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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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顺舟回到老家上杭不久,就遇上民国十七年的闽西暴动,那可是闽西共产党人的大手笔。龙岩、上杭、永定一带几乎一夜赤化,温驯的种田佬在共产党的组织下揭竿而起,举旗造反,攻城陷地,打土豪、分田地,不亦乐乎。闽西暴动如火如荼时,*福建省委派来特派员,帮助成立了*闽西临时特委,还组成了闽西暴动委员会。果然,有个省委特派员就是连顺舟在集美师范的同窗。他还特意到连家堡拜访连顺舟,二人挑灯夜谈,倒也并非单纯为了叙旧。第二天一早,连顺舟就在连家堡开仓放粮,接济穷苦人家,还把家里肥田挑出一部分,分给了往日的佃户。这还不算,他还开出银票购买枪弹,赠送给闽西暴动委员会。早在闽西暴动前,连顺舟在乡里就组织过大规模的民团,用来防兵御匪,凡是参加民团训练、值更的,均可抵田租,或派发实洋,乡里民众十分踊跃。闽西暴动时,共产党盯上了他乡上的民团组织,派人做了大量工作,民团却只肯听连顺舟连老爷的,二十出头的连老爷在乡上跺跺脚,乡里的蚂蚁都骨酥皮软,动弹不得。后来,共产党将闽西暴动农民组织成军,龙岩、上杭、永定一带的暴动武装统一整编为闽西红七军第十九师,下辖三个团,除任命了团长、团副,各团还配上了党代表。由于有省委特派员的关照,苏维埃政权不仅没有动连顺舟一根毫毛,红军还邀请连顺舟出山,给他挂了个手枪连连长的衔。连顺舟心里不快,嫌那官小,小得一如闽西田野一根草。他手下可是有着二十多个年轻力壮、枪法精准的快枪手啊,还有令暴动红军垂涎不已的二十多条德国造快枪,更不用说他乡上近千人的民团,大多成了上杭暴动“铁血团”基本骨干,凭什么才给他个小小连长?照理说,给他封个团长、师长的都不为过。虽然不满,可连顺舟也不愿再往上升官,他舍不得手下那二十多个快枪手。只要不把他和那些快枪手分开,就等于二十多条快枪仍然攥在他连家手上。编进红七军前,连顺舟和红军长官张鼎丞、邓子恢都说好了:他手下的快枪手一律编进手枪连,不得打散另编。
六 密约连家堡(2)
后来暴动失败,白军疯狂反扑时,红十九师转进别处打游击。连顺舟觉得革命意思不大了,更不愿干那种钻山沟疲于奔命,游村走寨发动群众的苦差事,便带着他的二十多个快枪手脱队回到连家堡。秋收千担租,闲读万卷书,静候另一次革命高潮的到来。他当然知道,仅凭那二十多条快枪和“连家堡”的土围子是挡不住谁的。他很快又整理起那些打散归来的暴动队员,从前的民团组织又以保卫家园的名义恢复起来。其他各乡遭到白军追杀的铁血团成员不少人慕名前来投奔,连顺舟来者不拒。尽管红十九师带走了不少他的人,可他在乡里的民团组织很快又恢复到闽西暴动前的千把来人,只多不少。羽翼渐丰的连顺舟想,这就是个团长甚至师长的架子啊!整个乡上成了连顺舟的地盘,就连国民党正规军小部队路过上杭,也不愿从他的地面上经过。
一天,连顺舟正在读《阅微草堂笔记》,忽然家人来报,说有个外乡人求见,赖在门口不走,非要见连老爷不可。连顺舟问:“他有什么事?又是共产党的散兵游勇来避难讨口饭吃的?”家人笑道:“连老爷料事如神,来人还背着一杆火铳呢。”连顺舟将目光收回书卷,挥手道:“那还见我做什么?带去乡上就是了。”家人道:“他不肯呢,说非要面见连老爷。”连顺舟一怔:“怎么,他还要讨个官做?带他进来。”
来人十*岁,个子又矮又瘦,一身破衣烂衫,掩饰不住身上的几道伤口,污血在伤口处都结痂了,引来几只苍蝇嗡嗡打转。此人眉眼清秀,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机灵劲,特别是那隐隐的倔劲,让连顺舟心中一动。
“小兄弟,你见我什么事?”连顺舟问。
“我要当红军。”来人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当红军?怎么投到我这来了?”连顺舟一笑,扔掉手上的《阅微草堂笔记》。
“连老爷做过红军连长,肯定知道红军在哪。”
“我当然知道,红军都在山上呢,你可以去找啊。”
“闽西处处山,哪座山上有红军?”
连顺舟笑笑,停了片刻说:“小兄弟,听口音你也是上杭本县人。你看你,饿得连火铳都扛不动了,还要找红军呢,你先去吃顿饱饭,换件衣裳,再给伤口上点药,完了就回家吧。”
不料,来人“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边哭边说:“我没有家了,我家人都被白狗子杀光了……”
连顺舟皱皱眉,他不喜欢男人这种哭法,哭天抢地的,男人有泪,应当无声慢流,那才是蓄养着复仇的力量。
“不要哭,有话慢慢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黄松。”
止住泪水的黄松说,他和父亲、哥哥都参加了村里的“铁血团”。暴动失败后,钟绍葵的民团带着白军杀回上杭,他父亲和哥哥还有弟妹都被他们杀死,全家人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他想通过连老爷指条道,找红军,为全家人报仇!
连顺舟听完,疑惑地问:“白军是全村灭门,还是单杀你全家?”
“灭门的还有村苏维埃主席一家,龙岩来的谢先生,那是共产党派去的好大的官,也被白狗子在头顶浇上煤油,点了天灯……”
“你是村苏维埃的干部?”
“不是……我、我参加了村上铁血团,还动手砍过村上财主的脑壳,我本来不愿意动手,他还是我的东家,苏维埃和谢先生非让我砍,我就砍了……”黄松怯生生的。 txt小说上传分享
六 密约连家堡(3)
连顺舟冷笑一声。“难怪呢,人家会专找你全家灭门。冤有头,债有主啊,等共产党红军回来了,你再杀尽土豪劣绅,报仇雪恨,冤冤相报。”
连顺舟最听不得杀人,特别是杀有钱人,所谓土豪劣绅。你共产党打土豪的目的不就是分田分地分浮财嘛,东西拿去就是了,动不动杀人就不好了。就连动物之间争食,还不至于相互残杀呢。人可是万物之灵啊。他不满的目光,落在黄松肩上的火铳上。
“黄松,你这鸟枪还打得响吗?”
“指望它报仇呢。”
连顺舟推开房门,站在土楼的环形走廊上,他抬头望,不见飞鸟踪迹;低看头,圆形的土楼天井中也没见一只老鼠。只有一只花狗翘翻了肚皮,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回头招呼道:“黄松你来,那只花狗打得中不?”
黄松愣住了。就是跑得风一样快的山麂,他都有把握一枪撂翻,他不晓得连顺舟搞得什么名堂。
“开枪吧,打得中你留下来……不是说狗,我是说你可以在我这留下来,日后我保证送你去找红军。”见黄松仍在发愣,他又说,“先收收心吧,闽西地面刀光剑影的,人家到处追剿暴动的铁血团,除了我这,你还能去哪?”
“连老爷,我不是那意思,我是问,这谁家的狗?”
“还能有谁家的?我家的狗。”连顺舟淡淡道。
黄松二话没说,麻利地摘下肩头的火铳,直指天井,没等连顺舟反应过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土楼都打了一下晃,一股子蓝色火硝子味刺鼻地呛开来。天井中那只花狗一声惨叫,像被人捉住四腿高高抛起,弹到了空中,狠狠地跌回地面时,一动不动了。连顺舟探头看,花狗的脑袋几乎被打碎了。枪声引发了土楼内的惊慌,女人哭、男人叫,那二十多名快枪手纷纷提枪冲出,却不知目标何在,最后围着一只死狗四处张望,待看到楼上走廊的连老爷正笑眯眯的,仍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连顺舟摆摆手说:“没事了,都散了吧,把那狗拖出去埋掉。”
黄松留在了连顺舟身边,成了一名快枪手。
许久以后,连顺舟才告诉他,他不是看中黄松的枪法,而是看中他举枪就打、杀伐果决的利索劲儿,心想他没看错,到底是砍掉过老东家脑壳的人。
当那个一身当地人装束、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进连家堡,交给连顺舟一封密信,他展开信笺,看到落款处“*”的亲笔签名时,连顺舟的眼睛湿润了。他毫不怀疑:新的革命高潮到来了。
那个叫“*”的湖北小伙子,他还是去年认识的,当时外貌看上去精明强悍的小林是一名连长,官衔与他相同。小林连长跟着朱德军长参加南昌暴动,失败后退走闽西,路过上杭去了广东的。当时连顺舟和那个年轻的湖北佬谈得颇为投机,相见恨晚,他送了小林连长好几担晚季香米,还有一百块现大洋,小林连长则给他留下了一支勃朗宁手枪。一年半光景过去了,二十来岁的小林连长给他的密信中称,自己已经是红四军主力团二十八团的团长了!*团长的亲笔信内容很简单,先叙述了分手后的思念之情,又证实红四军已击毙汀州匪首郭凤鸣,攻克汀州,他邀请连顺舟如果方便,可到汀州面叙。
连顺舟当即决定,立即动身前往汀州。
有手下人担心,怕红四军下套摆出鸿门宴,要趁机吃掉连顺舟,以惩罚他在闽西暴动失败后的脱队行为。连顺舟哈哈大笑,说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红军失掉井冈山根据地,辗转来到闽西落脚,正是需要有人鼎力相助,岂有叨念旧怨的道理?红四军要在闽西打开局面,上杭地界,没他连某人出面怎么行?再说那*不同凡人,我看他有三虎之气,将来必成大事。说不定共产革命又一轮高潮到来了。我连某再度出山,时也,势也。
传令立即准备,即日上路。二十多名快枪手悉数出动,全部随他前往汀州,连顺舟不能让红四军长官小瞧了他,尽管他曾经只做过区区手枪连长。一年多以前的小林连长,都官拜团长了,他连某岂肯落人之后?
择个吉日,一行二十余人的马队,向着汀州方向驰去。
读过书的连顺舟喜欢被人称为“连老爷”,却最为反感坐轿子,无论他本人还是家中女眷出行,要么骑马,要么舟车,唯独不许坐轿。当他出得门来,他最喜爱的那匹大黑马朝他摇头甩尾,他就知道兆头不错。跨上座骑,动鞭之前,连顺舟骤然想起“马上离愁三万里”的词句,一股久违了的豪情油然而生,他不由挥鞭打马,疾驰而行。
快枪手黄松,骑了一匹黄马随行。得知要去汀州面见大名鼎鼎的“*”红军,黄松高兴得一宿没睡好觉。他暗自盘算好了,如果连老爷不肯留在红军,他就单独留下来,大不了将快枪和黄马还给连老爷就是。只要是红军,就能给他家人报仇雪恨,红四军还是红几军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七 劫船汀江边(1)
汀江发源于南武夷山脉,在汀州入境后,流经武平、上杭、永定,一路流入广东境内。与“水向东流”的诸多水系不同,汀江水系一路向南,直到在广东境内入海。汀江水千百年来养育了两岸闽西百姓,还成为重要的水路交通线,祖祖辈辈的客家人,就是沿着汀江这条生命线,走向大海,远渡海外。因此,客家人将汀江尊为“母亲河”。
还未到春天旺水期,河床在这个季节里瘦了许多。可能因为战事的关系,江上的船只也较平常少。此时,唯见一艘木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