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坡路的男人-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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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克丝太太觉得自己过分了。她走到他跟前,把一只胳膊挽在他肩上。“瞧,使性子,出丑了吧?就为那么一碗粥烦心,傻不傻?医生说你得注意自己的血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架起他离开椅子。“我看你最好还是在睡椅上躺会儿。”
哈克丝太太牵着他走进客厅,让他舒适地在睡椅上躺下。她心里在想:像他这样的老家伙,不是流尿,就是流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马尿水?
“要不要面巾?”她问。
他摇摇头,因为害羞用前臂遮住了脸。
“哭哭没关系。”哈克斯太太冷冷地说。“有时候我们都这样。”
“别管我。”
“也许这样最好。”她叹了叹气。“我去厨房收拾,需要时叫我。”
老人躺在睡椅上,强忍住自己的眼泪。这可不容易,因为甚至连哈克丝太太毫不在乎地把早餐盘子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也在提醒他,这女人对待任何东西,包括他的盘子,他的感受,都是那么令人讨厌地毛手毛脚。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身手敏捷能够躲避她的号令,甚至她的意志,再也不能以智胜她,甚至逃离她,他就义愤填膺。
那片低垂、疾飞的雨云遮住了太阳,客厅里渐渐暗淡了下来。他真希望今天是个艳阳天。这样的天会骗你相信你依然像从前那样青春年少、无忧无虑。就像他家移民之前在罗马尼亚那样。赶集的日子几乎都是这种感觉。人们沐浴在阳光和喧嚣当中,为了讨价还价,他们的才智被磨练得敏锐无比。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鬓毛卷曲的犹太人,有胆小怕事的意大利佃农,有罗马尼亚人,还有像他这样的人,有德国移民,甚至还有一两个吉普赛人。那个时候人感觉在生活,有生命。地球赋予人,或者是人用手创造的每一件美好的东西在那儿都能找到。被涂得花里花哨的马车,成堆的土豆,上面还沾着潮湿的泥土,鸡,鸭,鹅,被绳子拴住的猪拖着后腿长声尖叫,还有那些马,蹄子犹如玄武岩一般黑亮,眼睛硕大、水灵,像紫色的洋李。
只有头顶上的一片天空,只有下面芬芳的气息:青鱼和皮革的腌味,红辣椒味,还有那些又小又硬的甜苹果散发出的淡淡香味。
纯朴,无邪。不过,同样,另一方面——唉,是的,就在这市场上,有时也存在残酷。
有一次,一个陌生人牵来一头跳舞的熊。对,是另一头熊,那头老人过去遗忘了的熊。那人靠一个穿鼻而过的圆环牵着它。等人群围拢来,那人解开熊鼻上的锁链,开始拉小提琴。那是一曲忧伤、没精打采的调子。一时间,那熊的头左右摇晃着,鼻子在泥土中喷着气息。对它来说,这是一种自由。
可那人对它尖声吆喝。那熊抬起头,然后悲哀地用两只后腿直立、起身。它的两只前腿大大张开,好像是在慷慨地施舍拥抱。它的嘴巴咧开,露出黑点斑斑的牙龈和尖利的牙齿。它跳起舞来,缓慢、笨重、疲惫。
跳舞的熊(6)
音乐换了节奏,变得欢快、生动起来。那熊开始摇摇晃晃地跳跃。烈日火辣辣地晒着它。一线长长的、亮晶晶的口水从它气喘吁吁的嘴里流出,掉在它胸前肉桂色的毛上。
着了迷的迪特尔拖着腿使劲挤过人群。那头熊用单腿笨重地跳来跳去,看上去很可怜、很滑稽。那截粉红色的*在长满长毛的胯下上下抖动。人群里响起一阵乱哄哄的窃笑。
驯兽者越拉越快。那熊发狂地竖趾旋转。它转呀,转呀,搅起一小股尘烟。人群开始拍手。熊不停地旋转,头无力地左右摆动,为保持人的姿势而僵直起身子。接着,它失去了平衡,带着一声断筋碎骨的轰响,猝不及防地仰面倒下。
琴弓的刮擦声停住了。那熊懒懒地转过身,站了起来,疯狂地咬着身上的虱子。
“布鲁诺,立起来!”
那熊悲嗥着,坐在地上。人们开始哄笑,有的大声辱骂熊的主人。熊主人挥舞起熊的牵鼻绳,吼叫着,可那熊就是不肯动一动。最终,主人没有办法,只好试图挽回面子。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演出到此结束。几枚硬币,寥寥无几的几枚硬币在他脚跟前弹动。他赶紧把钱收拢,仿佛担心这些钱币会被重新收回去。
观众开始散去。有的匆匆离开,去保卫自己的商品。可迪特尔没什么可保卫的,也没地方可去,于是他留了下来。
这么多离去的背影好像刺伤了熊的自尊。它直起身,又一次开始跳舞了。它在嘲弄这些人,或者说好像是在嘲弄他们。当然,这一回没有音乐,但那头熊比刚才跳得更灵巧、更优雅,踩着只有它才能听见的曲调。而且它还大大地咧开嘴,在嘲笑。
可驯兽者走过去,抓住它的鼻环,把它拽得四脚着地。他谩骂着,诅咒着,可那熊却呼呼地发出高亢的、吱吱的抗议声,扮出无辜的模样。
这还了得。这是叛逆。这是对一个喂它、养它、教它的人的背叛。
“狗日的毛熊,你还想胡闹?”陌生人咕哝着,使劲扭动着鼻环,痛得那熊嗷嗷直叫。他猛击它的头,猛踢它的肚子,抓住它的双耳猛摇。“叛徒,忘恩负义的家伙。”
迪特尔屏住呼吸,那双眼睛想象着看见那熊突然反击、复仇。可现实中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头挨踢、挨打、被欺辱、被唾弃的熊。
目睹这样的侮辱,这样全然无视本该拥有尊严的熊,迪特尔羞愧难当。凭它的体魄,凭它的力量,人们理应向它表示尊重。难道那个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迪特尔想把这个秘密大声地吼出来,警告他貌不可信,告诉他熊其实就是戴着假面的人,甚至可能是个法官,但至少是兄弟。
但他吼不出来,只得跑开了。
房子里很寂静。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知道她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像以往那样,她在审视他,在考虑着自己要说的和要回答的话,在盘算。她的计谋甚至剥夺了他获得自由的幻想。他决定不转过身去看她。不过,也许她知道这就将是他的反应?爱使性子,耍孩子气。
“我想要安静。”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样想啥说啥不权衡后果是危险的。
可是她没听见。“你说啥?”
“好话不说两遍。”他说。
她走到睡椅旁边。“现在感觉好点了?”
“是的。”
“真的?”
他点点头。
“好,听着,你真的好啦?我要去商店了。要用厕所吗?”
“不。”
“那就好。我去去,几分钟就回来。你真的没什么?”
跳舞的熊(7)
他在努力思考。这些谈话,这些打岔,让他心急,让他烦燥。“好,好,很好!”突然,他感到高兴。他能窃得片刻安宁了。他不会错过的。
“我得小心。”他大声地告诉自己。这话怎么自己脱口说出来了?
可哈克丝太太没有听懂。“你的血压,是得小心。”
他的运气,他的好运,令他自觉强壮、灵活。他跟着她走到前门,几乎对这位肥胖的女人产生了怜悯。他望着她走上街道。街两旁排列着古老、殷实的房子,多数被刷成朴实的白色,院子里树皮粗糙的榆树高高地飘扬着。在这条街上,哈克丝太太身穿发着荧光的橙色雨衣,显得滑稽可笑、不合时宜,像是英式花园中的一只天堂鸟。他等着,直到她在街道的第一个拐弯处看不见为止。
他赶紧忙碌起自己的事来,双手摸索着前门的锁链,把它最后拴牢。他激动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但还是拖着身子走到后门,把门闩拉上。安全了。哈克丝太太终于被驱逐了,被流放了。
刚开始,他以为那声音是自己太阳穴上血脉律动发出的。可它渐渐减弱成一阵持续、低沉的流淌声。老人走到窗前朝外张望。雨下成了一幕亮闪、厚厚的雨帘,模糊了最近那幢房屋的轮廓,击打在路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羽毛般的银色水沫。他决定在前门等待哈克丝太太。他站在那儿,闻到椰子树皮的编席、尘土和橡胶靴子的气味。不知何故,他已经忘记了它们的这种气味,当冷雨鞭打在窗户上而你却干燥、温暖时,这气味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惬意。
哈克丝太太来了,沿着街道双腿僵直一路小跑地回来了,胸前紧搂着一个被撕烂了的牛皮纸口袋。她跑上人行道,穿过那片被雨打得滴着水珠的锦鸡儿树,绕到厨房门前。他听见她在砰砰地撞门,稀里哗啦地摇门。
她又朝前门跑来,一阵疾跑,头刻意低着,雨水从她的塑料帽子上扫过。可就在她开始登上前门台阶的时候,他退了下去,把自己藏在大衣壁橱里。她的钥匙在锁膛里发出刮擦声,锁簧啪的一声弹开了。门开了几英寸宽,但被锁链卡住了。她嘟囔着,咒骂着,几根肥胖、不成形状的手指弯曲着伸进缝隙,拨弄着锁链。一时间,他有种欲望,想砰地把门关上,压碎那些手指,可他忍住了这冲动。手指换成了半张脸、一只眼和一张嘴。
“贝斯基先生!贝斯基先生!开门!”
老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壁橱,把脸靠在门的侧柱上,与哈克丝太太面面相觑,两眼对视。最后,哈克丝太太打破了这僵局。
“得了,开门。”她不耐烦地说。“我简直成落汤鸡了。”
“走吧,这儿不需要你了。”
“什么?”
“走吧!”
她的一只眼睛疑虑地眨了眨。“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哈克丝太太,你的管家。开开门。”
“我知道你是谁。我根本不需要你了。你走吧。”
她给他看那包淋湿了的纸包。“我给你买了泽西牛奶。”
“那递进来吧。”
她的一只眼睛圆睁,全然不信这一切。“你把门开开。”
“不。”
“看来,是不是因为香烟的事?好吧,我让步,你可以抽你那可恶的香烟。”
“走吧。”
“我的忍耐快完了。”她压低声音说。“快开门,你这个昏了头的老屁精。”
“你才是老屁精,老屁精。”
“你等着,等我进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因为站立而疲劳了。他的腰开始持续疼痛。“我得走了。”他说。“再见。”说完,他迎着她的面把门推上。
跳舞的熊(8)
他突然感到很晕,很疲倦,却很兴奋。他决定小睡片刻,可那女人开始在门上猛擂。
“住手!”他吼道。靠着颤巍巍的双腿,他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事实上,一条腿已经是在拖着走了,他得倚靠着墙支撑住自己。那是什么东西?
卧室里半明半暗,但他能看见那张红色胶垫。这东西必须扔掉。他使劲扯它,可像是什么活物,像是紧紧附在岩石上的帽贝,这东西和他对抗着,就是扯不下来。他的腿瘫软了,倒下去时嘴巴因为吃惊而张开。像一捆柴枝,他松散地倒在地上,双腿和双臂张开,但除了膀胱的刺痛感之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房间里到处都是阴影,好像在漂浮,在盘旋,在颤动。他意识到自己的裤裆湿了。他试图站起来,但四肢的力气消退了,被昏沉的感觉所取代。他决定先休息片刻后再起来。
可他没有,而是睡着了。
哈克丝太太躲在屋檐下等雨势退去。雨气势汹汹、淋漓不净地下了一个小时,然后才开始减弱成无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