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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大家族-第17部分

小说: 大家族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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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是这样的,那晚小槐第二次被尿憋醒后,浑身燥热得再也睡不着,恰好那时屋外刮起了寒风,风吹窗户响,更是搅得小槐睡不着。后来小槐穿上衣服,准备去马厩找仅留的那个外地长工说会儿话,顺便讨两根纸烟抽。小槐平常不抽烟,可到了这会嗓子眼就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想透风。
  小槐出了门感觉不到天冷,他感到那北风是滚烫的,一丝一缕地抽在自己的脸上,叫他的五脏六腑都生出了滚烫的沸腾感。去马厩要经过中院的偏房,我家的女下人都住在那里。小槐经过时无意中看到了彩云的房间,深夜里那窗户是黑的,窗户纸在风中刷刷作响,像无数小虫子在撩拨小槐的心。小槐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彩云的窗子。小槐以前曾经在彩云的窗台上偷偷放过好几次花,所以他这也算重温故地,这这一次重温中有些绝望的意味,彩云就要嫁人了,他的希望注定会像风中的柳絮一样越飘越远。小槐趴在窗台上,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听了好半天,后来也许因为胳膊发麻,也许因为酒后体力不支,他上半身一个下滑,脑袋磕在了窗户上。
  那晚也得怪彩云平常睡觉太警觉,小槐脑袋磕在窗户上的那一声后,彩云睁眼看去,刚好看到窗户上有个隐约的黑色影子。彩云胆大不怕,悄然起床穿衣,提了放在枕头下的棒子走近窗户。小槐的脑袋撞了窗户,晕乎乎地爬起来想要离开,脚下却是一个踉跄没站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彩云警惕地在门内问:“谁?”
  小槐这小子当时晕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顺嘴回答说:“我。”
  彩云问:“你是谁?”
  小槐说:“我是宋小槐。”
  彩云心里有了数,可是她不知道小槐喝醉了,所以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她问:“你半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听到的却是小槐含混不清的声音:“你开门。”彩云吓了一跳,不知道小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大喊大叫撕破了面皮,只是压低了声音说:“半夜里你找我干什么?有事情明天再来。”而小槐却一个劲地用头撞着门板说:“开门开门。”小槐喝的晕乎乎的,这撞来撞去的把脑袋撞得更晕了。
  彩云害怕小槐撞出个好歹来,更害怕那声音吵醒了住在隔壁的张妈,于是小心地打开了屋门。小槐没料到门突然开了,最后一撞刚好撞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他抬头看去,依稀看到彩云站在面前,他刚才撞到的其实是彩云的腿。
  小槐恍惚说道:“你醒了?”
  彩云说:“被你这么吵还能不醒?”
  小槐说:“我吵着你了吗?”
  彩云看出小槐是真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说:“你回去吧,大半夜的被人看到了不好。”
  小槐扶着门框从地上爬起来,说:“我回去了。”小槐说要回去了,该往房门外面走,可是他却晃晃悠悠地往房门里面走去,边走边自语:“回去,回去睡觉。”彩云扯着他的衣衫把他往外推:“这边。”小槐转了个身,就地转了一圈后又朝着原先的方向往前走,小槐力气大,这一次彩云没拦住他,让他一下子给冲了进来,不过在进屋时小槐被门槛绊住了脚,他直面向前摔了下去,“咚”的一声,前额撞在了炕沿上。
  这一摔小槐感到了疼,他伸手去摸前额,摸到了一手的滚热,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
  出大事了。流血了。

大家族 第三章(10)
小槐摸着额头大喊:“流血了,彩云,流血了。”
  彩云被小槐这一摔也弄懵了,等她看到小槐爬起来后继续往前走要上她的炕时,她急忙上去想要把小槐拽下来。小槐边往炕上爬边嘟囔:“我要睡觉,睡觉。”彩云弄不清小槐嘴里的睡觉是什么意思,可看他硬是要上炕的架势,彩云的脸慢慢红了,手里的捣衣棒便握得更紧了。在小槐埋头往炕上爬时,彩云直愣愣地给了小槐一棒子。
  小槐应声倒地,然后踉跄后退着出了彩云的房门。等小槐出去后,彩云连忙从里面关上了门,颓然地顺着门框滑下来,这时彩云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这事情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那时候彩云已经嫁给了我,在一次偶尔闲聊当中彩云告诉我这件事情,我这才知道小槐一直喜欢的姑娘是彩云。
  我和彩云在那年腊月圆的房。在这之前我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事情告诉茹慧,我想了足足半个月也没能开口,后来直到离奶奶定下的圆房时间只有一天,我想这个事情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了,所以才硬着头皮告诉她。
  我刚一说完茹慧就哭了,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哭得肩膀上下耸动,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就像从湿湿的麻纸下一点一滴渗出来似的,一滴滴落在我的心上,把我的一颗心都砸碎了。
  我劝慰道:“茹慧你别哭了。”除了这句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安慰茹慧。
  茹慧不理我,脸朝着床里面,哭声低了下来。
  茹慧在被窝里断断续续哭了一晚,我就在床前陪着她坐了整整一晚,有那么一刻我想揽住她的肩膀对她说,彩云我不要了。可是正要说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奶奶手里的绳,那绳子太像我母亲上吊的绳了,白的,灰的,结结实实。
  第二天早上,茹慧从被窝里探出脸来,我看到她的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两个红鸡蛋,叫我心疼极了。我张张嘴,想和茹慧说句什么,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一声哈欠,倒是茹慧先说了话,她看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你去娶了彩云吧。”茹慧说。
  茹慧说这句话的时候,再次流下了眼泪,她泪如雨下的样子让我也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梅家得有后,奶奶的话没错。”茹慧又说。她的眼泪掉到了我手上,灼热滚烫。那时候我在想,我肯定伤了茹慧的心。
  我抱着茹慧的肩膀说:“我不是人,是我对不起你。”
  茹慧却推开了我,说:“不,你没错。”
  茹慧推开我的动作叫我再次感到,我是真的伤害了她。
  4
  和彩云圆房后的第二天,我就想住进茹慧的房间。茹慧不让我进屋,她堵在门口,把我使劲地往外推。我说:“茹慧你得让我进去。”
  茹慧不让我,说:“你该回彩云那里去。”
  我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想推开茹慧,可是我推不动她,她就像是长在了门框上那般结实,不依不让。我没有办法,挠她的胳肢窝,往常时分我一挠她,她就笑得没力气了,可是今天她不,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后来我又去掰她抠着门框的指头,我掰开了一个,再掰另一个,前一个却又抠上了。就着样我翻来覆去掰了好几次,都没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拉开,掰着掰着我就哭了,伏在门框上,泪如雨下。
  我说:“茹慧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得让我进去。”
  茹慧却一声不吭,始终不让。于是我只好回到彩云那里去。其实我知道茹慧这样做也是好心,她这是不想让我们梅家断后。
  彩云成了我的女人,可她还把自己当作梅家的丫鬟看,每天一大早就起床,拿着扫帚扫后院的落叶,张妈去拦她,她不理张妈,照扫不误,扫帚哗哗地刷过去,全都奔着张妈的两只脚,张妈又蹦又跳,毫无办法。张妈把这个告诉了我奶奶,我奶奶这时候却显得无比的开明,她对张妈说:“她要扫你就让她扫,仍儿能找到这样的女人,是他的福气。”
  彩云扫地扫到茹慧门口,茹慧早就起来了,在窗前看书,隔着窗户她们对视了一眼,继而相互盯着看了一会,最后是茹慧先收回的目光,随后彩云便也收回了目光,继续扫她的地。彩云连着在茹慧窗前扫了一个月的地,茹慧就和她在每天黎明对视了三十回,后来茹慧忍不住了,打开窗子说:“彩云,往后你别扫了,让张妈来扫吧。”

大家族 第三章(11)
彩云看看清晨湛蓝透明的天,然后站在那里想了会什么,拖着扫帚走了。
  第二天早上,彩云没有去扫地,倒是小槐扛着扫帚把后院扫了个遍,扫得尘土飞扬,鸡飞狗跳。
  我说:“小槐,你怎么扫上地了?”
  小槐看看我,过了一会儿说:“我看今天的地没人扫,所以我就扫了。”小槐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落痂,一道紫色的伤痕异常明晰。当时我还问小槐:“你的额头上怎么受伤了?”小槐回答说:“少爷,昨晚不小心碰在了门框上。”
  我问小槐:“怎么会没人扫,以前是谁扫的?”
  小槐说:“是彩云。”
  这个小槐,嘴里叫彩云倒是叫得顺口,他又不是不知道彩云现在已经是梅家的二少奶奶了。我说:“小槐,你以后不能这么叫了。”
  小槐的脸色忽然顿住了,有阴影从脸上闪过,说:“少爷,我知道了。”
  我也不和小槐多计较,提着步子准备去棉花地。我想这往日的地都是彩云扫的,如今这彩云成了梅家的二少奶奶,再让她扫地确实不合适,于是我说:“赶明儿我们再找个丫鬟吧。”
  小槐点了点头。
  那几年我养成了起床后在田间散步的习惯,春天里微风吹来,绿油油的棉花苗随风招展,田里到处都飘荡着禾苗的香甜味道。
  那天早上我正在田里散步,忽然看到路上有辆吉普车开了过来,车在田地间的小路上停了下来,我远远地就看到我舅舅和他的副官从车上跳下来,他的副官向我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沿着地粱跑了过去。
  我对舅舅说:“不知道你要来,我在看我的棉花苗。”
  我舅舅没说话,钻进了车里,我连忙说:“我们去家里吧。”说着也想上车,可是却被我舅舅用胳膊挡住了,他说:“家就不去了,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开拔了。”
  “开拔?”我惊讶地问。
  “就是要走了,今晚就走。”
  “去哪里?”
  “去打仗。”
  “又要去打仗了,日本鬼子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我舅舅说:“这次是和自己人打。”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阴郁,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我看看舅舅,又看看他的副官和司机,心里有些明白了,舅舅是来和我告别的,他要带着他的兵离开同州了。
  我便说:“那我送送你。”
  舅舅挥了挥手,脸色忽然之间变得有些悲伤,他说:“不用送了,当兵就要打仗,正常事情。只是我今后不能再扶持你了,你自己要保重。”说完他就让司机开车,吉普车开得很快,倏地一下就只剩下一个黑色小点了,弄得田间小路上尘土飞扬。这时小槐不失时机地向人们炫耀:“那车坐起来不舒服,他妈的一点都不舒服。”小槐坐过我舅舅的吉普车这件事情,他足足炫耀了五六年。
  小槐的爹老槐从后面给了儿子一脚,不屑地骂他:“兔崽子,把你能的,有本事你去开辆来,你不坐我坐,你爹我不嫌晕。”小槐吐着舌头不敢说话,摇头晃脑往水渠跑去。
  后来我知道,我舅舅不仅来向我道了别,他还到我母亲坟前,去给他死去多年的妹妹道了别。再后来人们都知道,我舅舅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因为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被解放军打死了,有人说他逃到台湾去了,莫衷一是。
  我舅舅离开同州后没多久,乔老板也来了,乔老板如今比以前变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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