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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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那样年轻,我已经年过不惑。我为自己这种不可理喻的痴迷常暗自发笑。但这与爱情无关。我对你没有一丁点肉体上的想法,也没有与你来一段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的欲望。该怎么比喻呢?比喻是恶俗的,但它是把甲与乙联系起来的方法,可能是最形象的且接近禅的那种方法。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团火,而我就是那只蛾。
胃在抽搐。眼眶里充满酸涩的液体。舌尖抵至口腔上方。我怕自己吐出“灵魂”两字。我是多么害怕自己说出:你就是我的灵魂。
我的灵魂。你在我不可触摸处,在暗夜里日复一日敲打着键盘,我能依稀看见你的轮廓,看见那一根根从你内心深处浮出的带着金属质地的线条。那线条上带着刀刃,那刀刃上滴着血。它们往四周迸射,具有不可思议的深度与广度。
我的灵魂啊,你是否能听我诉说?听一个年逾四十的狼狈不堪的女人诉说?请你保持缄默。我害怕你一开口,我会丧失掉诉说的勇气。
我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尽管我有家,一个是与夫君、儿子的三口之家, 一个是把我哺育养大还到处借债供我读书的娘家。我有好多的亲人。我爱他们,如果要把我的心和肝都挖出来献给他们,我也毫不犹豫。可是他们给我的只是寒心。家是枷锁是牢笼是铁链,是一个让人生不如死的东西。它甚至比不上街头巷尾的小旅馆,或者是野地里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帐篷。一个没有家的人该有多好哇,想到哪就到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爱就爱,想死就死——人死了就没了痛苦。痛苦的是我们这些像狗一样活着的人。我曾经好多次想过:哪一天,把家打扫得干净,把东西摆放整齐,留下一封信,背起简单的行囊,一个人悄悄地离家而去,去走访名山大川,再寻一处长满鲜花和绿草的地方,吃下一瓶安眠药,静静地睡去。
我有八个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女孩。按理说小的应该是最幸福的,最受宠的。我却成了整个娘家的支柱,从精神到物质。父亲年逾九十。母亲在七年前过世了,她比我爸小十岁,一生过于操劳,终积劳成疾,不治而死。大哥二岁时因病不能及时治疗,双目失明,至今未婚,只能做简单农活。二哥身体倒健康,早早自立门户。三哥生在闹饥荒的年月,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六岁才会走路。还有一个大弟,高中辍学,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大姐在我上大学的那年5月患癌症死了。二姐嫁在隔壁村庄,因为田在那条绕村而过的河边,庄稼年年受灾,日子很不好过。三姐嫁了一个木匠,日子仅够温饱。我还有两个夭折了的哥哥,一个是死在大姐背上。那时妈妈去队里挣工分,让大姐照看弟弟。姐还不懂事,只会背着弟弟走来走去,绳子勒进弟弟的脖子,到晚上妈妈回到家时才发现弟弟窒息死了。还有一个是在去山上偷人家的红薯吃时摔死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一只红薯。
1990年,我刚结婚,村里因电线短路起火酿成火灾。娘家财产全被烧光,虽然没什么钱,但全年口粮、队里分山时得到的30多根可做大梁的杉木及檀条,还有所有衣物家具全付之一烬。同一个屋檐下的二哥家也烧光了。一共烧了十二户人家。县政府送来几件炊具,保险公司给了一千元的赔偿金。母亲不得不到处借钱买米,借钱起房子。我腆起脸给大学的同学写信求援。同学纷纷解囊相助,多则二百,少则五十。当时我们的工资也不过是九十多元。
火灾前的那年,爸妈东挪西借,为体弱多病的三哥娶了媳妇,生了一个儿子。火灾后不到两个月,小侄子不幸落水淹死。三嫂的精神近于崩溃边缘,最后离家出走,据说在某村另外找了一个男人。我们没钱去找她,也不能给她能吃饱肚子的生活,只能衷心祝愿她过得好。三哥手巧,能用山上的藤条编藤篮,过去家里是指望这点钱换些油盐,出事后,他把这点钱拿去醉生梦死,喝醉了,就拿大哥出气,说他这个死瞎子咋不早死。就是他的八字不好,才害得全家人的日子都不好过,气得妈妈生病住院,用拳头打肚子,骂自己生下一个孽种。
家里就三亩薄田,还有几块零散的旱地,种出来的粮食除了养人,就是养几头猪。村子比较大,有近二百户人家,经常闹瘟疫,好不容易养大一头猪,到头来却给瘟疫害死。家中每天的生活开支都成了问题。二哥也是老实人,除了种地了没别的收入。他有三个孩子。经常来向我借钱凑孩子的学费。整整八年,我一直在水深火热中。每个月二、三百块钱,要吃饭,要给孩子读书,要应付没完没了的红白喜事,要照顾家中的老弱病残……是朱总理救了我们大多数的穷干部啊。98年,朱总理上台了,给干部增加了工资,我才不必整天为吃饭发愁。
火灾翌年,房子还没起好,家里又因为买了假种子全年无收。到冬天,房子上梁了,按风俗得摆酒。刚巧我三哥在捡垃圾时,在河边发现一条死肥猪,扛回家,洗刷干净,煮出一大锅肉。亲戚们说三哥福气好,有了这头猪能省下不少钱。谁知那猪是吃农药死的,结果第二天有十九个人中毒,上吐下泻,都送进医院……我一个人东奔西跑,找钱找车把他们送去医院,之后几个晚上在看护他们,累得几乎要断气。
除了大难之外,每年家里都有人生病。农村人最怕生病,只在家种那几亩薄地,勉强能解决温饱,随便遇上一点小病小灾都承受不不起。我爷爷名下的这个家族有十个大家庭,只有我出来工作,吃上皇粮——我算家族里最有出息的。结果大家有困难的时候都来找我。经常半夜有人来敲门,敲得人心惊肉跳。日子过得恐怖极了。我这人天生不懂拒绝,脸皮薄,心软,亲人抹着眼泪说上几句,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到处借钱。借来借去,债大了。夫君对我发起脾气,说,咱家又不是救济所。等我家的兄弟姐妹再来,他把门关上。我像做贼一样躲在门里听着敲门声,等到半个小时后,敲门声停了,胆战心惊地把门打开,我三哥正把路上捡的报纸铺在地上,背靠着墙有滋有味地咂着他那只酒葫芦。
最可恨的是我大伯家的四哥,最是自私自利,不是我亲哥哥,还老找我借钱。十几年下来借了几千钱,不还也就罢了,还从不肯帮我家做白工。90年火灾,我弟弟给他带钱去邻村买木头起房子,去了一天回来后他扣了20元钱!说是人工。他家屋基旁边有一面坡,坡里长着一堆青石,开采出来可以下基脚、砌墙。我二哥提出借他的石头,他不肯,说要拿去卖钱。可这些年过去了,石头还躺在那里。他儿子念高中时在我家住了两年一分钱也不交。我儿子的新自行车让他儿子用了,不到一个学期给人偷了,后来被派出所拿回来,他儿子说要三十元钱才能领回来。我给了,结果车没领回来,钱也用了。我问原因。他儿子说要有发票才行。我找到卖车人,补开发票,再给了三十块钱,还是没有拿到车,也不和我说是什么原因。我又多嘴问了一下。他儿子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马上跑到他爸爸那里告状,说我欺负他。想想都是愤怒。大伯家的四哥还常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夫君,他才不理我们家。可是他理什么呢?他都当我的钱是泥巴里长出的草。我才不希望他理。他是来吃我们家的。我爸没喝过他一瓶酒,我家人没谁用过他一分钱。他凭什么这样?我也没欠他的债啊。
前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每次回家,父亲总要高高兴兴地说上几天。父亲年轻时参加过红军。1927年革命失败后,回到故乡。后来国民党抓壮丁把他抓去,在白崇禧的手下当了八年兵,还真打过日本,好多战友都死了,他算是命大。他是30多岁才结婚的。他从75岁开始每晚喝酒,然后讲他的革命故事。这是他惟一的安慰。我们听得很腻了,也不知道他说的事是不是真的,因为和史书上不一样。村庄里还有他的战友,年纪比他轻,说他讲得夸张了。比如他说地雷战是他们发明的,。以前我哥爱反驳他,现在就由他说了,大家吃完饭都走开,让他自言自语。他常因此大发雷霆,骂我们忘本,说没有我们打生打死,流血牺牲能有你们今天的幸福吗?
我在县里工作,不经常在家,所以每次回家都能耐心地听他说说,算是孝顺吧。目前我爸作为革命老人每个月能得到政府发给的补助金,是二哥帮他申请的。以前是70元,现在是200元,和下岗职工一样。我私下觉得他打日本的功劳比当红军还要大一些。村子里有参加过抗美援朝的,满身是伤,最后默默死去,没有得到什么享受。一个四六年入伍在华野六纵王必成手下当兵的残疾老人,因为无儿无女,每年开了春,就拿着村委会开出的证明以及两个红色塑料皮小本(一个是复员军人证,一个是二等残废军人证),以及一个印有“献给最可爱的人”字的搪瓷茶缸去外面乞讨。后来有一年没有回来,大抵死在外面了。相比之下我爸是有福的,在村后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一块坟地。
父亲没像往常那样说话,沉默地坐,饭吃得很少。前年,他每餐还能吃一小碗饭,去年开始只吃小半碗,现在只能勉强扒几口。我心痛无比。我能嗅到他身上死亡的气味。我不敢看父亲脸上又黑又大的老年斑。
晚上,大家坐在堂屋看电视,父亲把我叫进房,坐在躺椅里,对我说:我没话可说了,你能回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这个家已经没有了希望,现在我成了家里多余的人,我的话再也没人听。大家都不和我说话,我很想死,上吊的打算都有了,可又不甘心,我今年93了啊,再多活几年,就过了一百。再说,还有人希望我活着,希望我长寿。我现在每月有200元的工资,冬天他们送来厚的棉被,夏天他们送来薄的棉被。父亲从床头翻出一个巴掌大小木盒,里面是一枚镀金的纪念章,上面写有“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等字样。这是不久前政府部门送来的。
父亲说,人老三不才,屙尿打湿鞋。想当年我也威风过。现在老了,还没有像以前你世民伯伯那样糊里糊涂,走一步,裤管里就落下一砣屎,他们就这样看不起我。看看你弟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你侄子是什么样子……你说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我这辈子是彻底完蛋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父亲。我理解父亲的痛苦。这个家迟早要四分五裂。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我撑着,早就破了。这几年,是弟弟在当家。可他首先是把家里的卖猪钱和父亲的工资拿去买了一部烂摩托,花了1800元,本来说是不用挂牌也不用办什么手续,但刚上路就被卡了,说要挂牌要交养路费,结果又交了600多元。车买回来后,天天修,把家中的钱都用光了。父亲连喝酒的钱也没了,大哥生病买药也是一样,还得要我寄钱回来。我说,你一个农民哪里养得起摩托?油比金子还贵。弟弟不听,说其他人都有就我没有,在村里没脸面。
去年县里动员栽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