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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城外就是故乡-第7部分

小说: 城外就是故乡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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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把心扉半开半掩,后来的信来信往充满空洞的豪言壮语,像是那个时代标准的命题作文。最终,一个自命不凡的高中生,一个自轻自贱的穷小子,缺少营养的情感之花还没有盛开就已经凋谢。
  又转回到文化馆。它邻近的城墙下是算命卜卦一条街。有随地摆开的卦摊也有赁屋营业的风水公司。招牌高挂,旗幡招摇。风烛残年的老妇,等待出嫁的村姑,面临高考的家长,刚刚失恋的打工仔,都在紧张地聆听半仙们的判词。这古老的行当让人又看到了小城的深度。就在算命先生的背后,我终于发现了几米长的一段真正的老墙。城墙上矗立着灰旧的楼房,墙面上还残留着父亲他们当年写上去的标语。这不过是小城尚未褪尽的胎记。
  小城是一个时髦青年
  我在太和镇的街上游神一样乱走。说太和镇是一个镇实在委屈了它。因为这一二十平方公里的小城已装进了20余万人口。夜色渐浓,霓虹闪烁,现出流光溢彩的都市繁华。我非常清楚,我脚下其实就是原来小城与射中之间的那一片庄稼地。我正走在昔日的田垅之上,流水之上,蛙声之上。城市仍没有放慢膨胀的速度。城市周边那些鸡,那些鸭,那些黄牛和水牛,正走在未来的街道之上。谁也无法预测,小城前进的脚步最后会在哪里停留。
  小城的秘密来自沱牌曲酒的发酵和美丰化肥的催长。很遗憾小城难以摆脱县城的身份。县城虽然已经具有政治和社会的完整系统,完整得可以和北京像蜂窝煤一样上下对齐。但县城的尴尬在于,它要努力与农村划清界限,但又与都市距离太远,这就决定了它只能永远地追赶。北京、上海太遥不可及,遂宁又不太让它服气,就追赶成都,尤其是更近些的绵阳。被老百姓称为“五十米大街”的大道,玉兰花形的街灯和红绿灯下的女交警,都是追赶的结果。
  追赶是小城的宿命。但越追赶越力不从心,很容易露出破绽。小城没有肯德鸡,正街上却有家卤鸭店叫肯德鸭。广场上也有个凯旋门,几根大柱处处开裂,像是细瘦的鸡脚。一处雕塑的洋女人,乳房高耸,但*脱落,积满灰尘,三个醉汉正胀红着脸在指指点点。更不用说街边那些叫巴黎、罗马、佛罗伦萨或麦地纳的小吃店、服装店和啤酒屋、咖啡屋,很可能有老板或服务员正在擤鼻子或抠脚丫。我眼前这个小区,两幢高楼距离近得离谱,像是一对急不可耐的情欲男女。 小城是一个追逐时髦的小青年。它我行我素,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它在拿时髦玩艺儿打扮自己的同时,也迫不及待地要把自觉寒伧的旧衣服层层剥光。这样,它就特别不愿回望自己的来路,与我这个从它农耕文化的背影里走来的游子,各自在朝相反的方向奔跑。
  冷漠的城市,陌生的家园。它的冷漠它的陌生让我感到了与它的距离。74初2班的同学在哪里?76高6班的同学在哪里?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人能与我一起返回那些往事。街上各种面孔各种表情均与我无关。崭新的街道、崭新的楼房以及那些假城墙也与我无关。关于老城我只剩下了记忆。记忆是从我的来路上那些脚印里开出的花。它的质感是温润的,维度是辽远的,价值是无限的。它是我唯一不担心盗贼的财产。但是小城过于健忘,它正在失去记忆,也正在失去记忆的功能。于是,我的记忆就极有可能因为失去收容而渐渐走散。
  我忍不住又登上了假城墙。一串串红灯笼的光晕朦胧而暧昧。灯影里,我左右移动身子,却无法将自己与影子剥离。于是我明白了,故乡与小城是不可以剥离的,小城与我也是不可以剥离的。面前这个小城,它冷漠也好陌生也好,我永远都只能恭敬地面对。因为,我只是它的瞬间,它却是我的永恒。
  

再见万县(1)
前些年我一直被一个城市纠缠着,甚至可以说我相当多的时间都活在它的影子里。它就是万县,现在的名字叫重庆市*区,一个长江边上的小城。它那些在城市各个部位爬上爬下的石梯,那些石板铺就的曲折幽深的巷子,那些灰暗古旧的欧式小楼,那些随处可见盘根错节的黄桷树,常常闯进梦来。平时,遇到操川东口音的人,忍不住都要问一声:你是万县人吗?
  一九七八年那个深秋阴雨连绵。高考成绩不错,但录取下来让我大失所望:万县师专。迫于家境的压力,也只得去了。搭一辆解放牌货车从川北射洪前往遥远的万县。一路晕得一塌糊涂。到合川,乘“红卫”号小火轮继续东下重庆。是夜,住朝天门红旗旅社。一夜老鼠欢跑,桌上面包啃去大半,帆布旅行袋新添几处破洞。次日一早,乘“东方红”号江轮去万县。坐五等舱,阴暗潮湿,汗臭和烟味弥漫。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一、二、三、四、五等舱位,还有更次的散席,一人发一张脏兮兮的草席,随便找地方一躺,颇像流浪汉。汽笛在山中回荡,水急流长,石乱云孤,心情与这条小轮船一起深深地跌入苍凉落寞的峡江。岸上久久没有人迹,当然也难见城镇。上不沾天下不挨地,顿生被抛弃的悲凉。尤其是一路上有当地旅伴说起涪陵的“酉、秀、黔、彭”(酉阳、秀山、黔江和彭水)和万县的“两巫一口”(巫山、巫溪和城口)如何如何的荒凉偏僻,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慌。偶尔出舱门到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感觉奇冷,一阵寒噤。回舱睡觉。朦胧中轮船轻轻触岸,旅客们一阵大呼小叫拥出船舱,已是万县的万家灯火。沿长江西岸,从江边到山顶,尽是璀璨的灯光,恍若天上街市。手提肩扛,还未下船,岸上迷茫的光影中,已见万县师专欢迎新同学的牌子,以及一群跑前跑后的“老”同学。就这样,我带着万县给我的几分暖意走进了万县。
  万县师专在西山公园上面的吊岩坪。这里原是大跃进时万县大学的旧址。因此,当地同学显示出万县人的幽默:“我们的学校不错吧,比北(百)大还大一百倍。”而社会上的万县人则称我们为“吊大”。学校比想像还差。除几幢旧教学楼,空荡荡根本不像学校。我们的宿舍不过是才腾空的农舍。土墙瓦屋,里里外外密密地安着床。更令人失望的是上课。有的老师满口*语言,有的老师只会念讲稿,有的满腹学问却根本不会教书,一上课口若悬河,天马行空。那位教外国文学的竟毫无文学素养,甚至满口错别字。还有几位新分来的“工农兵学员”,态度蛮好,却无法对付课堂上的几十分钟。其中一位在黑板上不会写斧头的“斧”字,写了擦,擦了写,始终写的都是“爷头”。下边轰笑,讲课的满头大汗。这些学生不好教啊。他不知道,这里面很多人都教过书,有的甚至教高中多年!硬件软件,就这条件。学校条件差,我们也有自己的活法。我所在的那个土屋里,由老大哥们发起,由大到小排座次。老大当然是那位来自渠县、有五个孩子的老王;老二是文质彬彬、已教过高中的老朱;老三是民办教师老周;以下是老四到老十,依次排下去。还没排到我们,已经没法再排下去了。人太多,排了名次也不好叫。所以,只有大哥、二哥到老九被正式喊出去,直到现在。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再见万县(2)
灯光昏暗,但土墙之内却很温暖。每晚回到小土屋,往床上一蜷,大哥们便天南海北地给我们摆龙门阵。各地风物,各自经历,奇闻轶事,文学掌故,甚至性知识,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星期天,大哥们便领我们到市里逛岔街子,买羊肉回来炖。将羊肉拿到老乡家洗了切块。三块石头支上洗脸盆,拾一堆柴火,将羊肉加姜、花椒、泡椒子和橘子皮,炖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萝卜。最后,等肉菜都熟,撒一把葱花蒜苗,香气扑鼻。几块钱就可以让大家开开心心地猛撮一顿。
  万县接纳了我,我也慢慢走向万县深处。我早就知道中国现代史上著名的“万县惨案”。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万县已是长江上的商埠。商业形成了桐油、棉花、棉布、药材、皮革、大烟、杂货等八大帮。最举足轻重的是桐油。这里是中国桐油的主要集散港口。商业繁荣带来航运发达,当年万县港天天樯桅如林,千帆竞发,川江号子此起彼伏。木船帮,构成了万县居民的重要部分。但是,随着西方列强势力深入长江流域,水运业渐为英国轮船的天下。绝望的木船帮与英商的摩擦日益剧烈。
  一九二六年八月末,英太古公司的轮船在万县下游的云阳撞沉中国木船三艘,遇难乘客数十人,当时万县的杨森下令扣留在万县的轮船。九月初,英军从汉口、重庆调来军舰,猛轰市区,死伤军民近千。电报路拐弯处,我找到了那棵黄桷树。树冠的主要部分已被当年英军的炮火削去,只剩下硕大的树干斜斜地举着几杈残枝,上面缀着稀疏的叶子。我抚摩着那焦黑的断桩,轻轻。我是生怕弄疼了它。我的感觉中,那已不是一株古树,而是万县,不,是整个中国一处难以愈合的伤口啊。
  流杯池。古亭落满沧桑。它虽是明清建筑,但黄庭坚手书的古碑还在。当年文人们在这里流觞曲水的雅事,让人神往。再联想到李白、杜甫、刘禹锡、白居易、陆游等经常过往歇脚,总感到自己正踩在古人的脚印上,四处灵气缭绕。环城路富贵巷,我找到了何其芳故居。在那发黑的屋檐下,我寻觅当年那位意气风发,曾高喊着“成都,我把你摇醒”的诗人的足踪。听他那位形态臃肿,满脸和气,*中备受摧残的胞弟絮絮地诉说大诗人少年时的生活细节。
  地区行干校张老师的宿舍里,我们见到了张永枚。这位才气横溢的师级军旅诗人,写过长诗《西沙之战》,也执笔写过样板戏,此时虽然政治上失意;但一脸落寞仍难掩英气。他在我恭恭敬敬递上去的笔记本上写道: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
  在教授罗泅老师临时的寝室里,我不但受到了他作为科任老师的悉心辅导,而且得到了他朋友般的友谊和父亲般的慈爱。这位四十年代就活跃在诗坛的现代诗人,追随真理,参与学生运动,却在反右时遭遇灭顶之灾。妻离子散,江边码头上扛包、拉车二十年。在他青铜般的脸上,我看到的依然是几乎不含一丝杂质的纯净。从他口中,我还了解了另外一些赫赫有名的万县人,比如美学家蒋孔阳,诗人方敬……
  校园生活进一步展开。我们的宿舍不断搬迁,从农舍,另一所学校的教室,再到邻近一家棉纺厂的工人宿舍。仍然上课,仍然看露天电影,炖羊肉,泡图书馆。在罗泅老师影响下,文学社不断兴起。教室外面的墙上不断贴出学生自己创作并手抄手绘的文学墙报:《浪花》、《苗圃》、《蒲公英》。舞会也有了,每晚都有“嘭嚓嚓”的舞曲响彻校园。一时间,跳舞成为似乎要席卷全校的扫盲运动。

再见万县(3)
一天早晨,校园里爆出了件惊人的新闻。一位体育老师与一位英语老师有了恋情。昨夜有人见体育老师进了英语老师的房间再没有出来。于是,夜半时分就有人去“捉奸”。由于门前封堵,情急之中体育老师夺窗跃出。英语老师住的是二楼,离地达四米,其高度当然比当时的跳高世界冠军倪志钦高出许多。人们便把体育老师称为“跳高冠军”。不过,这种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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