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坡路的男人-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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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她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这下好啦。我们既往不咎,重新开始吧。我说‘早上好,贝斯基先生!’你回答‘早上好,哈克丝太太!’”
老人没有丝毫认可的表示。哈克丝太太满怀希望地把头歪向一边,像只硕大的、唠唠叨叨的鸟尖声叫道:“早上好,贝斯基先生!”老人固执地不理睬她,而是对着空气茫然地、甜甜地微笑。
“那好吧,”她说道,拍下裙边,围住自己的宽腰和*。“你起不起床,不关我事,先生。”
她咚咚咚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老人正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地坐在床的边缘,白发竖立、蓬乱,活像愤怒苍鹭的羽冠。一块惨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他的双眼更加突出,闪出最虔敬的膜拜者所拥有的那种痴呆、强烈的光芒。
哈克丝太太常常看见他这副样子:沉默寡言、纹丝不动、耽于幻想;而且她很愿意相信,也许是因为对于死亡和毁灭的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才使他感到震撼。或许他是因为思念自己的妻子甚至无法自拔,那思念就像她对自己死去的丈夫阿尔伯特所寄托的无限思念一样。
她强装起笑容,朝他笑了笑。“给你5分钟,亲爱的。”她说道,然后轻轻地带上门。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在思索——他在努力把舒适地安卧在软床上的那些记忆掀起来,他在越来越深地陷入沉重的岁月当中,变得愈加的懒惰和昏沉,愈加的不易醒来。他再也不能让自己的脑细胞彼此触动,迸发出果断的、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此时,被激起的惟有记忆,有时,如果幸运的话,那些记忆就是富有意义的回闪。不过,他想起的仅仅是久远的、久远的思绪和往事。无非是它们依旧如现实一般清晰,如伤口一般生痛。
这一次,他想起的是一头熊的事。什么?
老人用手背猛擦下巴上的口水,动作抽搐、颤抖。焦躁之中他的两条干瘦的腿盘过来,又盘过去,那是垂老的人大理石一般光滑的大腿。
熊?他搓了搓鼻梁;不过,这很重要。他开始轻轻地摇晃起来,那长长的、弯弯的鼻子像把镰刀在来回刈割,收割着这间小屋中昏暗、陈腐的空气。就在他摇晃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朝他奔来,他开始奔跑,飞快地、坚定地、默默地朝往时奔跑。
在那间昏暗的、散发着干草的气味和刺鼻的马粪味的马厩里,那把刀正发出微弱、贪婪的割肉声。刀不是很快。接着,他听见钢刀在磨刀石上拖出的刺耳的霍霍声。尽管他害怕父亲正在剥皮的那头熊也许会突然昂起身活过来,但他还是翻过畜舍的围栏,爬进马槽,蹲下身子。他只有5岁,因此马槽狭窄,恰好适合他蹲身。
这头熊真厉害!是个杀手、豪客,用它钢针般锋利的爪子,仅几下就让两头大母猪肝脑涂地。
熊的气味使他想起了炮铜——油腻腻发出烟味的炮铜。每根刚毛竖起,就像擦亮了的黑色金属丝。当阳光照耀时,皮毛映出鲜亮的、电一般的蓝光。
跳舞的熊(3)
此时,被磨快了的弯刀在脂肪间游刃,像是在切奶油,无情地剥开皮毛,露出长长的、平展的粉红色肌肉。父亲那双血淋淋的手在忙碌时,迪特尔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那双强壮的手又扯又拽,与那具笨重、僵死的尸体扭扯,好像在发狂地寻找着什么。好似雕塑家手中的泥土,那头熊在开始变形。每一刀都使它越来越不像熊,而更像别的什么东西。迪特尔感觉到了这一点,期待中他的身子在马槽里蹲得更低。
父亲开始剥熊背上的毛皮,他的前臂伸进毛皮下面,刀朝着脖子的方向往上割。终于,他咕哝了一声,直起腰,伸手去拿斧头。两声尖厉的咔嚓声,那颗呲牙咧嘴的头颅从脖子上被砍下,扔到一个角落。父亲收拾起熊皮,抱到外面去盐渍,然后用夹子固定在院子里。迪特尔听见那群鸡聒噪着把毛皮上的肉啄尽。
他朝马厩的昏暗处望去。熊不见了。被剥去了浓密、油亮的皮毛,那*裸的东西不是熊。两只胳膊,两条腿,裸露的粉红色肌肤,那是个人。在那层柔软、细长的黑毛下面藏着的是一个人,伪装着藏在里面。
像是一场谋杀案中身不由己的同谋,他感到了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他开始哭着叫喊父亲,这是父亲突然出现在门口,浑身沾满油脂和鲜血,俨然一个谋杀犯。
他听见有人从老远的地方叫他:“贝斯基先生!”“贝斯基先生!”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很长,像是一段曲调,那刺耳的声调在空气中振动,催促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在哭,眼睛充满料想不到的泪水,那泪水突如其来,老是让他吃惊、尴尬。
就为了一头熊?可不止是这些。他敢肯定,还有一头熊。还有一头活在屈辱、无能当中的熊。
他缓缓地把身子挪到床边,靠那双因患关节炎而关节突起的脚痛苦地站立起来。去吃早饭。
饭桌上,他俩以主人和管家的那种无聊、冷漠的方式争吵起来。他也想吃她盘里的东西,咸肉和鸡蛋。他告诉她说他不喜欢喝粥。
“我不能给你咸肉鸡蛋。” 哈克丝太太说。“医生规定的。”
“哪个医生?”
“上个月我们看的那个医生,你记得的。”
“不记得。”的确,他记不得任何医生。
“你记得的。好好想想。我俩坐出租去城里的。记起了?”
“不记得。”
“接着我俩在伍尔沃斯连锁店停了车,买了一大包你最喜欢吃的棒糖。记得吗?”
“不记得。”
“那很好。”哈克丝太太心烦地说。“你是不想记得,我没办法。这没关系,因为你是吃不到咸肉和鸡蛋的。”
“我不要喝粥。”他疲倦地说。
“喝。”
“给我玉米片。”
“看看我盘子,”她边说边用餐刀指着盘子。“所有东西都冷成油渣了。吵,吵,吵,啥时才有片刻安宁吃顿饭?”
“我要玉米片。”他说,嘴角得意地微微瘪了瘪。
“你不能吃玉米片。”她说。“玉米片要塞肠子。因此你得喝热粥,保持大便通畅,跟吃炖梅脯一样。好啦,你要什么,是阳光男孩果汁,还是炖梅脯?”她狡黠地问。
“我要玉米片。”他朝着天花板得意地笑着。
“像张卡了盘的唱片。”她双手合拢放在桌上,像密谋什么似的朝他凑过来。“你吃不吃都无所谓,得了不?你是想惹我发火,得了不?”
“我要玉米片。”他坚定而快活地说。
“我真想杀了这家伙。”她对着自己的盘子说。“真想杀了他。”接着,她突然问道:“你的眼镜在哪儿?不,不在那儿,在那个口袋里。好了,戴上。现在好好地仔细地看看那碗粥。”
跳舞的熊(4)
老人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朝自己的碗中凝视。
“很好。仔细看吧,那可不是什么想啥有啥的如意井。看没看见那些小黄粒儿?”
他点点头。
“我们吵来吵去就为这些?这些小黄粒儿?你知道是什么东西,是纤维,让你大便通畅的纤维。这下吃吧。”
“我不吃。我干嘛要吃纤维?”他揶揄地问道。
“你肯定疯了,像狐狸一样疯了。”她说。
“我要咖啡。”
哈克丝啪地一声放下自己的刀叉,一把抓起他的杯子,大步朝厨房桌台走去。就在她倒咖啡的当口,老人的手慢慢伸过桌子,从她的盘里偷了几片咸肉,笨拙地塞进自己的嘴中,把亮闪闪的油脂留在了下巴上。
哈克丝太太把杯子搁在他面前,说道:“小心,别溅了。”
老人咯咯地笑了。只一眼,哈克丝太太就注意到了他沾着油脂的下巴和她的盘子。“好哇,好哇,瞧瞧,馋猫偷吃了金丝雀。张嘴大笑结果露出了羽毛。”
“那又怎么样?”老人挑衅地问。
“你以为我喜欢你来糟踏我的食物?”哈克丝太太把盘子端到垃圾桶前,手一挥把盘里的东西刮进桶里。“你有那么多的怪习惯,鬼知道你那双手摸过啥地方?”她邪恶地笑着说。“不过接着笑吧,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想嚼我你就嚼,尝尝我是啥味道。我的朋友,你今天休想抽上一根香烟,哪怕就那么一根。”
惊讶中,他提出要香烟。
“这下你我各唱各的吧?”她停了停接着说:“不——行,连在一起读‘不行’。把这两个字放进烟斗抽抽看是啥味道。”
“给我,那些香烟是我的。”
“自从你把睡椅烧了后,就不是你的了。从那时起就不是你的了。你儿子叫我每次只给你一支,这样就可以看住你,免得发生‘令人遗憾的意外事件’。谢天谢地,你们家终于养出明事理的人来。天晓得是怎么养出来的!”
老人支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胆敢这样对我说话!我要我的香烟,而且现在就要。”
哈克丝太太双臂交叉,下巴一沉:“不行!”
“我解雇你!”老人吼道。“滚出去!”他笨拙地拍动着双臂,试图吓唬她动起来。
“哟嗬!”她说道,快活地搓着她那双又大又红的手。“解雇我?你说的?谁雇我,谁开我。谁出钱,谁点戏。你钱没出,戏也不能点。没门。你儿子雇我,你儿子付钱。没有他亲口所言我绝不挪动半步。”
“滚出去!”
“省口气吧。”
他输了,而且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个固执的大个儿女人是不能,也不会动摇的。
“我要跟我儿子谈。”
“你要是认为你有什么需要你儿子知道的事,那就给他写封信。”
他知道这没用。他会忘掉的,她会把信偷走,很方便地忘记邮寄。正义需要即刻行动。打铁就得趁热。他感到脚下的大地陷阱密布。他不能晕头,或者被引入歧途。事情得一件件落实。他必须跟他儿子谈。
“打电话给他。”
“你不记得了?”哈克丝太太说。“你儿子对接长途,而且是对方付款的长途,不是很高兴的哟!他给我说的话是:‘哈克丝太太,我认为最好是有要事我父亲才打电话,该不该打由你来判断。’听清楚了,由我来判断。而我的判断是,现在不是时候。对我的雇主,我得负责。”
“我自己打。”
“那我得看看你的本事。”
“我会打的。”
“是的,就像上回。约翰住哪个城市,你多半是记不得的,更不用说什么街道了。上回你给他打电话,结果弄得接线员稀里糊涂,要不是我插手帮忙,你的电话肯定打给了上海的哪个中国人。”
跳舞的熊(5)
“我打,我会打。”
“那你打吧。约翰住哪儿?”
“我知道。”
“哟,那就告诉我,他住哪儿?”
“我知道。”
“我的天,他就是住在这地下室你也不会知道。”
这句话把他气哭了。他意识到她这话没错。可几分钟前他是知道自己儿子住哪儿的。他怎么就忘了呢?在刚才的交谈中,突然的转弯抹角使他迷了途,此时他听见自己发出的一阵凄厉、令人厌恶的声音,而且还没法中止。
哈克丝太太觉得自己过分了。她走到他跟前,把一只胳膊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