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1期-第5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中,变成一条没有呼吸的鱼。
去年夏天,她独自在晚上的时候出去逛街。吃最辣的螃蟹和小虾。喝很多的茉莉茶。走在灰尘弥漫的道路上,看到有人群在大排档里喝酒,唱歌。在超市的拥挤人流里增加摩擦力。挑了一瓶染发剂。寻思着是买烟草咖还是蔷薇红。站在那里半小时,不断地把这瓶拿起来,又把那瓶放回去,直到对自己厌倦,然后随手就把一瓶扔进了购物筐。
每次坐公车都担心会睡着。公车在城市里兜圈子,路线越走越长。坐空荡荡的夜间空调车。最后一排,靠着窗。位置高,所以双脚悬空,仿佛还是个六岁小女孩时,和母亲去电影院,看到大街上穿梭的喧闹的车流。她在深夜11点走进理发店,把自己的漆黑长发剪掉。每次剪短发,都是因为有难过的事情发生。可后来她渐渐不清楚自己的难过是为了谁,又为了什么事(遗忘带来痊愈和复原)。
夏天总是让人感觉冗长,甜蜜,充满焦躁。夏天是童年故乡加了白糖的绿豆冰和西米露。是直抵心扉的刨冰和冰激凌。是生日时候收到的戒指。是恋爱的吻。是半夜醒来看到的闪烁的星。是风中野花的香。
很久以后,这样的夏天变成了记忆。隐约浮现。倏忽不见。
她铺着毛巾给自己染头发。她的电视机前面堆满了DVD,从不看电视新闻,从不看连续剧,只看电影。一场一场。无疾而终。电影好像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梦想,让不可能发生的发生,让不可能实现的实现。这样苦痛。这样甘甜(请记得我夜色中的如水眼光,曾为你闪烁。我因此相信了奇迹)。
她用冷水长时间地冲洗自己的脸和身体。在凌晨的时候依然无法入睡。镜子中看到自己凌乱拳曲的短发,像鸟的翅膀一样伸展。暗艳的蔷薇红。她在失眠的时候看萨根的天文书,看到他说,即使是最近的仙女星座中的M31,也是在两百万光年之外,因此我们所见到的光,是它在两百万年发出,经过漫长的旅途,然后抵达地球。
幸福也是一场两百万光年之外的幻觉。如此虚空,却独自穿越了漫长的旅途。人在旅途中就渐渐地渐渐地不再会倾诉。除了写作(写作是疾病)。
这已经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安妮宝贝,现居北京,从事专业写作,出版了《告别薇安》《八月未央》《彼岸花》《蔷薇岛屿》等书。
和泰森打架
张万新
一
我梦见我是一只老鹰在天上飞,我自己吹声唿哨就落下来了,就醒了。我还是那个帮别人看守台球厅的家伙。那时候,每天收入十元,若得二十元,就很快活,就可以哼着歌找家破馆子,切二两猪耳朵,喝杯小酒。像我这种在梦中飞一会儿就觉得累的人,看守台球厅倒很合适,只需机械地应对就可以了。每天都有闲人来和我摆龙门阵,一起消磨时间,竟习惯成自然,像个小圈子似的。
九月的一个傍晚,凉风习习,萤火虫乱飞,没人来玩台球。我正觉冷清,吴医生就来了,比平时早些,他端着一缸老茶,边走边喝。天还没完全黑尽,符麻子、王老师和李光圈也到齐了。我们在阶沿上坐成一排,屁股下都垫了张报纸。李光圈每次都要先摆弄一阵照相机,才和我们说话,眼光随时都瞄着街面,总想撞大运似的抓拍到一幅传世杰作。我们扯了一阵闲谈,才各自有了说话的感觉,袖子都挽起,都想吐几枚象牙出来。
符麻子说:“王老师,你知识多点,你出个题目,我们来争论一番。”
王老师摇手摆头推让道:“还是李光圈先说。你是艺术家,想像力丰富,先说几句怪话吧。”
李光圈拖长音调说:“要得个屁哟……每次都是我当药引子,老子今天偏不先说,看你们怎么办,没得我,你们就不说话了?”
吴医生又朝上挽了几下袖子,抢先说:“都不先表态,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来起个头。你们晓得我今天一天都在想啥问题吗?”
我们都说:“老子又不是你肚皮里的蛔虫,鬼晓得你想些啥玩意。”
吴医生说:“我在想泰森,美国那个拳王。我在想啊,他龟儿要是突然出现在这条街上,和我们全城的人打架,我们是不是打得赢他?我左想右想没得结果,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我说:“泰森好凶哦,我们一街人可能都不是对手,他一拳一个,打得满街密密麻麻的尸体。”
王老师说:“小张,莫长他人志气。双拳难敌四手,我们一涌而上,打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非死即伤。”
李光圈说:“先莫下结论。依我看,必须先订好规矩,没得规矩不成方圆,要看怎么个打法。如果可以抄家伙,泰森算个鸡巴鸟,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他捅摆起。若是赤手空拳,就难说了,恐怕全城人民一起上都不是对手。”
符麻子大声说:“乱说。没得打不赢的道理。我们全街有多少人?十二三万人总有吧?除开老弱病残妇,也该剩四五万壮年吧?再除开不便凑热闹的官场中人和贪生怕死之辈,也还有两万人。老子不信泰森连续出拳一万九千八百次都不手软,他手一软,随便上个人都打得倒他。”
吴医生说:“你这个道理我也想过,问题是前面倒下一排排的人,大家都心虚了,还有几个敢去送死?”
符麻子说:“这牵扯到人的素质问题,扯到天亮都扯不清,莫说为妙,假装没这个问题。”
王老师说:“人多麻烦就多,人少一些,更容易解决问题。我们不让那么多人去送死。我们可以挑选不怕死的好汉,个个精兵强将,我估计只要五十个人就够了。”
李光圈说:“这些好汉的标准是啥子呢?”
王老师说:“不用其它标准,只要力气大、敢玩命的就可以入选敢死队。”
符麻子说:“还是出钱最管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派个街娃就把泰森干掉了。”
王老师没好气地说:“你只晓得钱,莫整天活得像个商人,没意思。”
符麻子来气了,大声说:“我是做生意的,我不活得像个商人该像啥子?像你呀,整天抱着黑板舔粉笔灰?话都不会说,还教语文?”
王老师大声说:“我吃粉笔灰怎么啦?我没坑蒙拐骗。简直乱弹琴,我看你才是个泰森。”
吴医生怕把话题岔开,赶忙打圆场,他左劝右劝:“莫吵嘴,莫吵嘴,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想办法打倒泰森。”
李光圈说:“符麻子刚才说得也有道理,只要肯出钱,很多好汉就会自动站出来,这样的话,只要二十条好汉就够了。其他人都在街两边站起当啦啦队助威,一起喊雄起。”
我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嘴说:“这二十条好汉不能一窝蜂乱上,应该讲点谋略,排个阵形。”
符麻子说:“小张说得好。乱打一气没得好结果,应该考虑周全,一波一波地冲锋。”
吴医生说:“这个办法好。先派七八个人上去乱打,灭他威风;再上七八个人和他周旋,耗他体力;最后几个人其实才是我们这边最厉害的角色,一鼓作气就解决问题了。”
王老师重新兴奋起来,他说:“要得,就这样打。我觉得最后只要一条好汉就能一锤定音。关键是这个人必须严格挑选,才能站好最后一班岗。”
符麻子说:“好。我们来想一下,谁配做这个关键人物?把你们晓得的好汉说出来,我们称一下他们的重量,给他们排个座次。”
二
吴医生首先推出他的老邻居大馗。
我们也认为大馗算一条好汉。他篮球打得特别好。在中央台还没转播过NBA的岁月里,他就会扣篮了,我们当时也不晓得扣篮这个词,我们只说喂球。那时候,不时兴尖叫,爱慕他的女人们嘴唇发抖、全身出汗,还得假装若无其事。如果是现在,全场尖叫不止不说,肯定有女孩昏倒。想想看,他才十八岁,相貌英俊,多少老母牛想吃嫩草,多少少年人要和他争风吃醋啊。他身手矫健,打架也一流,一两句话顶上了,一伙人就骑上自行车,前呼后拥地到郊外打一架,他们身后还有两三百人奔走相告、跟去看热闹,场面壮观得很。在我们的印象中,大馗从来没输过,总是挑战者鼻青脸肿。他出发去参加省队集训时,我们全城的人都为他感到骄傲,可他不会走后门,不久就落选了,我们又为此愤愤不平。他的领队倒是爱才,说依大馗的实力打国家队都可以,就给他指了一条路,要他去巴结一个老女人,那女人关系多。大馗就提了两斤苹果去走后门,紧张得很,话都不会说。人家啥都不要,只要人,关了门就往他身上扑,乱摸。大馗夺门而逃。很多年后,他自己说:“那时年少无知,不晓得陪她睡觉也是走后门的方法。”
符麻子坚决反对:“不行。大馗年纪大了,又贪杯,早就不中用了。他不能把好最后一关。”
李光圈说:“他应该上。他步伐灵活,可以先上去和泰森周旋,耗他体力。”
吴医生不服气,就说:“你们又能推荐谁?”
李光圈就推荐了黄棒。
说起黄棒,我们眼里都闪出一条开手扶拖拉机的厚实身影。他身体太好了,不管多冷的天都只穿一件衬衣,不扣扣子,敞胸露腹。手扶拖拉机开得轰隆轰隆响,气势如虎,碰见急转弯,他飞身而下,双手握紧驾驶杆在路上跑,一溜烟似的就转过弯去不见了。要说黄棒的力气,的确了得,不说他倒拔垂杨柳,只说他玩卡车轮胎,一般人怎样把卡车轮胎弄上车厢里去?都得垫块木板,两三个人用钢钎往上移,气喘吁吁的,有时还滑下来砸断两条腿。黄棒不一样,他走过去,双手握紧钢框,平举起轮胎,稳稳地放上车厢,气都不喘,像端个痰盂。要和他打架,没几个敢说打得赢的。
吴医生干笑了两声,嗓子痒,找王老师要口茶喝,才说:“黄棒做正事不专心,想偏方却第一,让他演压轴戏,要演砸。不行不行。”
李光圈很生气,大声说:“鸡蛋里挑骨头,没得缺点硬要弄个缺点出来,找些龙门阵来摆。”
王老师就说:“莫护短,你的人选就没得缺点了?黄棒确实不行,我教过他,我最有发言权,他从小就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吃。”
我说:“他身体好,需求量大,贪吃是正常的,跟打泰森有屁关系。”
王老师说:“你们不晓得,他和泰森打,就会走神,心想泰森吃过啥好东西才壮得像头牛。冷不防挨一勾拳,下巴都打碎了,往后便倒,大事休矣。”
符麻子说:“快莫乱说了,牙齿都笑脱了。依我看,黄棒没长脑壳,只有毛力气,只配第一拨去送死,一阵乱打,灭泰森几分威风就完成任务了。”
李光圈说:“这还算个道理。你提个人选,我来挑他毛病。”
符麻子卖了几下关子,等我们催他,才慢慢说了个人名:“伯光。”我们都一拍脑门,后悔没先想起他。伯光从来不和人打架,他的声名是建立在一匹狼和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身上的。
离城约二三里,有一条老盐贩子山道,如今很少有人走了。大前年夏天,伯光心血来潮,想抄近路回城,一个人走这条羊肠小道。走到百丈沟,天就黑了。百丈沟的路是从绝壁上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