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传-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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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尤相似:门户倾轧,骄兵悍将,流寇,外敌,其结果——总之不是文艺复兴!”
所以在他看来,中国非有一个根本的思想变革不可:“中国如要好起来,第一应当觉醒,先知道自己没有做人的资格至于被人欺侮之可耻,再有勇气去看定自己的丑恶,痛加忏悔,改革传统的谬思想恶习惯,以求自立,这才有点希望的萌芽。总之中国人如没有自批巴掌的勇气,一切革新都是梦想,因为凡有革新皆从忏悔生的。……照此刻的样子,以守国粹夸国光为爱国,一切中国所有都是好的,一切中国所为都是对的,在这个期间,中国是不会改变的,不会改好,即使也不至于变得更坏。革命是不会有的,虽然可以有换朝代;赤化也不会有的,虽然可以有扰乱杀掠。”516——周作人之介入女师大###,其不无期待如此;其无所期待,反而深自警惕亦如此。
不久之后,周作人的立场却发生了微妙变化,——话说至此,该接着讲三一八了。“迫压反动的开始”,直接落在他的身上:当时流传一份段祺瑞政府拟予通缉的名单,周作人亦列名其中;及至直奉联军入京,《京报》遭查封,一时只剩下《语丝》可以发表言论。白色恐怖日趋严重,使得他对广东革命军的北伐寄予厚望。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日所作《南北》517,最能反映他的想法:“民国以来的混乱,不能找地与人来算账,应该找思想去算的,这不是两地方的人的战争,乃是思想的战争。南北之战,应当改称民主思想与酋长思想之战才对。”周作人身居北方,却与南方同气相求。他这一时期的言论,譬如反对蔡元培“对共产,赞成其主义,但主采克鲁泡特金之互助手段,反对马克思之阶级争斗”一说,指出:“阶级争斗已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并不是马克思捏造出来的,正如生存竞争之非达尔文所创始,乃是自有生物以来便已实行着的一样,这一阶级即使不争斗过去,那一阶级早已在争斗过来,这个情形随处都可以看出,不容我们有什么赞成或反对的余地。”518以及对“主张北方交给张振威,南方交给吴孚威”的章太炎公开宣布“谢本师”,表示:“先生现在似乎已将四十余年来所主张的光复大义抛诸脑后了。我相信我的师不当这样,这样的也就不是我的师。”519都是基于这一新的立场。他还一再著文抨击北方军阀的屠杀暴行520,并对《顺天时报》散布有关南方的谣言予以驳斥521。
周作人传 第五章 一九二三(16)
在周作人的思想历程中,这是一段短暂然而不应忽略的插曲。从前他在《碰伤》中说:“听说,这次碰伤的缘故由于请愿。我不忍再责备被碰的诸君,但我总觉得这办法是错的。请愿的事,只有在现今的立宪国里,还暂时勉强应用,其余的地方都不通用的了。譬如俄国,在一千九百零几年,曾因此而有军警在冬宫前开炮之举,碰的更利害了。但他们也就从此不再请愿了。……我希望中国请愿也从此停止,各自去努力罢。”三一八惨案后,他说“这回的数十青年以有用可贵的生命不自主地被毁于无聊的请愿里,这是我所觉得太可惜的事”522,言外之意还是如此。将“希望中国请愿也从此停止,各自去努力罢”与曾经概括的五四两大流弊“有公理无强权”和“群众运动可以成事”相对照,可知周作人之抵制群众运动,很大程度上因为“这办法是错的”。而在他眼中,北伐革命大概属于“对的办法”。也就是说,当不再“有公理无强权”,他就以为“可以成事”;从而忽视了归根到底这仍是一场“群众运动”。另一方面,周作人所谓“自己的责任”之所以独立于群众运动,因为这才称得上“思想的战争”的一方,群众则与此无关,抑或只能居于反动地位;现在以“思想的战争”形容一场实际上的群众运动,说明并未排除“自己的责任”可能借助特定的群众运动得以实现。“民主思想与酋长思想之战”,换个说法正是“文艺复兴”、“觉醒”;这样一来,“革命是不会有的”、“赤化也不会有的”之类预言,好像也推翻了。周作人彻底认清群众运动的本质尚须时日,或者说,要等到有人为此付出血的代价之后。
这一天很快到来。一九二七年四月四日所作《命运》523,标志他的希望开始破灭:“几年前我有过一句不很乐观的话,便是说历史的用处并非如巴枯宁所说,叫我们以前事为鉴戒,不要再这样;乃是在于告诉我们,现在又要这样了。见报上载国民党内讧的新闻,令我更确信以前所说的话是不错了。我们不必说明对于所谓左右派是什么意见,但总之觉得‘太平天国’的影戏似乎在演起头了。无论怎样懂得唯物史观,却不懂得历史,尤其是中国近七十年史,这是何等可惜的事。易卜生在他的剧中高呼曰,‘鬼!鬼!’这是何等可怕。嗟乎,人终逃不了他的命运,虽然科学家硬叫他曰遗传。”好比把从前所说“今瞻禹域,乃亦惟种业因陈为之蔽耳,虽有斧柯,其能伐自然之律而夷之乎?吾为此惧”重述一遍。两天后,周作人日记有云:“植树节,驼群同人至海淀旅行,在士远处午餐。次日知守常被逮,四月二十八日与张挹兰等被执行死刑。”他著文颂扬李大钊“以身殉主义”524;并偕同友人保护烈士遗孤:“守常的儿子以后住在我家有一个多月,后由尹默为经营,化名为杨震,送往日本留学。”525六年以后,又参与筹划为李大钊举行公葬,以及联系出版全集。而在当时,更大的打击继而降临:南方开始大肆清党。对此周作人说:“普通只觉得南京与北京有点不同,青年学生跑去不知世故地行动,却终于一样地被祸,有的还从北方逃出去投在网里,令人不能不感到怜悯。至于那南方的杀人者是何心理状态,我们不得而知,只觉得惊异:倘若这是军阀的常态,那这惊异也将消灭,大家唯有复归于沉默,于是而沉默遂统一中国南北。”526他所企望的“思想的战争”或“民主思想与酋长思想之战”,被残酷的现实所一笔勾销了。
周作人传 第五章 一九二三(17)
然而周作人并未就此沉默。他将所发生的一切归咎于国民性——所说“南方的杀人者是何心理状态”答案就在于此,这与“人终逃不了他的命运”其实是一回事:“我觉得中国人特别有一种杀乱党的嗜好,无论是满清的杀革党,洪宪的杀民党,现在的杀###,不管是非曲直,总之都是杀得很起劲,仿佛中国人不以杀人这件事当作除害的一种消极的手段,(倘若这是有效,)却就把杀人当做目的,借了这个时候尽量地满足他的残酷贪淫的本性。在别国人我也不能保证他们必不如此,但我相信这在中国总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遗传病,上自皇帝将军,下至学者流氓,无不传染得很深很重,将来中国灭亡之根即在于此,决不是别的帝国主义等的关系,最奇怪的是智识阶级的吴稚晖忽然会大发其杀人狂,而也是智识阶级的蔡胡诸君身在上海,又视若无睹,此种现象,除中国人特嗜杀人说外,别无方法可以说明。”527“这实在足以表出中国民族的十足野蛮堕落的恶根性来了!我常说中国人的天性是最好淫杀,最凶残而又卑怯的。——这个,我不愿外国流氓来冷嘲明骂,我自己却愿承认;我不愿帝国主义者说###因此应该给他们去分吃,但我承认中国民族是亡有余辜。这实在是一个奴性天成的族类,凶残而卑怯,他们所需要者是压制与被压制,他们只知道奉能杀人及杀人给他们看的强人为主子。”528清党期间“智识阶级”的堕落,尤其使周作人愤怒,先后作《猫脚爪》、《人力车与斩决》、《吴公何如》、《偶感之四》、《功臣》等文,对主谋其事的吴稚晖、参与发议的蔡元培以及置若罔闻的胡适予以谴责。
周作人的国民性批判的对象,“上自皇帝将军,下至学者流氓”,实际上一总就是他素所质疑的“群众”。如今他不认为其间有任何区别。他的相关思想,也就由“群众观”发展为“阶级观”——讲得更确切一点,是以“思想观”取代了“阶级观”。这可以追溯到一九二五年十一月——正是他宣布“我不再来反对那些假道学伪君子了,我要做我自己的工作”之后——所作《让我吃主义》529。该文称:“中国本来没有一定的阶级,绅士与平民也只是一时的地位,不是永久的门第的区分,但在地位不同的时候却的确是两个阶级,有两个人生观,虽然随时可以转换:在被吃的地位时,安分地让你吃;在可以吃人的时候,便又乐观地让我去吃了。”先前《不讨好的思想革命》所说“中国现在政治不统一,而思想道德却是统一的”,其实也是此意。对于构成群众运动之主旨的阶级论的否定,更早还可追溯到“自己的园地”中的《贵族的与平民的》,不过今昔立意已有不同,现在他一概归结为“重来”。周作人此番思考,完成于一九二七年六月所写《文学谈》530一文——虽然仍从文学着眼,所论却已不限于此:“现今弥漫于上下的,的确是资产阶级的思想,以私产制度为根基的道德与风俗,例如偏重女性贞操,纳妾蓄婢,宿娼等之公认及讴歌,都是明证,同时也有极少数人起来反对,在文艺上可以看出这种‘反有产阶级思想’之痕迹,——我不称他为无产阶级思想,因为我觉得这不是阶级的问题,虽然这多少与实际的社会运动先后发生,但这些人未必以阶级意识为主动,实在只是其思想态度与因袭的资产阶级思想相反,故出于反抗的举动。在中国,有产与无产这两阶级俨然存在,但是,说也奇怪,这只是经济状况之不同,其思想却是统一的,即都是怀抱着同一的资产阶级思想。无产阶级的而抱着资产阶级思想!?是的,我相信这是实情。贫贱者的理想便是富贵,他的人生观与土豪劣绅是一致的,其间的关系只是目前的地位,有如微时的汉高祖楚霸王之于秦始皇。中国资产阶级弄许多婢妾,表面上加上一点圣贤之话做修饰,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类,无产阶级的妇女观大要相去不远,或者不过说得还要老实显露一点而已。现在如以阶级本位来谈文学,那么无产阶级文学实在与有产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语句口气略有差异,大约如白话的一篇《书经》,仍旧是鬼话连篇。正如一个亭长出身的刘邦补了秦王的缺不能就算社会革命,把那些古老思想从民众口里(或凭了民众之神圣的名)重说出来,也不见得就可以算是文学革命了。”
周作人传 第五章 一九二三(18)
将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一并视为自己思想的对立面加以拒绝,周作人的个人主义与自由主义立场才真正得以确定;以后他自外于左翼右翼,认为二者实无区别,思想根源就在这里。这时他写《北沟沿通信》531,提到重读吕滂《群众心理》一书,觉得“可以发人深省”——这话似乎也针对不久前的自己而言:“群众还是现在最时新的偶像,什么自己所要做的事都是应民众之要求,等于古时之奉天承运,就是真心做社会改造的人也无不有一种单纯的对于群众的信仰,仿佛以民众为理性与正义的权化,而所做的事业也就是必得神佑的十字军。这是多么的谬误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