自己毫无掩饰。
可是谁都会的,要离开自己的家去大海另一面的国家,这并不容易。嘉羽辩解道。
你不同于你的那些朋友们,你是特殊的一个。因为过于敏感和小心,所以你也是只可怜的猫,可是放心吧,我要用心保护你。九月轻轻亲吻了嘉羽,抚摸着他的脸颊说,我是这么爱你,无论今后陷入怎样的困境,我的吻都会让你长出翅膀,远离危险。
嘉羽搂住九月,笑着说,听起来好像神话里的故事。
不,是童话。
。 想看书来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9节
看到平日里车满为患的停车场此时空旷得像一块墓地,而且是免费墓地,嘉羽和梅纹决定停下,出去散步。他们路过几家即将打烊的餐馆,醉酒的人们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嘴里嘟囔着毫无关联的词语,或者突然大笑起来,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他们迈着大步,数着规则的地砖朝前走。嘉羽的步长是四块,梅纹三块。
白天招摇而过的车辆都回家睡觉去了,马路变得宽广,只有偶然开过的出租车跟上他们的脚步,嘉羽朝司机摇摇头,车便轰鸣着远去了。树影婆娑,光秃的枝干在地面上扭曲,纠结处活像一张蜘蛛网。
风势渐小,并且开始变换方向,忽而劈头盖脸,忽而从身后袭来,防不胜防。梅纹使劲缩了缩脖子,嘉羽见状,将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梅纹也没有推辞,欣欣然接过来。
好浓的香水味。梅纹用围巾包住脸。
那是D*id Doff的冷水,以前朋友送的,很大的瓶子,两年都没用完。嘉羽觉得不能再提九月的名字了,否则会显得这是他生活唯一的主题。
还有烟味。
那是很多牌子的混合体。嘉羽答道。他如数家珍般列举他抽过的烟,昂贵的、廉价的、细长的、粗短的、清淡的、暴烈的,不一而足。如果要评比颁奖,他想他会选来自某个夜晚的Old Holdborn Yellow。
似乎也是冬天,或者比现在更早些,即将入冬的时节。他站在二楼阳台上抽烟,手指冰凉,正在无聊地四处张望,楼下传来门响,一个女人款款走了出来。因为有过一面之交,嘉羽知道她是塞浦路斯的留学生,专业记不清楚,也许是人类学和哲学其一。总之,良久的沉默之后他们看到了对方,那女人邀请嘉羽下楼一起抽烟。我有好烟,她说。
她在嘉羽的注视下从锡纸里取出一小撮烟草,均匀地洒在烟纸上,慢慢卷起来,她的手指细长而柔软。在纸即将用尽时,她张开嘴唇,让舌尖在烟纸边缘轻轻滑过去,再用指尖捏好交给嘉羽。接着给自己也做了一个烟卷。
火光明亮,蓝烟袅袅,嘉羽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听她讲述如何买到这种欧洲的烟草。它很烈性,混合着冒火的余烬,直达心底。那种感觉像是周末的清晨躺在床上听雨,或者在雪地中奔跑,宁静的安全感。精神亢奋,思维沉淀。可是难得有这样的好日子,因为这里极少下雪,嘉羽想,他把冬天留在家里了。
她答应下次回欧洲帮嘉羽带些过来,可是不久之后她便结了婚,搬到新墨西哥。临走的时候嘉羽问她,为什么不等一年后拿到学位再离开。她说,有些事情注定可以成功,那就等你需要的时候再做,但是另一些事情,错过这个时机,就再也不会有了。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0节
凌晨三点半,这条马路完全属于他们。他们踩在路中央的双黄线上,前后都是没有尽头的街灯。梅纹说好冷,从脚到膝盖都失去感觉,再走下去恐怕要瘫痪了。嘉羽建议回到车上,梅纹却摇摇头,说难得如此清静,就这样离开实在可惜。
不如跑步吧。嘉羽问她,也许能暖和点。
于是他们真的跑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在路边回响。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像在热身,生怕伤到冰凉的脚踝。这让嘉羽想起上大学代表系队踢比赛前,和队友并排跑在球场边,太阳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所有人都跃跃欲试。等待上场的时候,他坐在草皮上套上球袜,用发带将头发细细拢好,取出鲜红的比赛服,亲吻背面洁白的18号,默默祈祷,仿佛一场战斗的序曲。
这些景象令他血脉喷张,身上热了起来,嘉羽猛跑几步冲了出去,头发瞬间飘散开来,随着身体有节奏地上下摆动。倒转身,梅纹还在身后十步左右的地方吃力地跟着他的步伐。要抬起头、摆臂、调整呼吸,嘉羽朝她喊,这样才能带动你的双腿。他放慢速度,等着梅纹赶上。
风势继续减弱,又或者是他们沉重的喘息遮蔽了风声,没有交谈,只有喘息。慢慢地,嘉羽感到梅纹在靠近,一点一点,他们的外衣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到她的长发拂过自己的肩膀,他看到她的脸上朦胧的潮气。他看到她的手伸过来,抓住自己的手。
她有一双好看的手,白皙的手背,修长的手指,柔软的手掌,细密的掌纹。自然,嘉羽并没有如此失礼地细细端详,可是他能感觉到光滑细致的皮肤在他的掌心散开,带着温热的汗湿,以及些许矜持。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握着。一幢一幢的建筑被他们留在身后,全都黑乎乎的,就要来到路口,黄色的交通灯在半空闪烁。
你的手好凉。嘉羽权衡许久蹦出这么一句。
你的也是。梅纹说。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他们走进街角的饭店。是间不小的全天营业的广东早茶店,客人都挤在里面靠近空调的位置,空位很多,但他俩太热了,靠窗的座位是唯一的选择,先点了两杯冷饮,还特意嘱咐多加冰。
令嘉羽高兴的是,店里正在播放的音乐是Chet Baker的'These foolish things (Remind me of you)',他最爱的爵士乐曲之一。爵士钢琴的琴键轻轻落下,干爽明朗的前调缓缓流出,沉闷的小号音迅速跟进,吹出忧郁感伤的旋律。整首乐曲都包含舒缓的况味,仿佛夜行的人们迷离的神情。
嘉羽曾经想到,如果他们有朝一日真的拥有自己的书店,这支曲子是一定要播放的。它正是为此而生的。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1节
街道并不宽,从四个方向延伸到这里,形成小巧别致的路口。嘉羽告诉梅纹,某次在华盛顿特区参加会议,他每天晚上都会和Lee去宾馆附近的小酒馆坐一会,墨绿的木质招牌写着Murphy’s of ,悬挂在街角窗户上。这些岛国移民的子嗣永远热衷于展示他们的民族性,绿色的三叶草形状随处可见,昭示这里属于汪洋中的爱尔兰。由于地处城市北部的一块小高地,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华盛顿纪念碑兀自矗立在灯火的海洋中,光辉而肃穆。
梅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又低下头搅拌起杯中的冰块。
在想什么?嘉羽看着她从耳后垂下的发卷,小声问道。
想到他我就很难过。梅纹用手扶住额头,盯着桌布,声音开始哽咽。从前我总是错过,错误的时间或者地点,我真受够了这些失败。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说经历是最宝贵的,难道他们不知道么,光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害怕青春就这么溜走,到头来依然是孤独的自己。本来以为这回一切都能够好起来,望熙是个难得的人,虽然我从不敢想得太远,但却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告终。
她的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嘉羽看到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方格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潮湿。他轻轻握住梅纹的手,希望这样能给她些许支撑。
也许有些时候,我是说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孤独是没法逃避的事。嘉羽慢慢地说。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时间仿佛永远走得很慢,我没法打发晚饭后的时光,只好回到学校继续工作,所谓工作,也就是发呆而已。深夜,虽然很累,神经却依然保持莫名的亢奋。那些时候,我会一个人在校园里游荡,黑漆的夜,看不到半个行人。有时候,我会信步走到系馆后面的河边,点一支烟,长久地趴在围栏上。
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仿佛自己是无边的宇宙中一颗孤独的星球,正在向强大的黑洞的中心加速坠落,越来越快。站得累了,就坐在河边,听货船开过,看月亮升起,微风吹过,但什么都带不走。你曾经数过一支烟的功夫会有多少车从桥上开过么?我数过,一共二十二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我对天祈愿,我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换一个可以陪我坐在河堤上聊到天亮的人。
嘉羽握了握梅纹渐渐回暖的手指,继续说道,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朝前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鬼话,所以我也不会那么安慰你。可是当你回头看看,重新走进记忆,你会发现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曾经在你的生命中停留,也许只是昙花一现,但它们就像吉光片羽,在你的生命里盘桓不去,说明了你不曾被幸福遗弃。
梅纹掏出纸巾,轻轻擦拭眼角,无奈地笑了笑。她说,我明白你说的都有道理,我也知道必须走过去。这两天来,太多的记忆无休止地在脑海中翻搅,它们越是美好,我就越无法接受被欺骗的结局。
相机不知何时被拿了出来,她指着相机说,很不幸,但是我们的情况完全不同。在你心里,有一份单纯的、一尘不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