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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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正娓娓叙述的语调里,周落夜安静地睡去了。
6
二十天的学习时间要结束了。这期间方正与周落夜约会了三次。每次,方正都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朋友妻不可欺。他也确实感受到海圆是拿他当朋友处的。但他没法子拒绝周落夜。也许大家都明白当方正这次离开后,他们的关系就要彻底结束。又或许是因为海圆与方正同居一室,这种危险的关系变得比毒品还更富刺激,令人欲罢不能。而李梅可能已因为方正的冷漠失去了信心,很少再纠缠他,老咭咭地笑,并与同寝室的那个女孩儿交头接耳,偶尔向方正投来几个古怪的眼神。
这个周末的晚上,方正没有参加同学们举办的联欢晚会,独自在房间里收拾行囊。海圆进来了。海圆两天前说要请假去办点事。方正说,事情办好了?海圆点点头。
海圆的样子不无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方正扔给他一根烟。方正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好。海圆冷不丁笑起来,那窗外飞入的月光似受了惊吓,一闪,躲入树的影里。海圆点燃烟,慢吞吞地说道,方正,你是写小说的,我这里有个故事,你看看能不能写出来?
方正说,好的,洗耳恭听。
海圆说,从前,有三个人,姑且称之为甲、乙、丙。甲是大作家。乙是公务员,平时也写点不入流的小文章。丙是女孩子,特别崇拜甲。甲和乙都是已婚男人。丙结过婚,又离了。有一年,省里举行学习班,乙和丙有幸遇上甲,尽管他们都是学员,乙还要大上甲几岁,但乙与丙都知道,就文学上的造诣而言,甲足可以做他们的老师。因此,乙和丙都渴望能与甲结为真正的朋友,那种一生一世的朋友。
方正放下手中的行囊,窗外有隐约的歌声,似乎是李梅的声音。先是几声轻快迅速的口哨,灵巧而又戏谑,然后歌声中的华丽开始伸展,欢快、活泼、跳跃,声音向上空飘,在一片片流云上轻盈地转动,渐渐悲凉,也许是因为那亘古的月光吧,徐徐地奏出忧伤。曲调继续往下,拖长,荡漾,把天空下的树、草、花、石、虫鸣、鸟啼一起罩住。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方正点燃烟,低下头。
海圆拿起水杯,喝了口,没看方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乙生理上有点毛病,精液稀少,不能生育。乙的妻子非常渴望有个孩子,也许真正的女人都是这样。不是说不可以去精子库,但乙的妻子不愿意,说不希望孩子可能是一个地痞流氓的种。这事就拖下来了。当然,乙不是那种大方的人,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去默许甚至鼓励妻子借种。过了一年多时间吧,有一次乙去出差,在外面呆了一个月,等他回来,发现妻子变了,准确说,他妻子有了。乙没问妻子这是谁播下的种。乙只是希望妻子从此以后会安下心来做他的妻做孩子的母亲。乙甚至还跑去商场为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买奶嘴、鞋、和尚衣。乙相信妻子对他的爱。他们是大学同学。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有点像甲对乙讲过的一个故事里的主人公。
方正扔掉手中的烟,又点燃一根,这回,他没有抛给海圆。
海圆浑不在意,自己从口袋里摸出烟,叨上嘴,点燃,继续说道,乙很荣幸地与甲在学习班同居一室。乙与甲无话不谈。但甲老是神出鬼没。有一天,丙突然告诉乙,说甲与乙的老婆在宾馆开房。乙不信。丙就说,我亲眼看见的。丙也真是痴,竟然跑去跟踪甲。丙实在是一个应该在好莱坞影片里出现的角色。乙就与丙一起去了,果然乙的妻子与甲肩并肩进了宾馆。乙当时就想闯进去,丙拦住他。乙也想起甲给他讲的故事。乙爱妻子,乙不希望妻子受到伤害。丙陪乙喝酒。乙想起了甲说的话。甲曾说,他妻子是性冷淡。
方正的手抖了抖。
海圆说,乙就去了甲所在的城市。乙找到甲的妻子,说是甲叫他回来拿几本书好送给作协领导。甲的妻子没有怀疑。乙请甲妻去吃饭。乙在饮料里下了药。当然,这些都是乙在甲的小说里学来的。乙把甲妻扶入酒店开了房。乙做得很小心,事毕,还帮甲妻擦洗干净。甲妻或许还发现不了这事。或许也能发现,不过,她肯定不会告诉甲。另外,乙还发现甲说其妻性冷淡是有原因的,乙在甲妻的手袋里发现一个女人写给甲妻的情书。甲妻是同性恋。
方正抬起头,乙是否会打算与妻子离婚?
海圆摇摇头,不,他会视那个孩子若亲生。而且乙永远不会对妻子提起此事。
方正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你说,甲现在应该怎么办?
海圆把烟掐灭,我不知道。
方正想了想,拨通沈萝的手机,许久,电话通了。方正慢慢说道,你还好吗?
沈萝说,我很好。
方正说,那就好。
方正挂断电话,往窗外望。窗外不知是谁在唱歌。“一朵花开不为春,姹紫嫣红才是真。柔情让你香喷喷,我对青天喊一声。清风不会再寒冷,万物醒来细雨生。女儿本来是佳人,洗尽铅华要倾城。”方正叹口气。月亮又出来了,像一大滴眼泪。这个春天真冷啊。
方正与海圆的影子拧在一起。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作者:黄孝阳 李家悦
一
我是一个躲在果壳里靠稿费维持生计的人,每天要接到数量不等的读者来信。一些人夸奖我,一些人批评我。阅读这些信件,是我的荣幸。写作因为阅读变得意味深长,不再是一种极端的个体行为。词语凝结成一面面形状迥异的镜子,因为情感,凹凸不平。他们帮助彳亍在时间荒涯里的我,洞悉各种面具所遮掩的那个难以言说的真实,让我得以明白“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是六世达赖活佛仓央嘉措写下的情歌。他们提醒我倾听上帝的声音,包括倾听暗夜里几百米外泥土里的菌子、蚁虫以及地面上蕨草苔藓的喃喃低语。他们甚至还为那个试图在果壳中构建宇宙的我提供了一束束神秘的微弱的光。
2006年7月25日的黄昏,我像往日那样打开电脑,用Outlook登陆电子信箱,里面有十二封邮件。我逐一回复完毕,正准备退出,屏幕右下方弹出新邮件的标志,邮件主题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以为这是一封令人讨厌的垃圾邮件,随手删除。我读过茨威格写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作者以一种细腻哀婉近乎绝望的笔调讲述了一个“我爱你,但与你无关”的爱情。我也看过导演徐静蕾耗资二千万人民币拍摄的同名影片,那是一次相当不错的翻拍,充分演绎出原作精神,还把二、三十年代北京小胡同里的冬夜拍出缠绵的味道。
我点燃一根烟,开始写作。这是一个早已构思好的题材,写中国底层百姓的生活。我一向以为自己是有那颗悲悯之心。素材来源于一则不起眼的新闻:一个上了年纪的民工,在小饭店吃完面后,无钱付账。餐馆老板把他绑在树上,让太阳暴晒。民工中暑死亡。小老板与闻讯赶来的民工的儿子打起官司。官司一打就是三年。民工的儿子中止大学学业,以捡垃圾为生,独自与那个他所无法理解的关系网抗争。最后在报社的介入下,终于赢得官司。但法院的判决却未能得到执行。那个倔犟的孩子一怒之下变成杀人犯。
故事很普通,不过里面有足够的空间填充血肉。民工为什么没钱付账?钱包被偷了吗?区区一碗阳春面,餐馆老板为何要这样做?他是否懂得这触犯了刑法?是不是有人经常在店里吃白食?他的日常生活又是什么样的状态?我在想像中勾勒他那张脸庞:污秽的,被生活折腾得不成样子的,暴躁易怒的,左眉上有一颗黑痣……那个受过一定教育的孩子在杀人之前想了些什么?我可以贴着现实写,以内敛冷静的笔调呈现出当下一部分人的生存实况;可以揉碎文本,添加进寓言、比喻及其他,建立起一组彼此投射的人物镜像,透过层层表相讲述那些被遮蔽的社会真相;或许还能使用循环往复的结构,让这个普通的故事富有一种神秘的特质,从而抵达那不可言说的生命深处。
路看上去有很多,其实只有一条。我选了第一条路。这是一条最困难的路。一个细节的错误就会导致文本彻底失败。幸好,还有一定的底层生活经验。对不熟悉的,一笔带过;对我熟悉的,比如在太阳底下暴晒十几个小时,不妨浓墨重笔。这是写作的技巧之一。
我趴在桌边写到午夜。写到后面,脑袋里是生锈的水。再强写下去,显然不适宜。我关掉文档,打算去读赫尔曼。黑塞的《玻璃球游戏》。这是一部伟大的杰作。很多年前,我读过它,但看不懂。现在,命运把这本书通过一个朋友转交到我的手上,而我也到了真正能理解它的时候。我这样想着,突然觉得有必要重读一下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它似乎并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好像还能称得上是一种宗教情感。爱情是俗世男女的游戏,是性这张臭皮囊上附着美丽的毛,欺人,也供人自欺。它并非博大与永恒之物,是嘴唇上咬出的血,有几个星期或几年的保质期。宗教毫无疑问比爱情要博大深刻得多。
我下意识回到outlook的页面,打开垃圾箱,点开那封尚未删除到回收站的邮件。
二
你好。请原谅我的鲁莽。请原谅我用这个偷来的题目给你写信。我只是希望我的来信能引起你的注意。
我读过你写的每一行文字——不是每一部作品。你出版的作品我都买了,搁在枕头边。你发表过的文章,我都收集了,把它们剪贴在一个十六开的大本子上。比我的枕头还要厚。在许多个凌晨,我反复刷新你的博客,那里有你写下的片言碎语。我像得了强迫症。而你的文字是我的毒,是我的天堂,也是我的地狱。我并非一个文学青年。文学这种奢侈物离我已经太远。我却在一次无意的阅读中大吃一惊。它们如此新鲜可口,横竖撇捺折,无一不散发出被雨水洗后的田野的光泽。每一句、每一段,是那么干净,并且清脆,是一群或大或小在早晨鸣叫的鸟,叫出了满山满坡的露珠儿。我好像是一个不由自主坐上疯狂过山车的人,跟随着你的文字,在天地间旋转翻覆。人世间的种种情绪,正面的与负面的,都在眼前摇摆着透明的光。里面夹杂的哲学思辨、个人精神狂想与社会生活碰撞的火花,让我泪流满脸。
你是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