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历史-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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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王子三思啊!”一个身材魁硕的独臂中年汉子一把拽住年长少年的马缰,不住求恳着:“真千岁印子山升天不过数月,梯嗣钧(6)和其他几位王子王侄王孙,不是打仗升天,就是吃甜露吃得(7)……练家如今,便剩得王子们两根香火,如何还能出城破阵?”
“于得海!”小王子怒目嗔道:“尔欲反草(8)么?还不放手让开!”
于得海扑通一声,跪倒在二人马足前,哽咽不起:
“小卑职自壬子二年(9)从道州家中入营,追随真千岁十余载,今日便不要了性命,掖断不容二位王子再轻身犯险!”
大王子马上欠身,一把拽起他:
“尔说甚话来?尔年长,又跟得先父王久,便是我弟兄父执,倘非屡次打仗奋勇,断臂做了能人(10),凭尔一手好洋枪,如何到今日还做个承宣(11)?我弟兄能依,如何不依了尔?只这二、三月来,我梯殿自嗣钧至牌刀手,叠番出队,次第升天,便剩得尔我三人,阖府女眷也从忠王荣千岁(12)之议,放出城外就食,如今望楼催将,我弟兄不去,先父王并梯殿掩面,俱被我二人丢尽了。”
“王子……”
于得海还欲再说,大王子凄然一笑:
“莫再讲了,我父子食天禄多年,便拼却阖家性命,也是该应本分,再说倘不奋勇诛妖,一旦破城,横竖还不是一死?于叔,此番若返不得城子,先父王忌日,相烦替我弟兄奠盏清茶。”
马蹄叩打石板路的“笃笃”渐去渐远,终于不闻。五花八门的喧哗嘈杂,却杂在鼓乐枪炮声里,从天京城的四面八方,不住飘进人们的耳中。
“天王诏旨,众兄弟千祈莫慌,万事皆有天父主张天兄担当,太平天日今日来,同心同力同好汉;任那妖魔一面飞,难逃魂爷(13)真手段……”
“本府走失王娘一口,无锡口音,年方十七,寻获捆献者赏白米半升,决不食言!”
“一众出城充先锋兄弟速去地保城(14)圣营,王次兄(15)格外开恩,每人许食白米饭半碗!”
“充先锋也只得白米饭半碗了,嘿,甲寅四年,老子随铁公鸡(16)出南门打上方桥泥窟(17),每人可都分得拳头大一块花糕肥肉呢,啧啧!”
太平门面对钟山的城墙上,一个红衣黄袄的天朝军官一只手须臾不离地扶着垛口边的铜炮火门,另一只手却不时伸向腰间,偷偷掖一掖松垮的腰带。
几只乌鸦栖在城墙外蔓生的灌木枝头,正专注地试图用自己的尖喙,把城墙上炮弹打出的孔洞缝隙,啄成自己适宜的过冬巢**,浑不去理会城上此起彼伏的呐喊金鼓,和不远处连绵不绝、愈演愈烈的枪炮声。
太平天国癸开十三年十一月,吉日。
注释:
1、胜角,太平军术语:螺号;
2、望楼:太平军每驻扎一地即修筑望楼,用来了望敌情,传递号令;
3、太平军守城时于望楼上置大旗四面,东面有敌挥青旗,西面挥白旗,南面红旗,北面黑旗,调何处兵将去救应,就在大旗下加缀相应颜色的布条,如果加缀四色布条则是调动四方兵将齐往救应之意;
4、小天堂:这里指天京城;
5、梯王真千岁:练业坤,广西人,侍王李世贤部将,曾转战金华、诸暨、宜兴等地,后奉调助守天京,太平天国癸开十三年七月初十日,从忠王反攻城东南要隘印子山,当先冲阵,壮烈战死,其墓碑保存至今;
6、嗣钧:天国后期避讳烦苛,除东王、西王世子可称嗣君外,其他各王世子只能叫嗣钧,梯嗣钧就是梯王的世子,事实上梯王战死,嗣钧当袭爵,不过天国后期铨叙紊乱,有的王死去很久嗣钧不能嗣位,有的王明明没死却已经有了幼王;
7、甜露:天京围城粮绝,天王令阖城吃野草,用《旧约。出埃及记》典故,命名为甜露;
8、反草:太平天国习惯用草代心,反草就是变心;
9、壬子二年:天国沿用干支纪年,只是把丑、卯、亥改作好、荣、开,壬子二年就是清先锋二年,公元1852年;
10、能人:太平军术语,就是残疾人;
11、承宣:王爵的高级属员,理论上担负传令职责,实则许多都是带兵的将领,如名将吉志元、张子朋、黄文金,都当过诸王的承宣;
12、忠王荣千岁:李秀成,从圣兵逐级提拔起来的天国后期最重要将领之一,封号殿前真忠军师吏部又副天僚顶天扶朝纲忠王荣千岁,天京失陷,忠王保护幼天王突围,让战马与幼天王,自己骑笃马殿后,幼天王终于逃脱,而他却因马匹不力被俘,书供七万余言后为曾国藩杀害;
13、魂爷:就是上帝;
14、地保城,也作地堡城,天京城东的重要据点,位于太平门外龙脖子;
15、王次兄:洪仁达,天王二哥,初封国宗,旋改国兄,后封福王,以群臣不服改勇天福,未几复封勇王。与其兄仁发专擅国政,贪鄙庸碌,致使国政日非,为群臣所公愤。城破,突围被俘,至死犹高呼天父天兄不绝;
16、铁公鸡:天国早期名将石祥祯,翼王石达开堂兄,英勇善战,多立功勋,甲寅四年八月初五日,奉命攻城南上方桥清营,恃勇单骑挑战清勇将张国梁并生擒之,回阵途中为张暗算而死;
17、泥窟:太平军对清营的蔑称。
………【第二章】………
“喊,使劲儿喊,XX的,大炮够不着,多喊上几嗓子,也算得给青马的弟兄们助阵了。WENxueMI。cOm”
太平门的城楼上,一位身材矮硕的天将(1),正挥舞着自己那双只剩了七根手指的大手,声嘶力竭地指挥着身边的部下。
“三天了,肚里就那么几团甜露,别说喊,便立也快立不住了。”一个满面病容的圣兵(2)拄着杆竹枪,一叠声地抱怨着,但旋即便竭尽全力地吼叫起来:“诛妖,诛妖啊~~”
“好!别人流血卖命,我们便费再多气力,却又如何?锣鼓,胜角!”天将擎起面大黄旗,一足踏上垛口,正欲使劲挥舞,却见一个身材魁硕的中年独臂汉子从驰道上快步走来。
来人穿一身补丁摞补丁大红袍,面色憔悴,一头肮脏的长发胡乱盘在头顶,脸上、手上,重重叠叠,数不清的伤疤,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天将瞥见他红袍上宽宽度黄缘,急忙撂下大旗,抢前施礼:
“老能人辛苦,不在衙中闲坐,如何上咱这清妖鼻尖处的太平门来?”说着说着,他忽地觉得来人颇有些面善,不觉讶道:“你——你莫不是甲寅四年在上方桥,一枪打倒大妖头苏布通阿(3)的那个神枪手,叫于——于什么来着?”
“卑职正是于得海,”于得海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难得过了这许多年,还有兄弟记得卑职的贱姓。”
“老弟讲么子话!”天将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哪个不晓得你是道州入营的老功臣,当年翼王五千岁还亲点了个大号,叫做‘一枪震江南’,是也不是?”
“如今连麻雀也震不得了,唉,”于得海挥了挥空荡荡的右袖:“自打丁巳七年救高资断了这台胳膊,卑职便成了废物一个,只能见天白白糟践天父赐来的甜露了。”
他忽地止住话头,侧耳倾听着东南青马方向,那连绵不绝的枪炮声,一脸说不出的焦虑之色。
“大叔,莫太心急了,且没见输赢呢,您听,土硝声闷,是咱天兵天将的大炮;洋药声脆,是清妖的炸炮跟洋庄(4)。”
一个不过十岁光景的小把戏一面宽解他,一面咬着牙,挥舞两条瘦骨嶙峋的胳膊,使劲擂着大鼓。
“小兄弟且歇着,让我来,”于得海一把抢过鼓槌,奋力擂了起来:“放胆诛妖啊,莫让残妖(5)毁了咱辛苦创下的小天堂!”
“诛妖!诛妖!”
从金川门到朝阳门,蜿蜒十来里的城垣上,每一面旗帜都飞舞着,每一个兵将都呐喊着,紫金山、玄武湖,也仿佛被这威势所慑,湖涛林海,在秋风中翻腾咆哮不已。
陡地,这一切都凝住了:东南青马方向,一直顽强不绝、沉闷的天国大炮声戛然而止,清脆如爆豆的清妖洋炮,却鼓噪着愈发密集、愈发刺耳了。
收队了,出城两千先锋,入得太平门的还不到六百人。
小王子躺在松枝搭成的担架上,一双血肉模糊的眼睛直瞪向天际,嘴角不住抽搐,仿佛正咒骂着什么,见到好不容易挤近的于得海,他原已黯淡涣散的眼神忽地一亮:
“爷叔,我王兄他……”
他的手在担架边不住摸索,仿佛急于找到些什么。于得海急忙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按住他:
“王子珍重,真千岁阖府,如今只剩得你一点骨血了!”
“你且让开!”
小王子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奋身推开铁塔般的于得海,反手一掣,一杆崭新的长管洋枪,在夕阳里泛着幽幽蓝光:
“李臣典,李臣典!报仇,报仇啊!”
“小王子虽是孩童,也手刃得三个妖崽,他原本抢了梯殿大旗要归阵,中途却硬是撇了旗子去夺这洋枪,结果,唉!”
抬担架的弟兄低着头,用破袖拭着浑浊的泪水。担架上,小王子怒目圆睁,小小身躯,却已如那兀自高擎的洋枪般僵直了。
于得海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取下沾满鲜血的洋枪,紧紧贴在胸口。
李臣典,不是那个抢先冲进雨花台圣营的妖头?不是那个带队害死了梯王真千岁的妖将?
“雷明顿雷汞发火后装来复枪,真是好货!可惜,就一个火帽,天京城里没法配,所以只能放一枪。而且这枪实在太长,准倒是准了,可你就这么一条左臂,怕是没法子使啊!”
黄昏阴霾笼罩下的聚宝门城门洞里,天京城最后一位洋将,一个戴着单眼镜的波希米亚人,一忽儿端详洋枪,一忽儿又打量于得海的独臂,不住地摇头叹息着。
注释:
1、天将:太平天国后期高级官职,位仅在王下一等,但到了本文所述的癸开十三年十一月,王已经滥封至数百甚至过千,天将自然就不太值钱了;
2、圣兵:太平军中地位最低的普通士兵;
3、苏布通阿:清江宁将军,甲寅四年八月初一日与太平军激战于天京南郊七桥瓮、上方桥,被击成重伤,不久毙命;
4、洋庄:当时俗称用西洋反射炉所炼熟铁铸造的前膛炮为洋庄,比旧式铜铁炮威力大、射程远且使用寿命长得多;
5、残妖:太平军对清兵的蔑称。
………【第三章】………
“这天,冷得这般早!”
离富桂山(1)不远的城墙上,几个天国兵将合披了面大旗,蜷缩在破席搭就得的窝铺里,不时翻搅着面前炭火铜盆里,那几团在沸水中不住翻滚着的野草。wWw.23uS.coM
寒风呼啸着,连最不怕冷的麻雀,也早早躲进城墙破洞、几家的江山一统里消遥快活去了。
“痛天燕(2),莫再煮了,这甜露你还不知么?便费上十斤木炭,也一般又硬又涩,没法子下咽的。”
“软得一分,肚皮便好受得一分,清妖来时也好抛得先锋包(3)。”痛天燕不理同伴劝阻,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