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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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个燕子窝。燕子窝是泥巴做的,人们说过那些泥巴是燕子用自己的唾液和的,这真不可思议,燕子们那么小,会有那么多的唾液吗?如果自己家的房子也要用唾液和泥的话,那还不把我们给累死。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是我和母亲见的最后一面。我至今都记得母亲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春天就回来了,那时候就不冷了。”
因为我母亲当天夜里就死了。她是上吊死的,等被人发现时,她的身体早就变硬了,脸色乌青乌青的,披头散发,后来我走进房间,看到母亲的头发全是白的,先前戴着孝帽看不出来,现在卸下帽子披散开来,白得吓人。
只不过短短的七天,我母亲的头发就全部从黑变白了。
我母亲就那样死了,为他的浪荡丈夫殉节了,死得很安静,当时大家正在忙着播种小麦,她的丧事也就举办得很简单,尸体仅仅在家里停了一天便发了丧。以前人们觉得我母亲年轻,还能活很长时间,所以并没有给我父亲做双洞墓,所以她只能葬在我父亲新起的坟墓旁边。两个坟虽然挨得很紧,却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葬在一个墓穴里。
只隔了短短几天时间,我再次穿上孝服,送走了母亲。
事后有人说,我哭我母亲比哭父亲伤心得多,他们说梅家小少爷这次算是哭够了,把一辈子该哭的都哭完了。
半个月不到,我就变成了没有父母的孩子。
这下,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失去了父母的家显得空荡荡的,我已经习惯了父亲下午起床时在花坛前漱口,以及母亲在庭院纳鞋底的情景,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坐在书房里,无数次向外张望,可是除了偶尔能看到老槐忙碌的身影,我什么人也看不到。
我母亲留下的那个包袱里面全部是鞋和鞋垫,足足有十多双,另外还有一身衣服,是婴儿穿的小衣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许多花样。
母亲留下的这包东西被我奶奶收了起来,她哭哭泣泣地对我说:“你娘是个好女人。”我知道我娘是个好女人,可是她死了,想着她就那样走了,我又一阵咧嘴大哭。等我哭完后,我奶奶说:“这个东西先放在我这里,等你长大了我就交给你。”
我说:“我不要这些东西,那都是我娘给我爹做的。”
我奶奶说:“你爹用不着了,你长大了穿。”
“我不穿。”我执拗地说,然后就跑了出去。
我当时没想明白那件婴儿衣服是干什么用的,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是我母亲做给我儿子穿的,她虽然要走,却想着我会结婚生子,为梅家传宗接代,她是尽不了做奶奶的责任了,留下那件衣服也算是个挂念。只是我母亲怎么也预料不到,我后来生的是双胞胎,那一件衣服不知道到底该给谁穿。
我爹十六岁那年结的婚,娶的是隔壁镇子上一个皮货老板的女儿,也就是我娘。我娘没怎么读过书,不爱说话,性格也很软,事事都听我爹的,在我爹的阴影下活了大半辈子。长大后我一直在想,我娘这个人活得最辛苦,活着时受我爹欺负,就连死也死得憋屈,到阴间去做了吊死鬼。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吊死鬼因为死的时候脖子上带着根上吊的绳子;所以入不了轮回。入不了轮回的鬼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只能在阴阳两界孤独地飘荡着。
要不是我爹这个混蛋,我娘断然是不会成为一个吊死鬼的。
所以我恨我爹,同时又可怜我娘。
我娘死后我时常看到窗户上有人影在动,我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晃动的黑影子,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第二天我告诉我奶奶:“昨晚我看到我娘了。”
我奶奶惊奇地看着我,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我说:“奶奶,你别哭,我真的看到我娘了,她在窗户上。”
我奶奶背过身去擦眼泪,然后对我说:“去给你娘上柱香吧,你娘这是放心不下你。” 。。
大家族 第一章(12)
我按照奶奶的吩咐去给我娘的灵位上香,我娘的灵位和我爹的摆在一起,我不愿意把香上给我爹,于是便把香炉挪到我娘的灵位前,而把我爹的灵位移到了旁边。幽蓝的烟雾袅袅升起,我娘的脸便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冬天越来越深,天气冷得出奇,却没有落下雪来。夜里我睡不着觉,竖起耳朵倾听着屋外的声音,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窗户纸。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啦响,像是千军万马在攻城似的。一段时间以后,我变得比以前更瘦了,两只手伸出来就像鸡爪子,骨节嶙峋。
我奶奶吩咐厨房:“菜里多加些肉。”
可是我对那些肉提不起兴趣,不光是肉,我对所有饭菜都不喜欢,往往是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我奶奶看我这样,还以为是饭菜不合我的口味,没过几天就换了个新厨子。和以前我见过的胖厨子不同,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很高很瘦,头皮也光光的。
厨子对我说:“小少爷,你叫我老朱就行了。”
我问他:“老朱,你是厨子,为什么长得这么瘦?”
老朱说:“小少爷,这是因为我从来不偷吃主人家的肉。”
我又问他:“你怎么没有头发?”
老朱说:“小少爷,我们厨子做菜,害怕头发掉进菜里,所以从来不留头发。”
我说:“我们家上一个厨子就有头发。”
老朱嘿嘿地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过了一会儿,老朱问我:“小少爷,你喜欢吃什么?我来做给你吃。”我仰起头,看到铅蓝的天空一片黯然,好像要下雪了。在天空之下,梅家的大屋显得寂静而沉重,上翘的屋檐上停着两只麻雀,正在蹦蹦跳跳。
“老朱,我想吃燕子。”我忽然说道。
老朱吃惊地吸了口气,然后才说:“小少爷,你这可把我难住了,冬天我们这没有燕子。”
我斜乜了一眼老朱,没说话,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老朱肯定把这话说给我奶奶听了,晚饭时我奶奶摸着我的额头,慈爱地说:“老朱真是个好厨子,给你做了个燕子汤。”说着便把一碗汤推到了我面前。我看到在那飘满了生姜、茴香以及葱花的浓汤里,晃荡着一只小鸡模样的东西。我尝了一口那汤,随即放下了勺子,我说:“这不是燕子,这是麻雀。”
老朱做不出燕子汤,用麻雀来充数。
我变得更加没有吃饭的欲望了。
我奶奶叹着气说:“真是作孽,大冬天的到哪里去找燕子呢。”
我从饭桌旁站起来,像只患病的鸡一样走出饭厅,脸上毫无血色,嘴里泛出的全是麻雀的味道。老朱劝我说:“小少爷,春天燕子就会回来,到那时我一定给你做燕子吃。”
我说:“我等着。”
我和老朱都盼着冬天赶快过去,好不容易春天来了,我每天都站在屋檐下,守着那个燕子窝。
不久后,我就看到燕子们回来了。
五六只燕子绕着我家的房子不停地飞翔,它们唧唧喳喳叫着,从一个屋檐飞到另一个屋檐,它们找不到自己的窝了,因为它们的窝,已经被我用棍子捅掉了。
我站在春光里对老朱说:“算了,我不想吃燕子了。”
4
后来的好几年时间里,我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很少搭理别人,也很少出门,几乎所有的时间我都在书房里读书。我爷爷给我请了个先生,是镇上的姚先生,传说他以前在省城里做过大官的幕僚,年老了回来养老。可是我不相信这个,我觉得他既然在大官手下做过事,那就一定很有钱。有钱人才不会靠给别人教书挣钱。
姚先生时常穿着黑色的纯棉长袍,外套灰色的马褂,他每天早早就来了,他清脆地咳嗽着,立马有人给他上茶和水烟,他也不客气,坐在花坛前一阵享受,然后才精神百倍地走进书房,底气十足地问我:“昨天的文章背过了?”
我点点头。然后姚先生就摊开书,闭上眼睛,他这个样子是告诉我,现在背给他听。于是我就站在桌前,把文章背了一遍,我背得很熟练,姚先生摇头晃脑非常满意,最后他睁开眼睛,说:“可惜你生错了时间,要早上三十年,你还能过过秀才的瘾。”
我说:“我才不稀罕当什么秀才。”
姚先生吃了一惊,笑着说:“对,狗屁秀才有什么好当的,要做就做省长,做督军。”
和以前的先生不同,姚先生喜欢讲城里的事情,他除了给我讲《三字经》和《论语》,还喜欢把书上的每句话和他在城里看到的事联系起来,说到激动处他总是唾沫横飞,把桌子拍得哗哗响,而且时不时还会冒出脏话:“这世道,他娘的乱到头了。”
大家族 第一章(13)
“不过乱世出英雄哩。”他接着说。
我说:“先生,我看你就是英雄。”
姚先生摆摆手笑了,然后说:“我算个什么英雄。”
“那谁算英雄?”
“孙先生算英雄,蔡松坡算英雄。”
后来我才知道,姚先生嘴里说的孙先生就是孙中山,蔡松坡则是蔡锷大将军。
我感到上姚先生的课比以前许多先生的课都有意思,所以我不由改变了对他的最初怀疑,甚至有些喜欢上了他,以至于每天都盼望着能早点读书上课。
有一次,姚先生让我背诵韩愈的《原道》,我立马张口就来:“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为义,由是而之焉之为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德……”我只背了个开头,姚先生就打断了我,他问我:“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我便照他教我的那样回答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仁义首先得博爱,做事要讲究义气,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道,只有有了这些品质,才算一个好人。”
“那你说我算一个好人吗?”姚先生问我。
我惊异地抬头看了看姚先生,不敢回答说是,也不敢回答说不是。姚先生就笑了,他说:“我知道你不敢回答,以后读书要多想想书里说的话,要只读不想的话,读那些狗屁书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这种快乐的读书时光却很快结束了,有一天早上我没等到他的咳嗽声,却等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去见我爷爷,说:“姚先生去省城了,以后不能为你们梅家上课了。”
后来人们都说,姚先生是被省城的刘将军请走了,刘将军就要挥师东进了,派人请了姚先生很多次,姚先生拗不过,才不得不再次出山。
姚先生走后,我爷爷还为我请过几个教书先生,可是往复几次都没请到我满意的先生来。于是最后就没再请了。
我对我爷爷说:“我读的书已经够用了。”
我还说:“以后我可以下地干活。”
有一天老槐跑进我的书房,说:“少爷,老爷吩咐说,今天要我带你去摘棉花。”我吃了一惊,可是看老槐的神情,不像是假的,于是我只得跟着他和几个长工去了棉花地。
在这几年里,我爷爷还陆续买过几次地,现在我们的地即使没有先前的二百亩,我估计也有一百五十亩了。绿油油的棉花地一望无尽,盛开的棉花就像白蝴蝶一样落在棉枝上,振翅欲飞。
我挽起衣袖,正准备下地,却被老槐拦住了,老槐说:“这活儿可不是少爷你干的,你还是歇着。”
我说:“是你说要带我来摘棉花的。”
“少爷,不是我要带你来,是老爷说要你来。”老槐连忙补充说。
我看看棉花地,说:“那就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