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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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茜从栏杆上跳下来,说,于仲达,你这人真没意思。韦茜的步子有点快,有点急,差点被一辆急驶过来的奥迪车撞倒。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瞎了眼啊?韦茜没理会,继续快步向前。很快,她不见了,似乎从未在我们身边出现过。
李明白抓起孙微的手,说,我们元旦结婚,到时记得来喝喜酒。
我点点头。于仲达往脚下吐了一口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出一根吸了,又把烟揣回口袋,独自往与韦茜相反的方向走去。天空中飞来一群乌鸦,一共是二十一只,倏地就没了影。
庄南看着李明白与孙微的背影说道,他们会幸福吗?庄南看看我,继续说道,小样,沿河北路新开了一家迪厅,领舞的女孩叫mai,腰肢特细,嘴唇特红,身材比魔鬼还魔鬼,脸蛋比天使还天使,什么时候去看看?我说好,有空一起去。庄南拦下一辆的士,朝我们挥挥手。
侯国文说,小样,你心里有鬼吗?
我说,有。人人心里都有一只鬼。大鬼、小鬼、女鬼、男鬼。要么,把鬼吃了;要么被鬼吃了。但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宿命必然到来,正如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时间箭头,世界不可挽回地走向混沌。所以鬼并不可怕。
侯国文说,没有其他可能?
我说,你想《与狼共舞》啊?
侯国文笑了说,你还记得《黑客帝国》吗?
我说,记得。
侯国文说,我觉得矩阵就是我们的父亲。
我说,也许。
侯国文说,你不回去?
我说,再坐坐。你先走吧。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在水面上看见一点奇妙的晶亮。那是父亲的眼睛,在注视着我。
我对父亲说,爸爸,你好。
地下室的墙——献给一切无产者
洪丰镇是我老家。在我的记忆里,那里的时间只比静止快那么一点,衣着破烂的乡人是浮在一大团粘稠液体里的虫子,一大团,黑乎乎的一大团。所以我已经有五年没回老家,我害怕成为虫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倒立的状态下,说这么一长串话是困难的。肺里冒出火星。血比水银还沉,皮肤要从身上掉下来。颅骨出现类似地壳板块运动时的咔嚓声。按某部科普读物的说法:这些可疑的迹象极可能是导致物种突变的前奏曲。所以,我翻过身,不再用脚底朝向天花板。我可不希望某日被人逮去制成外星人的标本。
最近,我喜欢上倒立这项运动。倒立姿势把身体的重量从腿部释放,让血液奔腾,并拉伸脊椎,为机体组织提供养分,让心脏和消化系统得到适当的休息。
这是它教我的。它叫“汪”。它不是瑜珈老师,它是一只老鼠。
夜里,我躺在床上看书。一本每当我无法入睡时就想翻开的励志书。它降临了。我住在北京苹果园某住宅小区某大厦一间八平方米大的地下室里。屋子阴暗潮湿,墙壁生有青苔,只有一扇窗户,在离地面二米离天花板两寸处,嵌有一小块尺许见方的玻璃,外侧被铁栅栏保护。两根一横一竖的木条钉在内侧的窗棂上。钉木条的人,是主最虔诚的信徒。因为他的虔诚,惯于做贼的风也望而却步。地下室的门,一脚能踹开,但一只老鼠不应该具有这样的腿部力量,不然,它可以去踢佛山无影腿,在银幕上大放光彩。门四周的缝,我目测过,在半厘米以内。在漫长的三十余年的人生历程里,我没见过哪只老鼠的腰肢只有半厘米细!除非,除非是传说中的老鼠公主——我在童话书里见过,说有一只雌鼠,因为渴望成为公主,只喝西北风,喝了三年,喝得奄奄一息,目光迷离,走上舞台,用它性感到骨头的身体赢取了这顶桂冠。但童话书的结尾又有一句让人眼睛生疼的话:老鼠公主终于找到了骄傲的老鼠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那么,光临寒舍的这只老鼠不大可能是老鼠公主,再考虑到我目前困窘的处境,它只能是来自天堂的天使。
它出现在房子的中央,先朝我彬彬有礼地点头,见我不动声色,知道我默许了,便以欧洲绅士的礼节和风度,把我晚餐时撒落在地上的一些饼干屑,小口小口地喂入嘴里。饼干屑消失在它的嘴里。它抬起头,眼神柔软,优雅地望着我。我思忖了一小会儿,拆开枕边的饼干袋,扔下一块明日的午餐。这回,它吃得更专心,足足用了五六分钟,这才抬起右肢,擦擦嘴,鼠须快乐地翘起,宣布进餐完毕。它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翻得很缓慢。这需要本事,需要克服数以吨计的大气压强与地球引力。若哪位体操运动员能这么缓慢,一定能让世界吃惊。我开始微笑,也为它生是鼠儿身略感遗憾。它愈加快活,接连几个跟斗,翻到墙壁边,前肢着地,后肢竖起,居然倒立,还得意地冲我转动眼珠,两只后爪不断分开合并。我兴奋了。一个鼠辈尚能如此嘲笑生活,我堂堂一个大好男儿焉能落后。于是,扔掉书,也头朝下脚朝上。结果,没一分钟,脑海里出现一朵姹紫嫣红的花,人瘫软下来。
人不如鼠。我愤怒了。我把一整袋饼干都朝它扔去。它吓一跳,一闪就不见了。发了霉的空气顿时塞满房间,也塞满我的肺。好像是从风景如画的山巅失脚跌落到山脚下的溪水里,我浑身都疼。我甚至能感觉到眼泪这种可恶的饱含盐的东西想要挤出眼眶。我诅咒了一声上天,并且迅速引用了一句最近在小饭馆与路边的网吧发廊里广为流转的感叹:生活啊,就像被太监强奸,反抗是痛苦,不反抗还是痛苦!这时,枕边的手机响了,像狗一样地汪汪地叫。是一条短消息,我姐发来的:李唐,今年,你还不回去么?我没理会,手机甩到床尾,头顶在油腻发黑的枕头上,再一次倒竖,我就不信自己不如一只老鼠!
没多久,我听到颈椎骨节的抗议声。可我管不了。我倒立着,看着被墙壁垒起来的这个富有严密的逻辑性和不容置疑的确定性的世界。墙壁上有一行圆珠笔字迹——盛小娥,我日你!这是房间的前主人留下的哀嚎,一个歪歪扭扭和爆破音。也许是前前主人,这个“前”字几乎可以一直上溯至这幢大厦的建成之日,或许更早,比如建筑这幢大厦的某位农民工朋友。又或许在我头顶某间铺有波斯地毯燃有印度檀香床头柜上搁着高脚酒杯四周隔断摆满古玩玉器的屋子里,这位下半身被人惦记的小娥女士正与某位胸口有卷曲黑毛的大汉互相操上搞下,弄来干去。“小娥的屄,我想日;小娥的奶,我想揣。”日之一字,采象形,取会意,俨然古韵,确确动人。日,是美好的,不仅可放声高歌,“日落西山红霞飞”!还可深情并茂抑扬顿挫,“千里江陵一日还”,更可以在诸种版本的成语词典里窥见“日久生情”,而这四个字是对人类的日常生活最具有想像力且面目庄严的阐述,它深刻地揭示了性交与情爱之间的因果关系。我为房间前主人的无知默哀三分钟,他小时候一定不肯好好学习,不会背古诗;长大后又不肯继续学习,不会背成语;若他参过军,他还是一个不合格的战士,不会唱《打靶归来》。
当然,小娥女士在我头顶做“日”这种体操运动的事件大抵得属于小概率事件。在别处与其他男人一起表演的可能性更大。这种想法让我觉得愉快,说不准某年某月某日,我也将成为那其他男人中的一员。要在这幢三十六层的高楼里拥有一套房间的困难程度类似于西西弗想把石头推上山顶,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根据马太效应原理,买不起房的人就是西西弗。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别处”却可以无限延伸,可以是在长途客车后部散发臭味的卧铺车厢、布满鸽子粪与妩媚阳光的楼顶、长满青草与翩翩蝴蝶的山坡,甚至还可以是在支离破碎比烟花还要美妙绚丽的梦里——上帝也没法阻拦我在梦里与女士们表演这种优雅的赞叹着主的光芒的舞蹈。裸露出乳房、肚脐以及大腿内侧的女士将在梦里披散长发,把我引导至水的中央。我们一起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万丈红尘是上帝的。我不会对他提出领土要求。但,梦,是我做主的地盘。我不允许任何一种生物对它生出觑视之心。那些看不清面庞提着刀胆敢跑到我梦里撒野的人或者野兽,最后,无一例外,被我打断手打断腿打掉了牙齿打成了一堆肉酱。
我笑起来。我的眼睛里有了柔软的弧光。但在这美好的时刻,我的手机又“汪”地叫起来,叫得惊惶,像一只被人摁在地上拳打脚踢的狗。我没动弹,继续坚持,眼球慢慢地凸出眼眶,嘴情不自禁地张开,越张越大。以吨为单位计算的光与影以及从天花板上降落的肉眼所难觉察的灰尘因为嘴的引力,发生了很微妙的让自己鼻血涌出的弯曲,并且最终塞满口腔。我想吐口水,吐不出。喉结滚动。我的嘴唇青紫了,我的舌头僵硬了。我好像一个溺水的人,试图在黑暗冰冷的大海寻找被墨西哥暖流带来的木头。
我缓慢地咳嗽,用意志对抗来自身体的重量。
我凸出的眼球观察到一种奇妙的与日常生活完全迥异的现象——墙壁是红色的。是的,墙壁是红色的。细小的血丝在我那两只可怜的眼球弥漫。所谓的白,只是一种观察方法所导致的结果,是人眼在400-760纳米的光谱区感受墙壁,在色盲眼里,或许还是紫色的。谁能说,我们就比色盲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事实上,墙壁还是黑色的,比如,当我头顶这盏昏暗的灯熄灭的那一刻,这墙壁就是黑的一部分。我对此有经验。在许多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为了摸索那扇通往公共厕所的门,我曾经被黑的墙壁撞得鼻青眼肿。也因为这,我学会了一种走路的方法,一种脚步动作迅速多变的方法。后来某个晚上,我在北京人潮汹涌的王府井大街上,与一位跳街舞的年轻高手邂逅。我在路边走过,正准备跳上场地中央一展身手的他顿时如被雷殛。我以为他是gay。Gay往往有非常独特的审美口味。我快步离开,甩出大步流星。他在后面跟着,迈着流星大步。我不耐烦了,回头问他有什么事?他弯下身,很尊敬地问道,你是太空舞步独步天下的杰克逊大人的收山弟子?我没理会他,虽然我不知道杰克逊大人是谁。我傲慢地扬起下巴,抖抖衣袖,没带走霓虹闪烁的王府井大街的一根光线。
时间比长城还长,要想望到它的尽头,真不容易。我一边数着绵羊,一边耐心地看着自己倒映在天花板上的影子。它庞大的身子里足以装得下三个我,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以及将来的我。
黑色在平面上构建了不可测量的深度。这是一个幽深的曲曲折折的没有火把的洞穴。我们可以躲在里面。很安全。至少我现在就躲在里面。书上说,许多伟大的人曾经为了逃避世人的追捕在这里面躲藏了一辈子。我很羡慕他们。我们虽在同一处,但他们是栽树的人,我顶多是一个摘树上果子的人。其实,话不必说得这般迂回曲折,我躲进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北京已经很冷,雪已经盖住天空。天上没有了太阳,只有一堆堆灰白色会蠕动的蛆。地上的人并不少,什么颜色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