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工程师-第1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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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时,陈奇瑜面色如常,语句间放得低微,口气却老气横秋,隐隐有话当初的意思,王欢是心灵通窍的人,心中不由一动。
再抬眼一看,陈奇瑜看向自己的眼睛里,瞳孔间精芒闪闪,浑然不似刚才在外面那般心灰意冷的落魄模样,整个人坐得笔直,虽穿着布衣却如蟒袍在身,高官显贵的气势油然而生。
王欢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拿起桌上酒壶,给陈奇瑜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规规矩矩的回答道:“末将本是微末之人,年中自江南逃难而来,蒙原四川总兵秦大人不弃,收为义子,在石柱宣慰使司开疆筑城,上个月因抗击土贼有功,朝廷降旨升为夔州总兵,入军伍不过短短数月,入不得陈大人法眼。”
陈奇瑜笑了笑,摸着白胡须道:“王总兵果然年少了得,竟然将曾英、杨展等大明军门称为土贼,这份气度,了不起啊。”
王欢丝毫不觉吃惊,缓缓道:“陈大人身居合州小县,眼睛看着川中大局,这份从容,更是了不起。”
陈奇瑜撇他一眼,摇头道:“罢了,你不必给我戴帽子,老朽已年迈,朝中子弟朋党又早已物是人非,你找上我,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
王欢一听,就知道他是以为自己找上门来,不过是想借他的关系和影响为自己升迁多条门路,连忙摆手笑着说道:“末将并不是要借助陈大人的声望故旧,大明声势已末,纵然当个督臣又有何用?官职不过虚名,末将虽愚钝,但也不将这些放在眼中。”
陈奇瑜低头拿起筷子夹菜,闭口不语。
王欢接着说道:“陈大人年不过六十,春秋尚早,虽蹉跎了十年岁月,却壮志未酬,如今国家危难,社稷将倾,胡虏肆虐,民不聊生,陈大人何不重出山林,教导末将强军备兵,以振我汉家江山。”
陈奇瑜拿筷子的手明显一顿,眉头皱起,停了一停,复又将夹在筷子上的一块肉脯丢进嘴里,咀嚼几下,才慢慢说道:“这些事,自有朝廷中诸位大人做主,我一个犯官,瞎操什么心。”
他将口中肉吞下,又接着说:“还有,王总兵,虽然你得秦良玉真传,连悍将曾英也被你所灭,但你不应自大狂妄,野心勃勃,须知强者如林,光是占着川中的张献忠,就不是易于之辈,遑论北边的鞑子了,老朽倚老卖老多说一句,为臣者只当尽本分即可,守着这川东三府,足矣。”
王欢把头大摇起来,反驳道:“陈大人此言差矣,如果人人皆如大人所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这天下还有谁会锐意进取?我王欢练兵起事,一不为名二不为权,只为天下汉家百姓,实不相瞒,末将从江南来,亲眼目睹了鞑子蹂躏我大明子民,烧房掠地,罪行罄竹难书,单单扬州一地,伏尸于地者数十万,就连跟随末将一起从扬州逃出的十余个兄弟,如今存活者连上我不过三人。”
说到此处,王欢不禁悲从中来,语带哽咽,拿起桌上酒杯,一口饮尽,再抄起酒壶斟满,一边倒酒一边说道:“末将在掩埋他们的尸身时,对天发誓,一定要为死在鞑子刀下的汉家百姓报仇雪恨,将鞑子赶回极北之地,尽数收复山海关内外,只要此身不死,驱逐鞑虏之志不亡!”
他站起身来,两眼发红,抽刀断去桌子一角,嘶声道:“如果王欢所言有半句妄话,定死得有如此桌!”
这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有感而发,听得陈奇瑜停下了筷子,吃惊的瞧着王欢,他人老成精,一听就明白这些话没有一点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的成分。
“没想到王总兵倒是胸怀天下的赤子,老朽刚才错了,误以为如今朝廷武将此类人物已经绝迹,都是一群想着自己小算盘的自私自利之徒。”陈奇瑜眉头舒展开来,起身将王欢拉下重新落座:“不想真有王总兵这类忠臣,来,老朽敬你一杯。”
王欢连声道“不敢!”举起杯子与陈奇瑜碰了一下,两人同时满饮而尽。
放下杯子,陈奇瑜叹道:“王总兵一番话,倒真激起了老朽老骥之心呐,可惜啊可惜,如果早碰上你几年,说不定就跟你走了。”
“可惜啊,老朽已经十四年没有带过兵,十年没有骑马了,这副身子骨,已经入土半截啦。”他自嘲着,看着房梁,寂寞的神情刻在脸上:“上个月远在福建的唐王监国,遣使者来让我去任东阁大学士,我连马都爬不上去,如何能行?嘿嘿,大概过不了多久,老朽就要追随当初跟我打仗的老兄弟们去了。”
王欢一愣,急道:“陈大人不可如此……”
陈奇瑜摆手打断他:“天意不可违,老朽算过,就在这几年,也该死了,其实早在崇祯六年,皇上就该处死我了,不是我,李自成就没有后来的打进北京城,也没有皇上的死,老朽罪不容赦啊。”
王欢不知该怎么说了,李自成不进北京,早晚也有其他农民军进京,大明已经烂透了,灭亡是历史规律,不过这不能拿来安慰陈奇瑜啊,难道给他讲这是注定的,历史就这么演绎的,不是你的错?
“所幸上天还是对老朽不错,让我在最后几年还能碰上王总兵。”陈奇瑜话头一转,把视线重新落到王欢身上,目带赞意,由衷的说道:“你不错,很不错,秦良玉看人的眼光的确不错,竟然找到你这块未琢宝玉,与大明其他军将想比,你年轻,有能力,我甚至依稀看到了当年卢象昇的影子,不过你比他少了几分固执,多了几分油滑。”
王欢语拙,心道您这是损我还是夸我呢?
陈奇瑜继续说道:“老朽虽然不能辅佐你,但倒是可以送你三句话,一个人。”
王欢大喜,忙道:“王欢洗耳恭听!”
陈奇瑜端起酒杯,慢慢的抿着杯中酒液,缓缓道:“第一句,你要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强军,记住,一定要完全属于你自己,死心塌地跟你走的强军!”
“军乃将之骨,没有军队,将就是一个匹夫。当年老朽督五省巡抚,策划好大场面,名义上军马无数,但其实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天雄军,卢象昇跟着我,我视他如子他敬我如父,天雄军就是我二人一手所创,多少大仗血战,都是天雄军独挡一面。”
“你的夔州军,我在这州衙之中也有所耳闻,威风八面勇不可当,倒有几分当年白杆兵的真髓,不过却有不足,那就是我要说的第二句话。”
“你的军队,要有火器。”
听着陈奇瑜的第二句话,王欢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陈奇瑜带兵的时候,明军中虽然火器装备已经很普遍了,但要论起重视,恐怕除了几个能臣之外其他的人并不算高,而陈奇瑜把这句话当作对王欢三策当中的一策,足见在他眼里,火器的地位。
“火器能远能近,威力巨大,运用好了,足以抵挡万千铁骑而不败,天雄军当初就以劲弩火器著称,与高迎祥一役,卢象昇以两千天雄军破他一万重甲骑兵,就是靠的弩箭和火器凶猛,今后无论与流贼,还是和鞑子交战,以火器弩箭远程施放,杀伤他一批,再以白杆兵与之肉搏,此种战法足以傲视天下,如果再铺以一支骑兵掩杀,更再无一战之敌。不过这话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很难,财力人力物力三样一样都不可缺少。”
王欢笑了,轻松道:“陈大人大可放心,说起钱财,末将不缺的。”
陈奇瑜也笑了:“王总兵生财有道,石柱银矿可是又扩大规模了?”
二人笑着举杯,又喝了一回。
陈奇瑜杯子一放,面容变得严肃起来,脸色红了几分,双目瞪圆,恨声道:“第三句话,杀戮要果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战场上政局中,都是你死我活的搏杀,乱世用重典、大刀斩乱麻,切记不可优柔寡断,也许你犹豫的片刻,敌人就会拿起刀子捅你后背,不用怜勉,不需可怜,一切以大局为重,如果形势要你杀人,就算屠城也要做到!”
王欢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话带有几分感情色彩,看来车厢峡的阴影还在陈奇瑜脑海中盘旋,放走李自成是他一生的污点,不过刚柔相济乃治世之道,一味杀戮恐怕会适得其反。
于是王欢点点头,把这句话带了过去。
“这三句话,也可算是三策,是我思量之后,觉得对你今后有用才点给你听,王总兵如果觉得有用,权且记下吧。”陈奇瑜深深的喘了口气,缓缓道。
王欢起身,恭声道:“王欢受教了,一定谨记在心。”
陈奇瑜微笑起来,招手让他坐下,又道:“我说过,还要送你一个人,这人跟我近二十年,随我南征北战,戎马无数,老朽已行将就木,在留他在身边,空费良人耳,不如推荐给王总兵,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王欢笑道:“陈大人推荐,末将欢喜得很,一定是位有大本事的人才,却不知是何人?”
陈奇瑜道:“此人是为中官,当年乃大明兵仗局监丞,因罪被贬,落魄之际被老朽收入军中,见他身负奇技,所以一直留在身边听用。”
兵仗局?监丞?王欢听到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激动莫名的情绪刺激得他猛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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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6章 国营粮库()
“陈大人所推荐的人才,必是当世英杰。”王欢几乎笑得把嘴角列到了耳根:“却不知人在何处?”
陈奇瑜摸着胡须也笑道:“是不是人才,还得看合不合用,此人就随我住在这小院中,这些年来伺候老朽做些粗重活计,每日间劈柴担水,可惜了他一身本事,故而向王总兵推荐。”
他放下筷子,高声朝门外唤了一声,陈琨立刻就拉开门探进了脑袋。
这个耿直官儿,倒一直守候在门外。
陈奇瑜吩咐他去将李白头叫来,陈琨点点头去了。不多时,他再次探进脑袋,恭声朝屋中道:“李监丞来了。”
他侧开身子,让身后一人走入,然后再将门轻轻掩上,门开合之间,王欢能看到陈相和马万年两人的身影,二人同样站在门外,如哼哈二将般守护着这间屋子。
初初听到陈奇瑜吩咐陈琨去叫的人名唤李白头,王欢心里还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叫这么个名字?待到人进了屋,这才恍然。
来人中等个头,一身麻衣,面白无须的五十来岁模样,高鼻梁阔额头,满脸麻子,一双眼睛始终低垂着盯着脚尖,仿佛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面孔中透着一股钻研技术的人物所特有的木纳,而他的头发,居然是花白一片,连一根黑色都没有。
陈奇瑜微笑着指着李白头,向王欢介绍道:“王总兵,这就是老朽欲推荐给你的人,李怀恩,亲近的人都叫他李白头,三十出头就做到了大明内监兵仗局监丞的位置,火器方面是一把好手,制枪造炮本事很强,却因为一怀贪念,着了别人的道儿,给锦衣卫下了大狱,一夜白了头,差点丢了性命,阴差阳错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