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一辑)-第1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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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十几口人只带着一根光滑的棍子回来了。
老冯在家里直到深夜才把妻子安顿睡了。
他妻子融是一场火灾的幸存者。
在水库工地女民工的窝棚内,夜里烤火没熄干净,下半夜又着起来。那时候男
人们没有内衣,女人也没有。男人下水发一条裤衩,上来就交上去了。女人不下水,
连穿裤衩的资格都没有。夜里在工地窝棚里都光着身子睡觉。又很累,睡得死,火
烧起来,开始都不知道。等窝棚成了熊熊烈焰,才猛然惊醒,但衣服都烧着,穿也
摸不到。有的姑娘不管那一套,便光着身子跑出来,活了一条命。有的姑娘跑出来
却又跑进火中,也有的压根就害羞没往外跑。
那个事故烧死了二十多个姑娘。
融是赤身逃出活下来,但心里仍有对火的恐惧,遇有恐惧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体。
不光是在外边,有时在家夜里睡觉,做了恶梦,也会不顾一切地光着身子跑到外边。
这病没法看。
京雁爹和一起去的男人女人们是夜都在老冯家里呆着不走。
女人们给融弄了吃的,融没吃。于是大家就在这里说起水库和碾。回忆筑大坝
那会儿多么轰轰烈烈,几万人插着红旗干活,大家的心都拴在一起,为了将来都吃
国库粮,为了将来平均都摊二十斤鱼。苹果吃不完,大家拚命截断河流,男人在冷
水中泡得丧失了生育功能,女人在火中涅pan。现在一切都没了,红旗招展变成一片
碧波,不光鱼苹果国库粮没有,碾也没了,像说了个笑话。
幸好还有个金寨,虽然离册庄不算近,从前册庄存在的时候曾给金寨帮忙,感
情还在。
金寨的人看他们眼下可怜,派了一挂牛车送来一盘碾,解了黑村人的燃眉之急。
第七节:失去的土地和女儿诞生
春夏之交,册庄和小册庄又进行了一场血战。
这一次是血战了,是为了土地。移民之后册庄的剩余土地大部分划归就近的小
册庄。因为小册庄也有大量土地淹没于水库之中。册庄这些流民回来,丈量划分的
那些原先是册庄的地,在法律上早已属于小册庄。所以小册庄的人岂能等闲视之?
册庄的人是冬天回来的。来不及种麦,开春时栽的地瓜。瓜秧刚刚覆盖住沟垅
时,小册庄支部书记带着人,冲进地里,一家伙拔掉了一大片,其意在警告册庄的
人,休想在此扎根。
这时地瓜已经成形,寸把长了。这地瓜原本是册庄这十来口人的希望,这一年
的命根子。十来口男女老少来到地里一看那惨状,急得顿时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
哭完了,又一起疯狂地冲进小册庄的地里,吼叫着,连地瓜带玉米拔了亩多地,绿
油油红扑扑全都晒在地上。
拔了庄稼在村庄中间可不是小事,谁拔谁的都等于宣布开战了。
顷刻之间小册庄便下来几十名挣十分工的壮劳力,带着家什,呼着口号:“打
死这些黑王八羔子不用偿命!”
册庄的人为了生存无所畏惧地迎击,但这时走在前边的不是老冯,老冯和京雁
爹这些男人此时上去也只能以卵击石。
迎击上去的是老妈妈红眼儿,红眼儿从前是五保户,上水后就近单迁到水库东
边狗屯子,正赶上一九五九年底大灾荒,迁移费没来及盖房子就买南瓜吃了,然后
老伴儿死了,红眼儿就跟着返回的人回来了。这时她是最彻底的无产阶级。
这一年她才六十来岁,也还有股子精神头儿,不要命似的迎着敌人冲了上去,
手里还挥舞着拔出的他们那些小地瓜:“疼得慌吧?不让俺种地,俺就吃!从这么
小就开始吃,保管今年饿不死啦!……”
小册庄一头壮汉跑下来,抬手把她扒了个跟头,摔进地瓜沟。老妈妈摔得满嘴
是血,爬不起来了。
册庄的人都红眼了,把女人打了还得了,把老祖宗打了还有谁再有脸偷生?
他们便抱定死的决心扑过去。
京雁爹高举一把雪亮的镢头,在那些人的头上只差几寸处留住,哑着嗓子喊道:
“谁再动她一指头,要了谁的命!”
于是小册庄的人才退了。
那些非法耕种的土地暂时保住,被糟蹋的地里又种上了玉米。
但这时还没有京雁,只有她哥,她哥的妈妈便是在那次工地火灾里烧死者之一。
京雁爹在这次为土地而战中的壮举,赢得了一个女人的爱慕。这女人一家从江
苏那边返回,丈夫倒也不错,但颇好占点小便宜。京雁爹其时身体还相当有劲,鳏
寡独居,京雁哥又不懂人事,和那女人便在窝棚里建立了爱情。她丈夫也不难抓到
蛛丝马迹。作为补偿,以后京雁爹就经常给她家干活,给她家挑水种地。以后又和
她生了京雁。
但是日久天长形成规矩,京雁爹不甘她和她丈夫的剥削,说话渐渐不服气,时
而和那男人发生口角。那男人说他白占便宜,他说他们一家都占了他的便宜。这时
他也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更不让人。这一来那女人便无法忍受下去,又不能摆脱他,
便和男人一起到法院告他强奸。法院判了京雁爹八年,住了一年就出来了,反正里
边外边差不多。坐监狱回来,对生活和爱情的失望更使他嗜酒如命。
那一次血战不分胜负,但册庄的人不甘心总受小册庄人的欺负,为了最终夺回
土地获得生存权利,当时就凑了钱,推选老冯和京雁爹上省告状,因为知道在县里
乡里都不能解决,从法律上讲,他们不仅已经不是这个乡的人,也不是这个县的人
了。
京雁爹和老冯把那些被小册庄拔出来的未成熟小地瓜装进提包,带着干粮上省
去了。
红眼儿老妈妈哭着对他俩说:“我就坐在册庄山顶等你们,看着你们回来,看
见毛主席就说俺五保户没家了,叫他给俺落实,不落实就睡在他老人家那里吧。”
红眼儿老妈妈如今已经九十九岁了,因为当初无所畏惧现在受到真正的尊敬,
但说话早糊涂了。
飞波和法医来到老妈妈这儿,她流着红色的眼泪说:“想当初真不容易,我差
点叫小册庄的人砸死了。这个庄儿能保住靠的是我们娘们儿,现在总算安顿了,你
们来晚了,什么也不用你们管了。”
在她的感觉中,黑村好像已经再不会被赶走了。
她的家是在黑村当中盖的一座比猪圈稍高的草房,草房里边有桌子椅子床和碗,
这在冬天也非常温暖。
但是她还是感动得痛哭流涕:“你们总算也来了,昨天给你们敛煎饼,人们都
流了眼泪,你们一走,人们还得大哭一场!政府多少年也不愿意来看我们,我们的
心里还是向着政府的!”
飞波听了老红眼儿的哭诉,突然异想天开,和法医商量:“咱能不能给这个村
子装上门牌儿?”
法医摇头:“你这是胡思乱想。按说给别的村子装门牌儿,人家不高兴,怕搞
计划生育的晚上堵窝儿,给这村装,倒真高兴。问题你这想法违法,一旦叫乡里知
道,还不要了咱的命!”
飞波自己骑着摩托返回乡派出所,见门开着,干警们都执行公务去了,他在屋
里寻找门牌儿,或许给哪村儿做了有剩的。
在回时公路上飞驰着一辆凯迪拉克牌轿车,当车身飞驰而过的一瞬间,飞波觉
得像驰过一辆巨大的火车,车身光芒照人。这种车在中国的乡间道路驰过简直像外
星来客。飞波忍不住探出头追着那车屁股看去,是黑牌号,是合资企业吧?从这儿
路过或是下乡打猎钓鱼的?
这车叫人看着挺难受,仿佛世界的脚又伸进来一只,看看我们自己这乱糟糟的
问题,再看看人家这奇迹一样的车,真他妈没治了。
飞波提了一堆小册庄的门牌回来扔给法医:“小册庄整个儿没了一条街。”
法医认着牌子:“老弟,你这不是以身作贼吗?你把他们的偷来了,小册庄还
是册庄的对头,这下不又得一场血战?”
“我想好了,”飞波咯噔着牙说,“把前边小字改成大,一点都看不出来。”
“大册庄?”
“这个新的名字他们肯定喜欢,你说呢?”
“你真能热闹,就是有了门牌又怎么样?谁承认?”
“我觉得现在承认和不承认的问题倒不是最重要的,政府不是不管他们的事,
无非也是扯皮的问题,为一个村儿的事扯上几十年的皮,也是小事桩。其实这些老
百姓也不是坏人,他们实在愿意回来住,又有一定条件,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外地
农民到北京做买卖建起临时村儿的都有,这里不就是几块退水地吧,就是原先不是
他们的,国家也能给他们。我看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谁都忙,顾不上他们。”
“言之有理!”法医一拍大腿,“我们身为国家公务员,有义务帮这个忙!”
飞波和法医哼着歌用油漆把所有牌子上的”小”字都改为“大”,一边干,飞
波一边告诉他看见的那辆大轿车。
法医却说:“我坐过那辆车,上回到省厅鉴定,俺那老伙计打个电话给老板,
调出来出去钓了一趟鱼,那车上能摆酒席。”
飞波嘿嘿地笑了:“我知道那车上能摆酒席,电视上演过!”
法医说:“真的,俺那伙喝的是人头马!”
“舒服吗?”飞波问。
“舒服得没治!”法医说。
他俩给各家各户发下了门牌,结果引起了强烈反响。
京雁爹最激动,满黑村里奔走相告:“大册庄就大册庄,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这下就算有户口了,邮差送信也有处送了,不然咱算什么人?台湾的回来都承认,
咱算美国的吗?”喝了酒之后,他弄了一块比毛巾稍大点的红布,找到冯独钟,非
让他给画一面五星红旗。正好法医和飞波都在,问他想干什么?他不说。法医告诉
他:“这块红布的尺寸不够,国旗得按尺寸。”
他不信,拿回去竟然自己画起来,然后爬上院子里的杨树,扯起来,嘶哑地喊
道:“我太高兴了,我太痛快了!我只要有个名儿!痛苦了这些年,第一就是没有
名儿,连名儿都没有,你是黑人!现在只要有个名儿,我们就什么都不问公家伸手,
不叫领导作难,我们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现在我们有了名儿了,册庄受苦受难的人
们感激不尽!我们要让五星红旗飘扬在村庄上……”
当初京雁爹和老冯提着那些小地瓜和青苗进了省水利厅,已是傍晚。
传达叫他俩明天再来,京雁爹把提包一抖说:“你们是不是农民养活的?看见
这个心疼不心疼?”
老冯则把桌子一拉,一轱辘躺下:“今晚上哪也不去了,就在这睡觉!”
传达急忙给厅长家打电话,厅长说:“就让他们睡吧,提两壶开水给他们洗洗
喝喝。”
第二天厅长叫人查明档案,档案上的册庄还应有百多亩地百多口人。厅长说:
“这个问题是冤枉,你们应该回去找地区,我们写证明。”
两人带着信回来,以为得了上方宝剑,就没急忙上交,把这事忘了。当时老冯
妻子融的精神病也犯得挺厉害,京雁爹沉浸在京雁娘的爱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