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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大家族-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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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舅舅离开同州后没多久,乔老板也来了,乔老板如今比以前变胖了,脸上却黑了,他一落座就喊茹慧。我告诉他说:“茹慧出去了,拜佛去了。”
  乔老板拍着桌子,有些急躁地说:“这姑娘,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
  我说:“茹慧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去的。”
  乔老板说:“那我在这等她回来吧。”
  下午时茹慧回来了,乔老板跟着她进了后院的小房间,因为他们父女也有好半年没见面了,所以我便抽身出来了,让他们好好说说话。
  我让老槐嘱咐厨子老朱今天多加两个菜,去买只乌龟来,我岳父喜欢喝乌龟汤,还有就是炒菜时别放葱,我岳父他老人家不吃葱。然后我就去了棉花地,那一年我经常往南坡的棉花地里跑,我想着,我的织坊就在这块地里了,我不多跑跑,怕是要对不起将来人们对我梅老板的称呼。
  棉花苗长得很结实,春风吹来时,田里的苗儿黑油油地随风摆动,每片叶子都像婴儿的小手掌。
  我从棉花地回来时,刚好看到乔老板从屋里往外走,我说:“吃饭吧。”我岳父边走边摇头,说:“不吃了,我有事情,下回再吃。”

大家族 第三章(12)
“专门给你做了乌龟汤。”我说。
  可是我岳父却没回话,直接坐上马车,走了。
  我问茹慧:“你看你爹忙的,是不是要当县长了?”
  茹慧白了我一眼,看着乔老板远去的马车,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的这声叹息隐隐告诉我,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茹慧告诉我说:“我爹的织坊不开了。”
  “为什么不开了?那多赚钱。”我说。
  茹慧说:“我爹要去南方。”
  我问:“去南方干什么?”
  “我爹说要打仗了,他得避难。”
  “以前又不是没打过仗,以前他还不照样开织坊。”
  “这次不同,我爹说这次怕是一时半会完不了。”
  “这次有什么不同?”
  “这次是和解放军干,解放军只打胜仗,不打败仗。”
  后来茹慧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包袱来,我问她:“你爹给你钱了?”
  茹慧白了我一眼,说:“不是钱。”
  “那是什么?”我问。
  茹慧拆开包袱,说:“你看吧。”
  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包袱里包着的原来一把乌黑铮亮的洋枪,旁边的手帕里裹着好几十发黄橙橙的子弹。我对着这把枪倒吸了一口气。
  乔老板不想开织坊了,他把自己的织坊给卖了,这样一来,茹慧和我合计了好几个晚上,也决定不开了。茹慧说,要打大仗了,要兵荒马乱了,可能还要逃难呢,钱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全,要不到时候给你来一炮弹,啥也没有了,想哭都找不到眼泪。
  不光我们的织坊不开了,那年冬天我们连收棉花的场子也没设起来。乔老板的织坊关门了,我收的棉花卖给谁去?我和茹慧商量决定,等仗打完了,我们就把织坊开起来,红红火火地开起来,如果到时候乔老板愿意的话,我们把他也请回来,和我们一起干。
  那段时间,梅堡人都等着打仗的消息到来,不少有钱人家都做好了两手准备,他们说这仗要是在我们梅堡开打,就带上银子跑,逃难去;要是不在我们梅堡开打,就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了,先准备好吃的,把值钱东西埋起来再说。
  可是等了好半年,我们还是没有听到枪炮的声音,一些关心时局的人脸上带着讳莫如深的表情,说不出所以然来。后来我就亲自进了趟城,找县政府先前认识的一个文书。文书告诉我,解放军离同州不远了。
  我问:“那怎么还不开战?”
  文书瞧瞧我,眼睛里也是迷茫,他说:“估计是在谈判,古人都说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也。”
  “不打仗最好。”我说,“当年和鬼子打那是没办法,如今咱自己打自己,总之不是好事情。”
  后来我就回去了,我对梅堡的人说,他们正在谈判,怕是这仗打不起来。人们半信半疑,不知道是该挖坑埋东西,还是折了现裹进包袱。天天有人来找我,把同州城里的情况问得仔仔细细,我把文书说给我的每句话也给他们讲得仔仔细细。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发牢骚:“谈判,他娘的谈了大半年,解放军也真是的,要打就打,谈什么判呢。”
  可是说归说,担心归担心,那年的摘棉花季节如期而至。人们还是拉着车,挎着篮子,争先恐后地往棉花地跑去,今年又是个丰收年,棉花地里满是白蝴蝶,在人们前后左右飞来飞去,不亦乐乎,然后落进了一个个篮子里,白如雪的翅膀还不停地舞动。
  每天晚上,剥棉花的人坐在庭院当中,围着一大堆棉花忙碌,不少人家点起了汽灯,远远望去,每一家都灯火通明,明得晃眼,明得一派欢乐景象,到处都充满了新鲜棉花的香味。第二天,人们把棉花壳运到打谷场去晒,一车又一车,铺满了打谷场,是做饭烧炕的好燃料。
  小槐赶着马车拉棉花,我们家的长工全上阵了,同时还雇了五个短工,老槐带领着那帮人,每天都在棉花地里忙。除了白天摘棉花,晚上剥棉花,还得有人看棉花。为了防止有人偷棉花,所有棉花地晚上都有人把守,我们家的棉花地总共有两块,晚上得派四个长工去看,轮流睡觉,这还有另一层意思,也就是防止看棉花的长工偷花,让他们彼此监督。他们在地里搭简易窝棚,窝棚顶上挂着煤油灯或者汽灯。只要看到有灯在,一般贼就不敢往那块棉花地走。有时候老槐也去看棉花,老槐看棉花和别人不同,他不在窝棚顶上挂灯,而是在乌漆抹黑中坐在棉花地头,大气也不出,专等贼上钩。老槐这一招很阴险,倒是抓住过好几个贼。老槐也不为难贼,他让贼把偷来的棉花放下,然后就让他走了,走时不忘提醒贼:“这块地,还有南坡上那块最大的棉花地,是我们东家的,我们东家为人实诚,你不能偷他的,要偷偷别人家的,记下了哇。”贼不敢回话,挎着空篮子就跑。老槐还在人家后面大喊:“你要记下了哇。”

大家族 第三章(13)
不过小槐就不一样了,小槐看棉花比他爹还牛,汽灯他照挂不误,可是人却不在窝棚里,他摸着黑跑到坡地的乱葬坟旁,他知道有些贼胆大,为了不被发现,往往从乱葬坟经过,然后猫着腰往棉花地里钻,有贼过去的时候小槐不声张,过了一炷香工夫,便有贼回来了,小槐手里提着土枪,忽地从坟后面跳出来,把贼吓得半死。小槐上去就把篮子抢了,等贼清醒过来,小槐抖着土枪说:“棉花我没收了,下次不准再来了。”
  偷棉花的贼大都是附近的农民,认得小槐,就说:“这花我不是偷你们东家的。”
  小槐说:“那你偷谁家的?”
  贼不说话了,他也不敢说是偷谁家的,低着头装可怜,小槐不吃这一套,挎上篮子就走。贼追上来,哀求小槐:“花我不要了,你把篮子还给我。”
  小槐慷慨地说:“篮子给你行,我把这些花拿回去,篮子就给你。”贼没办法,只得跟着小槐走,一直走到窝棚前,看着小槐把篮子里的棉花全部倒出来,心里晦气得想死。后来就有人发现,小槐家的祖坟里臭烘烘的,有许多大便。
  贼拿小槐没办法,只能以亵渎他家的祖坟来报复。
  “这帮狗日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小槐咬着牙骂。随后几天,小槐每天晚上都要求去看花,老槐不同意,小槐就来找我,我说:“那你就去吧。”小槐趾高气扬,顶撞老槐:“东家叫我去的。”
  老槐不放心,叮咛小槐:“那你看花别乱跑,看好自己的花就行了。”
  小槐说:“我知道。”
  老槐还是不放心:“不准惹事。”
  小槐又说:“我知道。”
  可是老槐还是担心,他害怕小槐为了祖坟的事情找人闹事,于是他也跟着小槐去看花,老槐在路上对小槐说:“拉泡屎算什么?撒泡尿算什么?都是小事情。”小槐不作声,他闷着头挂汽灯,然后坐在窝棚前,折棉花枝玩,后来见老槐说得多了,小槐回嘴说:“你烦不烦?”跑进了窝棚。老槐便不再嘟囔,骂了句:“小兔崽子。”
  一连几天,小槐并没什么行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去乱葬坟抓贼了。老槐便不再跟着他一起去,当晚他再三叮咛和小槐一起看花的长工:“你看紧了,别让小槐去乱葬坟。”
  俗话说,怕鬼偏有鬼。果不然,出事了。
  半夜时分,我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跑动,脚步急促。我连忙披衣往院子里跑去,茹慧也穿衣起床,我起初以为是有土匪,还从抽屉里掏出先前乔老板送给我的那把洋枪,后来我听出了是老槐的脚步声。
  老槐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少爷,少爷,小槐这狗东西,把人弄死了。”
  “把谁弄死了?”我问。
  “铁娃,张南村的铁娃。”老槐“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绝望而惊恐。
  “那小槐人呢?”
  “跑了,回来拿了件衣服就跑了。”
  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个狗日的小槐,比土匪还土匪。
  

大家族 第四章(1)
1
  一九四八年春天的某一天,我和老槐正在南坡的地里种棉花,阳光灿烂,和风徐徐。这时,我看到三个陌生人朝我走来,他们穿过田垄,来到坡底,其中的一个走到我身前,说:“你是梅仍吧?”
  我点点头,说:“我是。”
  他就说:“那你来一下,我们王队长要见你。”我困惑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跟着他往坡底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当时在脑子里把认识的姓王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想出有个什么王队长。等到了坡底,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向我伸出了右手,我连忙抓住了他的手,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位就是王队长了。
  王队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满是棱角,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这蓝色是那种成熟和稳重的颜色,给人一种很干净也很刚毅的感觉。后来他说话了,他对我说:“梅仍你好,我早就听他们说过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等着他说下去。
  “有些事请,我们去镇公所谈吧。”王队长的语气不咸不淡,夹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自信和淡漠,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说完他就走了,他知道我会踏着他的脚步跟上他的。我跟着他们去了镇公所,在那里,我见到了好几个熟人,他们都是我们梅堡的有钱人。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曾多次回忆过我走进镇公所的那一刻,我觉得再也没有人对那一刻比我记得深刻了。天气晴朗,街道上站满了人,神情木然目光怪异地注视着我,有人张大嘴巴打哈欠,阳光掉进他们嘴里,破碎在那些枯黄的牙齿上,然后四处溅开来。这一天的阳光分外耀眼。
  “解放了,要土改了。”王队长说。起先,我没有听懂王队长的话,后来慢慢地我才理解,解放军已经进了同州城,同州城里国民党的县长已经被解放军赶走了,警察局和警备部队也都被赶走了。王队长也是解放军,他是解放军派到我们梅堡的队长。
  后来我听到有人不解地说:“没听见炮声响,解放军怎么就进城了?”
  王队长没理他,而是继续着他的讲话,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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