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九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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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办理托运,让那辆车一路相伴到达这座城市。起初别人听闻,无不耸耸肩表示不可思议,九月则说,原来你有这么强的恋物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许多记忆早已灰飞烟灭,但忘不掉的是入学前夕的傍晚,他推着车站在人行天桥,看到无数车辆行人从他脚下如洪水般咆哮着涌过,那个场景令他感到远走高飞的力量。
跨上单车回家,周围的景致似乎带上些与往日不同的潇洒。在这难得的好天气里,嘉羽想起做出回国决定的那天,在美式中餐馆吃完晚饭,fortune cookie里的字条上写着:You will h*e good luck in your personal affairs。
这是第一次,他愿意相信,fortune cookie是能够给人带来幸运的东西。它不是简单的字词,而是预言,我们可以回去,故事可以重演。嘉羽翻开钱夹,字条还安稳地躲在驾照后面。或许九月说得对,我真的有恋物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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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4节
尚平说他有上班焦虑症,每到星期天太阳落山,他便惶惶不可终日,在屋里前后踱步。嘉羽正在望着停在门前修理好的单车心神荡漾,突然说,不如我们去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在九月出现之前,是他和尚平心中的圣地。第一次划拳,第一次喝醉,第一次抱头痛哭,都是在这里。入夜后,酒馆灰色外墙的朱红大字Napoli淡去了光彩,把热闹留给门里喧哗的人们。据说,店老板是那支历史悠久的意大利足球队的铁杆,大约是受了马拉多纳的影响,天蓝色的球衣和老马的比赛照片挂满墙壁。但这里并不同于美国的体育酒吧,没有电视、台球桌或者漂亮的女招待,大家只是各自围着小圆桌,喝着小酒,烧烤的烟雾弥漫其间。
军训的夏天,他们时常在寝室熄灯后溜号,骑车直奔这里。远远看到灯火辉煌,桌椅漫延到街边,心里就格外踏实。旺盛的荷尔蒙和枯燥无味的训练使他们急于逃脱,哪怕仅仅是一两个小时和几瓶酒也足够。
通常情况下话题很少,累了一天,两人各自贪恋酒肉,酒足饭饱之后才开始聊聊身世和家乡奇闻。这是最惬意的时刻,墙壁散发着日光灼伤后淡淡的余温,微风顺着门边吹进来,头顶上的灯泡摇摇晃晃,影子在下面画着圆弧,好像在走某种拳法的套路。地上散乱地扔着很多竹签和一次性筷子,有的沾了黑色的油污,有的被踩得嵌进砖缝。更晚的时候,邻桌的客人不断散去,门外树下靠着的单车越来越少,空间大了,心变得敞亮。
酒劲上来,尚平喜欢讲自己的故事,评书一般断断续续。对他来说,有些话就像告解,只有在特定的环境下方可开口,那不勒斯便是他的圣母院。
也许是那个怀旧老板的惯例,夜半的酒馆总会放那首'把悲伤留给自己',劣质的音箱使陈升的嗓音愈发粗厉,高音处甚至有些失真。可是,嘉羽觉得这样的声音反而真切,去除了伪饰,缓慢深沉而又饱含感情,拥抱着深深的内在。
谦卑之心让嘉羽觉得,自己并不能听懂其中的深意,它们提供了太过宽广的世界,他没有去过的世界,所以不如简单地说喜欢那些歌词的表象好了。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不知是陈升的歌还是尚平的故事让他听得入神,嘉羽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听着,喝着啤酒,觉得岁月美好,时间停滞。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5节
一切如昔。嘉羽和尚平捡了不惹眼的桌椅坐下,上下打量酒馆里的每个角落,像是新来的客人。年纪轻轻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进来,高高瘦瘦,肩上背着书包,明天还有艰深的课程和难以应付的作业题。嘉羽说,我们当年也总是这样一副迷茫状么,真同情他们。
可是同一间教室,除了老师,一样坐着漂亮的女生,他们有选择让时间加快的权力,尚平笑着说。
我们应该回学校看看,嘉羽建议道。他清楚地知道数次站在校门前的踯躅犹豫,其实是自己的胆怯和逃避让他无法再踏入那道门,他害怕面对陌生感。作为校园里曾经的主角,嘉羽所不能接受的,恰恰是这局外人的身份,远远观望而无法参与。
下个周末吧,说不定还能混场球踢。尚平面露兴奋。
尚平的肯定让他感到踏实,仿佛自己是被说服的一方。
周末总是最难熬的,尚平说,有时还不如工作日,起码能看到满屋子的人们在忙碌。可能因为对这个城市太熟悉了,所谓日新月异,也许是给像你这样的人来体会的。
嘉羽放下酒杯点点头,他说,一旦离开家,人就不应该长久地留在某个地方,因为没有归属感,身处的环境也就变成了拗口的地名,变成了高速路出口的标志牌。既然没有感情,倒不如坚持走下去,离开、到达、再离开,直至成为一名流浪者。
而且是国际流浪者,尚平指着嘉羽说,但你知道自己仍然有家,在最初的起点。
家是回不去的。嘉羽叹口气。所谓家,并不是一座城市或一间房子,任何地理的存在都依赖于人,所以家是人。当你因为要去向某处为见到某些人而兴奋,你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喜欢那个地方,其实当人去楼空,它对你来说不过是一纸地图上的标签而已。
每当我回头望,总会万般惊恐地发现,人们正以惊人的速度抹去我在每个生活过的地方存留的记忆。曾经就读的小学已经夷为平地,校门口绵延百米的小商贩作鸟兽散,随之灰飞烟灭的糖人、冰糖葫芦、洋片和爆米花再也回不来,这或许不值一提。而长辈的死去,朋友的离开,冻结了生活鲜活的一面,丝丝抽去我对家的依恋,总有一天,我心里的那个城市会像其他地方一样,蒙上厚厚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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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6节
梅纹握着手机踌躇不定,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望熙拨的。每当她准备接起电话,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悄然浮现,鬼魅一般在耳边萦绕不去。五天四夜,足够他们体验望熙和自己曾经做的一切,也许还有更多他俩曾经憧憬过的事,那些美好的愿望在五天四夜里被各个击破。她曾以为自己像大部分女人一样优柔寡断,然而这次似乎有所不同,既然无法原谅背叛,就彻底离开,越远越好。
按下音响开关,昨夜的乐曲又被释放出来,伸向房间的各个角落,连同嘉羽的那些耳语。她惶惶地在客厅与卧室之间走动,门关上又打开,空调的热风让鼻腔的干燥蔓延到嘴里,生出黏稠古怪的味道。两个小时后,她在一条破烂的,被低矮平房挤兑得扭曲的小巷尽头找到了嘉羽。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见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时常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寂静的气氛甚至令人压抑,而且他并不关心她的事,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仅仅是出于善良而尽量不去拒绝一个失意者的要求。梅纹想,对任何人,嘉羽大概都会如此。
然而她必须来,与其在那间小屋里做困兽之斗,还不如找到可以倾吐的对象。嘉羽显然是合适的选择,他几乎是从天而降的,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和自己的将来也不会有交集,许多话便可以不必瞻前顾后。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嘉羽注定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于是她来到这个隐蔽的小院落,见到满身酒气的嘉羽和尚平。即使在微醉的状态下,嘉羽仍然很有风度地为她开门,介绍她和尚平认识。家里烟雾缭绕,日光灯晃得人眼晕,收音机里正放着两天前梅纹还在主持的节目。
哦,这就在咱们家附近。尚平听到广播里的交通肇事信息,扭头对嘉羽说。你以后骑车出去还是多加小心,这一带很多地段都在挖坑盖房子修路,路况很差。
嘉羽神情迟钝地点点头,然后问梅纹,所以,现在我们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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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7节
最后总会这样,开着车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看着行人渐少街灯变亮。美国小城的街道远没有这里光鲜,人们入夜后就躲进家里,坐在电视前,捧着大袋小袋的薯片看肥皂剧或者比赛直播。各式各样店铺招牌因此高傲地独据路人的视野,那些店名多以人名命名,一路开下去仿佛英文百家姓展览。他时常想到如果原汁原味地翻译成中文一定很有趣,比如Domino’s Pizza成了董记披萨,Margarita’s Restaurant就是马家餐厅。
而这样的开怀时光并不多,嘉羽自认不是一个能够自娱自乐的人,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有意找借口离开家,去最远的超市买东西。而后百无聊赖地沿着街道朝前开,记住一些地名和路标,在陌生的加油站停下买咖啡,和开长途货车的司机聊天。
有一天,他开到一片湖泊边上,看到白色的船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光彩夺目。他停车下来,穿过氤氲笼罩的小径,独自走向码头。
空气越来越湿润,他甚至可以嗅到鱼腥的味道。因为微风的缘故,湖面并不平静,一道道涟漪从湖心散开,拍向湖岸,又折回去,将船上透出的灯光击碎。游艇比在岸上看时更庞大些,尤其是当船帆收起,桅杆像大头针一样突兀地耸立在空中时,更显身形诡异。缆绳拍打着桅杆,发出散乱而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黑夜里具有非凡的穿透力,撕裂薄雾,一直传进湖对岸漆黑的山坳里。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到码头的尽头,视野豁然开阔。一艘巡逻艇远远开过,听不到马达声,只见探照灯平缓地滑过湖面。光柱扫过近旁的时候,嘉羽看到粗大木桩上的年轮和远处草地上成排的座椅。他想象着,在阳光充沛的秋日午后,这里应当填满成群的游人,孩子们在草地上嬉笑着扔飞盘和棒球,父母靠着躺椅边晒太阳边注视着孩子,情侣牵着手缓缓走远,所有人都心满意足。
有飞机闪着红灯划过夜空,那是在美国常见的支线航班,以窄小而轰鸣的座舱闻名。他曾经坐在上面飞过达拉斯的黎明、明尼阿波利斯的黄昏和波特兰的深夜。它们似乎永远不能爬得更高,却给乘客们近距离观察这些城市的机会,阡陌纵横的道路,甲壳虫般的汽车。嘉羽从未想过会在这些地方终老一生,它们不过是喘息之地而已。此刻的他,只想乘着它飞过大洋,飞向九月。
梅纹忽然问道,在美国,也会像现在这样无聊么?
嘉羽笑笑,将刚才一瞬间闪过大脑的图景描述给她听。
真难以体会那是怎样的感觉,很安宁,对么?
感觉是很难总结的,你知道,说出来就变了味。但我猜那就像一株植物,在暗夜里慢慢枯萎。你看不到花朵衰败,枝叶凋零,但是你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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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8节
算了,说点开心的吧,我们都需要这个。梅纹喃喃地说。
嘉羽搜枯索肠,找出几个陈年笑话,遗憾的是,它们不是太老,就是在他平淡无奇的语气下显得毫无可笑之处。他看着梅纹不尴不尬的表情,无奈之下把目标转向自己。
他刚到美国的时候,对着公寓厨房的灶台一筹莫展,因为上面实在有太多没有标签的旋钮。几经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