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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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他们的床边立着一个从二手市场搬来的做工粗糙线条简单但体积足够大的衣柜。衣柜里塞满薄的厚的晴纶的羊毛的各种厚度各种材质的衣裳,以及回家时带给父母与兄弟姐妹的各种礼物。衣柜上面还放着五个来自北京秀水路批发市场的可爱的北京福娃,福娃旁边搁着一瓶准备在漫长旅途上用来温暖心肺的北京牛栏山厂出的红星二锅头。也许他们中的寥寥几个,如我一般,没有衣柜,没有福娃,没有二锅头,但我希望他们的身边有另外一个人,一个互相牵手时可以忘掉茫茫人海的人,一个可以抱在一起相互用体温来取暖的人。
我祝福他们。我已经年过三十。我将一事无成。所以我把大把的时间用来祝福他人。承认自己已经被生活打败,虽然残酷,但自己不易脑溢血。何况,祝福这样一件美好的事,总得有人来干这活吧。缺少祝福的人有着惨淡的人生。我姐上次发来一条短信,她的同学,已官至县处级的某年轻有为的同学在一次酩酊大醉后,突发脑溢血,告别了他如花似玉的妻子与两个锦团花蔟的孪生女儿。我姐说,这么年轻的人咋可以脑溢血啊?我为我姐的无知发笑,于是,以破天荒的速度,在几分钟内,回了一条短消息。我说,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为增强说服力,我还把自己从网上下载的一个小骷髅头一并发了过去。效果很好,我姐没再理会我。一直到今天。
我望了一眼手机。它在床尾叫。我妈拿我没办法。我姐拿我妈没办法。我是家里的独子,是三代单传的长子长孙。我叫李唐。我汪地一声叫。我不信我的声音比一只破手机的音量还差。我的五脏六腑经过北京这五年的煅练,毫不夸张地说,它们已改由特殊材料制成,比长征老干部还经得起考验,绝对不会被艰难苦厄磨损,只可能会被永远不会来临的糖衣炮弹打倒。我对此有信心,比一个老农对手中的锄头更有信心。我可以用牙齿轻易咬碎混杂在米粒中的石砾,用舌头舔净铝膜包装袋上最后一滴汤汁,用手抓住胆敢揪我衣领的东北大汉的手。若比拼不过腕力,我就用恶狠狠的嘴巴弥补这缺憾。
我的耳朵里有蚊子叫。我的耳膜在熊熊燃烧。我的眼前出现了孙大圣头顶上的金箍圈。它们一个套一个,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扔进如同河流般哗哗流淌的天花板里。一个影像刚刚呈现,立刻又被黝黑的深处吞噬。墙壁确实是黑色的。河流确实是黑色的。间或有红橙黄靛紫的塑料袋与浮游垃圾从天花板上流过,每一个具体的物都是隐喻的存在,并在固态、液态、气态间迅速转换。
我努力撑住眼皮,像孙大圣用定海神针撑起中国人取经的希望。
我对自己说——坚持。
我能坚持多久?小溪在坚持,所以成了长江;长江在坚持,所以成了大海。我鼓励自己,我对自己大声说,你好歹还是一个人呐。你倒下去,好歹也得占去几平方米的土地。你知道自己这三十多年已吃过多少头猪多少只鸡多少斤粮食吗?这若拿汽车来装,起码能装十卡车,还得是斯太尔那种级别的重型卡车。我都喊出了眼泪。
时间缓慢地移动,从一个格子移向另一个格子。我的脑袋里都是这样塞满纸张、文字、相片、影像的格子。我的眼泪在空气中做着布朗运动。我看见一面面边缘不规则的镜子,许多线条,许多的点在边缘上迸出来,这些镜子在几个很偶尔的情况下才呈现出我熟悉的几何形状,比如三角形,比如矩形,比如平行四边形。但当这样的时刻出现时,镜子里的我就红肿变形得可怖,红肿的脸,变形的脸。这让我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但就是害怕。也许我在害怕这天花板坍塌。尽管这是一间三十六层巍峨的楼,其高度近乎庄严神圣,但一百一十层的美国纽约世贸大楼也在2001年9月11日纽约突然坍塌,其中南楼在被撞击后只坚持了56分10秒,而加固后的北楼也仅支撑了102分5秒。
我仰起头,继续看墙。我的眼珠子向上翻。墙与人一样,都要浪费资源,并谋求存在的意义,至死不悔,一直到被拆迁为止。每堵墙都是垂直的平面,对其他墙壁而言,都是一种冷漠的拒绝。它们只肯与出身于同一血缘的墙在一起围合空间,构成封闭的圈子。它们厌憎墙外,蔑视一切在墙脚萎缩起身子的生物,也蔑视试图攀越墙头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眼球里迸出千万根箭。头顶的百合穴是一滩死去的水。水中的鱼扔下一个个透明的形状。我的牙齿在掉,齿缝里有了石灰。我的唾沫与这些石灰发生可怕的化学反应。我的腮帮子又酸又胀。我想起马塞尔。一位有趣的法国人,酷爱从这扇墙壁穿越到另一扇墙壁,把他的读者吓得吱哇乱叫,但在最初的惊异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热爱上了他。也许我记错了,是马塞尔笔下的某个戴眼镜的男士。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这只老鼠又出现了。
我咽下口水。我差点咽下了一粒牙齿。我的上帝,它跳上我的床,步伐轻盈,一转身,跃上床尾的木杆,蹲下,头往前探,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那只幽蓝色汪汪叫着的手机。它不怕狗叫?我对它笑。它不理我。我汪地一声叫。它后退一步,看我,看看手机,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它迅速爬到手机边,用灵活的带一点粉红色的爪子在手机键盘上按动。手机的叫声曳然而止。它得意了,跳得比它的身子还高,跳回横杆,前肢着地,后肢扬起,就这么倒立着开始行走,一口气走了四五步。
它是从动画片里跑出的米老鼠?若逮到它,我岂不是要数钱数到手抽筋?阿门。我都看见出生于公元1901年12月5日的沃尔特·迪斯尼在天花板上笑容满脸地向我招手。我在胸口画十字,滚落床下。我已受伤。我中了枪。我朝它扑去,咬牙切齿。我嘴里汪汪地叫。它从我手指边滑开,脚下好比踩了滑轮。我又向前扑,扑得敏捷又果断,甚至感觉到手心出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但当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时,它已出现在墙角,显然生气了,啮起雪白的尖尖的往下勾的牙齿,细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甩到绷紧的腹部上。我没在意它的眼神。我只知道它已无处可逃。我狞笑一声,再一次纵身扑去。我的头撞在墙壁上。墙壁发出金属交击时的回音。它不见了。我这才想起住隔壁地下室房间的人是一个在苹果园地铁口摆摊卖刀具的中年猥琐男人。也许,对面墙壁上都挂满那种削铁如泥的刀。我的脑袋没掉下,这是上帝的怜悯。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法从刚才的所思所见中清醒。我掐了一下自己,虽然很疼,我还是对自己大声咒骂:李唐,你他妈的在梦游啊!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尽管我语无伦次,尽管我为它的逃脱无比伤心。但第二天,“汪”又出现在我眼前,出现在我特意撒落在地上的饼干屑前,它已经忘掉了昨日的不愉快。它不是人,虽然在七千万年前它与我们这种自命为万物之灵长都拥有同一个祖先,但时间祝福了它,诅咒了我们,所以它不记仇,忘掉了我曾试图加于它身上的暴力以及我可恶的叵测居心。它风度翩翩地进完餐,还跑到屋角,找到我扔在那的喝了大半罐的燕京啤酒,弄翻罐子,美美地喝了几口。为了表示对我的感谢,它又跳起桑巴舞。多么迷人的露出肚脐眼的桑巴舞。
这里,我得说一下这是一只什么样的老鼠。这样,你或许能明白我为何要赞叹。它大约有一两重,身体内的80%的遗传物质和99%的基因和你我都一样,20对染色体上共有约25亿个碱基对,与人类23对染色体上的29亿个碱基对相当接近。它的祖先在地球上出没的历史恐怕比人类长得多。当然,这是一些乏味的知识。可它是这样美!通体白色,毛发温润,比最上等的新疆和田玉还要剔透,咀巴尖尖,若羞涩的少女抿起的唇,眼睛晶亮,是红色的,是一对可以用来装饰香格里榭大道上那些销售顶级奢侈品的店铺的红宝石。尾巴更漂亮到了极点,让如今行走于各电视屏幕上红得发紫的满清王爷后脑勺那辫子也羞愧难当。它的两对爪子宛若枝头初绽的梅花,不仅是形状,还有一样的香。
请原谅我笨拙的比喻。比喻没多大的意思,它不能为这世界增加什么,也不能减少什么。它只是把你与我、我与动物联系起来。这是让许多人觉得羞耻的联系。人类情愿拿“水消失在水里”这样茫然失措的句子还取代比喻。人类害怕比喻,害怕羞耻,害怕比喻所引发的对每一片树叶所产生的不同的感觉,也许不仅仅是树叶,还包括树叶上的每道纹路。
我说远了。请允许我把目光重新落回到这只老鼠身上。
此刻,它就像一个在贵族世家长大的嘴边茸毛初生的少年,就像在梦中出现过的某面镜子里的我的脸。原谅我在这里自抬身价。这并非不可能。
也许前世的前世,我曾是拜占庭王朝某位皇帝不见于史书记载的私生子。四周由金银丝与来自东方的丝线混纺而成的锦缎做成的帷幕深深垂下,一直垂入飘满玫瑰花瓣的梦里。喷金的熏笼于搁满象牙雕刻的几案上吐出阵阵龙涎清香。那用红、白、紫、蓝、黄、灰等各色石子及彩色玻璃压镶并用金片填充有着奇光异彩的镶嵌画无穷无尽地向着远方铺展,一直铺到天空里。我赤着双足,手拿一杯毒酒,在各种缤纷艳丽的石柱下行走,偶尔抬头,望一眼在黑色天幕下愈发神圣庄严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它的存在是对人类自身的生存最好的描述。外部,是粗糙的砖与石;里面,精雕细琢,金碧辉煌。我对在身后紧紧跟随手拿兵器一脸悲伤的士兵说,艺术,不是人类的仆从,是人类籍以抵达彼岸、谛听福音的桥梁。一切渴望彰显世俗荣耀与权威的,都会消失在时间的河流里。只有内心对主的赞叹才会波光鳞鳞。眼含热泪的士兵不断点头,待我饮完那杯银亮的酒后,挥动利刃轻轻割下我的头颅,搁入银盘,呈献给我那位端坐在皇帝宝座上沉思的忧伤的兄弟。
我痴痴地想,出了神。我被自己感动。我甚至忘掉了眼前的老鼠。它好奇地望着我,望着我不断皱起不断舒展的眉头。它汪地一声叫。
我承认,它吓倒了我。我恢复了一个常人通常拥有的判断。老鼠怎么可以不吱吱叫?怎么胆敢不吱吱叫?我后退三步,觑见枕头上的《万物简史》,就想抄起来,砸过去,把这只特立独行区别于其他老鼠的异端消灭掉。所有的老鼠都是异端,它们始终拒绝与人类合作。它们不是马,任人驱使;它们不是狗,让人咤骂;它们不是牛,任人鞭打;它们不是猪,任人煎炒烹炸……更可恶的是它们一点也不在乎人类所发明的那些勤劳勇敢忠诚等词汇。它们对此嗤之于鼻,又不肯从人的视线中跑开,跑过热带雨林,跑到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