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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烟花三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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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不再相见,便不存思念。
  怎知,思念是与日俱增的。
  几年后京城里传来楚扬的消息,说是楚扬官拜尚书光耀门楣。
  他执着绣娘绣给他的绣袋,淡淡地笑着。
  几个春去秋来,他都这么独处。
  酒庄里客人来来去去,偶尔也有媒婆说媒,点着谁谁谁家的姑娘兰心蕙质貌美如花。
  只可惜他曾经波澜起伏的心湖澄净分明,再无法为谁有一点涟漪。凝视着绣袋,他总想,楚扬应该可以忘了他了吧,都这么些年了,也该忘了。
  当年的相遇本是错误,他不该爬过那堵墙,他不该缠着楚扬弹琴给他听。
  弦断而后,琴音藏入了他的心中。
  那深入了骨血里的痛,夜夜午夜梦回之际,却浮现侵扰他的回忆。
  楚扬说:“心之所系,唯君而已。”
  那时他年纪尚浅,除了惊慌,还是只有惊慌。
  他无法接受楚扬的情,唯有任它凋零死去。
  直至绣娘陪伴的那段日子,他了解何为相思,何为愁绪,只是当他明白自己也对楚扬抱有同样情愫时,却无法同楚扬一般坦承。
  心之所系,只是所系非人。。。。。。
  他有妻有子,与他同为男子。。。。。。
  道德礼教,是个残酷而冗重的枷锁,他们皆为男子,是男子怎可能相守余生。
  绣娘对他笑时,总也有一丝无奈。
  她缝给他的绣袋上,是对羽翼斑斓的比翼鸟。
  她每缝一针,便念一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在祈求着,祈求他能平顺宽心,不再眉头深锁。
  她的死,带走了许多。他害怕自己仅有,就快荡然无存的生命,又会因楚扬而再有崩乱。他脑海里残留的绣娘身影、他的孩儿、他再拿不出的情感、他千疮百孔的心。楚扬急迫而来的身影会崩毁的,是他最后残存不能失去的。
  所以楚扬寻来,他却怯懦地逃走了。
  他不知那样的情会有怎样的后果,世俗所不容许存在的爱恋会引起谁人侧目谁人议论,实是难以预料。
  他没有楚扬的坦荡,没有楚扬的决心,所以他无气力再去承受任何将会有的打击。
  他只是个废人。
  他从来懦弱。 
第七章
苏州城。
  某年秋里天异常寒冷,白雪不停飘落止也止不了。一地霜雪覆盖了所有农作,农家仰天长叹,怨苍天薄情要扼杀了他们唯一生机。
  往来住店的旅人少了,慕平打着算盘,在冷清的酒肆里默默记帐。
  街上除了雪声,突然地响起了重物拖行的声响,刮着雪地缓缓前行着。而后声音忽止,慕平抬首,望见远处对街茶行门口停了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她身后背着块以麻绳接起的草席,草席上躺着个身上肌肤皆发青的男子,男子气息已断,是具冰冷的尸首。“求大爷行行好,舍些银子让奴婢葬了爹爹,奴婢一生为奴为婢,伺候老爷终老。”
  女孩儿几天几夜没吃东西了,但不哭也不喊,走遍了整条街,就求个善心人为她父下葬。
  但世道如此,众人皆自顾不暇,谁有空理会卖身葬父的她。她每到一处,便被驱赶,除此之外无人理会。
  最后那女孩儿来到慕平面前,她穿着单薄的破衣服跪在他店口。
  “求大爷行行好,舍些银子让奴婢葬了爹爹,奴婢一生为奴为婢,伺候老爷终老。”
  同样的一句话,她念了无数遍。
  为了早逝的亲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吃尽苦头,只为让爹入土为安得已瞑目。
  他觉得那是绣娘又回到他的身边,他坚定而温柔的姿态,像极了绣娘。
  “起来吧!”慕平由怀中掏出了几文钱。
  他道:“我只剩这些而已,你拿去吧!”
  女孩儿磕头谢过后,泛着泪,拿着那些钱将亲爹葬了。随后,她又回到了慕平店里,说将伺候他一生一世当个奴婢。
  慕平摇首噙着淡笑,要女孩儿就此离去。她不走,态度坚决地守着信诺不肯离去,慕平无奈只得收留了她。然而尽管他如何要求,他却舍不得让她一生为奴为婢,因她的笑,像极绣娘。
  那日起他多了个女儿,她单名为楚,冠上他的姓后成了慕楚。
  慕楚。。。。。。
  慕楚。。。。。。
  是不是连老天都知道他想念着楚扬,不然怎会有如此巧合。
  他叫她楚楚时,她总回应他一个甜甜笑容。她的笑容就如同绣娘一样,温柔而婉约。
  她说,她与他同酿酒。他莞尔一笑,带她入一酒房,将一生所知倾囊相授。后来,她青出于蓝,制成的酒入口甘醇酒香不散,饮后余韵飘然令人回味无穷。
  她说,她想习着理帐。他算盘帐册交给了她,看着她由不识拨珠,到将店内帐条整理得井井有条。
  几年后,酒肆老旧破陋不堪,她出了主意重置酒楼,直到那时,慕平才知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将他由一间小酒肆的店家,推上云端,成了人潮不歇的酒店店主,从今尔后不愁吃穿。
  几文钱,一份怜惜之情,慕理得到了万倍报偿。
  然而,他却从不缺这些。金银财宝稀奇异珍他皆曾经拥有,只是他如今早已看淡一切,但求余生顺遂平静无波,如此就已足够。
  慕平并不喜饮酒,因他向来明白酒易伤身。只是,自幼养成的习性必不了,每临睡着,他总要倒些水酒落那青瓷杯,浅浅嗅闻,将酒气香味记入脑海当中,而后饮落,而后入睡。
  离开京城那年,除了几件衣服,他带走的就一对青瓷杯。楚楚虽酿酒,但却不爱品酒,所以他向来独酌无人陪伴。于是楚扬曾经饮过的那只青瓷杯,让慕平收进了柜子里不再拿出。
  叩门声响传来,慕平回过神。“谁?”
  “爹爹。”门外是楚楚温柔恬静语调。
  “进来吧!”慕平斟着酒靠着窗台,晃动杯中酒液,见着天际银月落进杯里时的浮光掠影。
  “很晚了爹爹还不睡?”楚楚轻轻推开房门入内。
  她一席淡绿青衣,清秀典雅的脸庞上胭脂水粉轻轻妆点,今年十四的她落得标致脱俗,是个含苞待放的秀丽佳人。
  “就睡了。”慕平凝视着杯中水酒。“你也去睡吧,别太累了。”
  只是,慕平话语完毕后许久,楚楚皆未答话。慕平觉得奇怪,抬首望着女儿,才发现楚楚正朝他盈盈笑着。
  “有事?”慕平问。
  “爹爹不开心。”楚楚说着:“女儿做了好些事,但从未见爹爹真正开怀过。”
  “开不开心还不都是这样,你啊也别太累了,我不需锦衣华服、大屋豪宅,我们父女俩用得上的能有多少呢,你留在我身旁便已足够。”慕平道。
  “爹爹的心愿呢,请爹爹告诉楚楚您喜欢什么、缺些什么?楚楚不愿爹爹愁眉深锁。”
  慕平似乎看见了楚楚身上重叠了绣娘身影。他淡然笑着:“如今衣食无缺啊!”
  “遗憾呢?”楚楚问着。
  “遗憾。。。。。。”慕平愕然,不知楚楚怎会问得这事。
  “爹爹这些年无欲无求,但总有些什么事喜欢着爱着,却无法达成的吧?”楚楚年纪虽小,但在遇上慕平之前历经许多生离死别人世折磨,她的眸间除了绣娘曾经有过的温柔婉约,更有着对事对物的锋利透彻。
  “。。。。。。”慕平摇晃着青瓷杯,黯然笑了。
  “爹爹。。。。。。”楚楚收起了言语低下头去,亦知自己无心碰触了慕平伤痛之处。“有些事虽喜欢着爱着,但却也无法开口。”
  “楚楚以后不会再问了。”她原先的用意并不是让慕平神伤。
  慕平笑了笑。静了半晌,道:“你会弹琴吗?”
  那之后,楚楚便说想学琴。
  他拿些闲钱,找来名师教她琴艺。
  而后,楚楚放下了酒楼之事,再不去想要让酒楼名声响亮,让水酒更纯更浓。她将所有精力投注琴声之中,日日夜夜抚琴不歇。
  楚楚本就伶俐非常,几年之间背下所有琴谱,连慕平找来的几位先生也叹着楚楚技艺了得,再无东西可教下去纷纷请辞。
  琼楼玉宇般的酒楼又换回了路旁寻常可见的酒肆,楚楚请来两名小厮与掌柜看顾,平日闲暇无事,她便挑着些曲子弹琴予慕平听。
  然而,慕平却只爱一首。
  那曲悠扬缠绵,声声刻入了慕平的心扉。
  慕平记得,楚扬弹过。
  楚扬说:“这曲,只弹予你听。”
  “是什么名?”某日,他问楚楚。
  楚楚笑着:“爹啊,这曲名叫长相守,您怎么只爱听这首曲呢?”
  “长相守。。。。。。”他愕然了。
  这曲,只弹予你听。。。。。。
  长相守啊。。。。。。
  那当年哽在喉际说不出口的,竟是楚扬唯一冀盼。。。。。。
  楚楚十五及竿这年,慕平将楚楚唤来跟前。
  “爹也该为你找个好儿郎,让你出嫁了。”慕平摇晃着青瓷酒杯,如是说着。
  “爹爹想为女儿许婚?”楚楚敛眉颔首,静静地站在慕平身前。
  “自古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作主,没一人例外。即便你心有所属,仍是得奉父母之命,嫁出门去。”慕平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酒杯中的倒影。他对楚楚说的这番话,俨如他的父亲那年对他所说。他听着家里的话娶了绣娘,绣娘虽然怨言,但他这些年来却深深觉得是自己负了绣娘。
  “女儿一切听从爹爹的话,爹爹决定便成了。”楚楚答道。
  “你的一生,我怎能私自决定呢?”慕平饮落了杯中烈酒。“看你爱着谁,便嫁作他妇吧!我也只盼你能与谁终老,其余的,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爹爹。。。。。。”楚楚菱唇微扬,牵起了浅浅淡笑。
  慕平虽不管事,也不甚懂女儿家心思,然而楚楚想些什么他倒还料得了一二,酒肆邻间有个少年郎名为“张勖”,他自幼父母双亡从小与楚楚青梅竹马互相扶持着长大,今年秋试赴京一试中第,当上了状元郎,十年寒窗苦读有了成就,
  楚楚也笑开了怀,之后书信鱼雁往返不歇,一对小儿女的情窦初开,他怎会看不见。
  所以他让楚楚自个儿选,他要楚楚出嫁时笑容满面风风光光,他要她当个最美的新嫁娘。
  京城,户部尚书府。
  这夜,张勖在门外叩起尚书府门环来。他身材虽高壮魁悟,然而毕竟自幼生长南方,敌不过北方夜里的冷天气,瑟缩地环起胸来。
  “张勖有事求见恩师。”等待了会儿,他随后被带往府内。
  月色清明,张勖随仆人走过萧寂庭园,叩了门,进入书房里。书房内,烛影摇晃,案桌上书卷成山,桌旁角落一只白玉瓶与青色瓷杯置放,杯中倒满水酒,酒过八分而不满,案桌后有名男子凝神屏气以笔蘸墨振笔急书,神情专注非常。
  “学生张勖拜见老师。”张勖对案后之人恭敬伏身。此人乃是大考之后提拔他为户部左侍郎,并教导他如何掌管所司之职的恩人。
  楚扬抬起首,眸中蓝光在烛火间显现,占据双瞳。“有事?”他淡然地道。
  楚扬发丝乌黑面容肃整,端正的神情不苟言笑,俊飒深郁的脸庞有着风霜划过的痕迹。
  底下的张勖微微点了点头。“张勖自幼无父无母。幸得老师提拔,如今才得有所用处。张勖今年已二十有一,该是成家立业之时,未婚妻子待着张勖返回苏州迎娶,算过流年合过八字后,下月初八正是良辰吉日。。。。。。”
  楚扬忙于公事,无意与张勖谈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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