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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部分

芙蓉-2003年第1期-第53部分

小说: 芙蓉-2003年第1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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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小的圆形的白色糖果洒得满地都是,然后一颗一颗捡起来。她拿出在地铁车站买的书阅读。克尔凯戈尔的日记。(为什么我们要看一个死去的人的日记。为什么在活着的时候我们曾如此疏离。) 
  男人穿着黑色外套和牛仔布衬衣。微微褪色的粗条灯芯绒裤子。穿灯芯绒裤子的男人。内心像一个在田野里成长的孩子。一脸机警。他拿着一只DELL的笔记本电脑包。行李舱已经堆满,他把它塞在前面的座位底下。他脱下外套,露出年轻的容颜。干净的黑色短发。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和心脏血管相连的手指上的束缚,是否和心相关。) 
  她在周末的时候从北京飞到上海。她没有任何目的。在最喜欢的排满浓密梧桐的街道上订了酒店房间。一个人洗哗哗的热水澡。一个人扭开电视看音乐台无休止的MTV。一个人裸着身体,站在三十七层楼的窗前抽烟。一个人对着大镜子把湿湿的长发挽成髻。然后她找了小餐厅吃螃蟹,喝一些些酒。然后她给一个女友打电话,约她在酒吧见面。 
  两个单身的女子。酒吧街上都是音乐和寻欢的人群。她们找到一个冷清的破旧的酒吧,并排坐在红色的沙发上聊天。(二十五岁之后,我们开始又和同性亲密。)空气中是灰尘的味道。昏暗的灯光下有欧洲男人在打台球。他们的身体像动物。 
  她们谈工作。又谈男人。男人渐渐变成一个没有性别的名词。(与心已经没有关系。心和许多事物都不再有关系。)她说,城市里一定有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很多年没有恋爱。女友说,为什么要恋爱。我养的小猫越来越调皮。我叫它麻辣。呵呵。我们与猫或狗生活在一起。它们从不让人厌倦。它们让人怀念。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难以表述,却如此熟悉。(她收集了一个又一个的空的香水瓶子。她贪恋着世间的气味。那些极其容易消逝的东西。)你能闻到苔藓或睡莲散发出来的味道吗。你能记得某刻它曾经是你爱过的男人肩脖皮肤上的味道吗。他是一个陌生男人,不知道身份和来处。但他的气味在距离她不足三公分的地方。这气味如同武器。她想她会轻易地爱他。但他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她们喝醉。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里,买热的食物。她在凌晨两点回到一个人的房间。她的手机里有许多号码,但没有一个可以打。于是她带着滚烫的脸,用白被单裹住自己。她听到电视里的音乐台还在播放歌曲。她听到有人在唱,也许你的爱是双人床,也许你的心是单人房。 
  她给了身边的男人五分钟的时间。1、2、3、4、5。 
  当飞机一跃而起,冲上星群遍布的夜空,她拿出耳机,戴在自己的头上。她靠在椅背上开始入睡。 
  (我们如何在单人房里放下一张巨大的双人床?) 
  那一定是我们不再爱的缘故。 
   
  出 走 
   
  在外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只庞大的粗布包,带上所有想象中可能用到的物品(需要的安全感如此重而繁多):在阅读中的两三本书(在咖啡店歇息的时候可拿出来看),硬皮笔记本(用来记录),便携电脑,铅笔,圆珠笔(还是用来记录),香水(有苔藓和睡莲的味道),植物染色纯棉围巾,细跟麂皮凉鞋(这些基本上是闲置)。有时候还会放进一只未熟透的绿色橘子(吃水果有益健康)。 
  这一切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成年女子(盛放之后如果未曾结果就要面对衰落)。在十年之前,她经常出走。所谓的出走是独自从学校步行到离市区中心约五十公里的火车站轨道,背着书包,里面放着高考之前老师发放下来的大堆大堆的试卷和参考书,课本里大概还夹着一两块钱的纸币。带着一堆包袱渐行渐远。 
  她过早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感知到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种发生,诗歌,音乐,午夜的寂静),同时她接受了这种信念的缺陷。闭着眼睛听鸟群飞过的声音。阅读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卡尔萨根的《宇宙》(那时她极度渴望懂得生命存在的原理及是否具备意义)。抽从杂货铺买来的一块钱一包的本地劣质香烟。在任何人群中,只要一旦选择相反的路途,就将始终承担孤立无援的压力。她心里清楚。 
  黄昏的暮色来临,收割后的稻田升起苍茫湿雾,空气中有河流和植物的气味。学校应该已经打响了下课铃,同学们穿着一样的校服,鱼贯而出(为什么在青春最炽热的时候我们其实一无所知)。面对着空旷的田野,她观察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微妙的夜与昼的转换交接,这犹如幻觉般喜悦而无限怅惘的时与地……巨大的孤独感,无法抵挡,一个人蹲在田埂上痛哭。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走到火车站,然后搭上公车回家。 
  十年之后,她面无表情行走在一个城市的中心街道上。这个城市远离她的出生地有千里之遥。她走得那么遥远,依然没有看到她生活的边境,只看到时光的界限。她背着一只庞大的粗布包(从包里可找到随时想要使用的东西)。有时候她在梦中回到了故乡。少年时代的生活场景一幕幕展现:排着队去浴室洗澡,等在小店铺面前买零食……旧日往事,在梦中变得温暖而可亲近。她看到青石板上依附的苔藓,湿气,幽暗弄堂,八月台风,纵横交错的河道,淡至隐约的微光,风中飘来蔷薇清香……是记忆中的故乡。 
  她相信自己在出走的路途中已经遗失了它们。 
  在北方城市肮脏而弥漫尿味的地铁车厢里,她想起父亲,用手掩住脸哭泣。地铁到站,走出地下通道,然后搭街车回家。 
   
  咖啡店里 
   
  他在咖啡店看见她的时候,她背一个大的粗布包,常常在下午出现。她不用工作,行迹可疑(工作不会使我们感觉可耻)。她对他说,要一杯泰舒红茶。靠在柜台旁边,面无表情。 
  背的包太沉,压得左肩往下倾斜,刻出一道深重印痕。他的视线总是最先落到她的左肩,然后才转身从罐子里拿出茶包,放在白瓷杯子里,走到热水机旁边,打开龙头。他的手洁净,清瘦,手背上有淡蓝色的静脉血管,微微突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的形状,带着天真和暴力。手很大。这样的手,可以蒙住一张女人的脸。或者把一个女人的胸部包裹起来。轻而易举地掌握(请你再试图摸索我的灵魂)。当这双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她面前的木桌子上,时间一般是两分钟。她刚好能够结束掉自己的联想。 
  她说谢谢。然后把茶杯端走。 
  她在咖啡店里停留。从粗布包里摸出两三本厚书,一个大笔记本,一些铅笔和圆珠笔,香烟,打火机,一个橘子。把所有的东西摊在桌子上,阅读,做笔记,发呆,有时候用手机打电话。每次都是盛装。这个盛装的含义是,她不会像在家里那样只穿着牛仔裤和棉T恤,光脚,头发乱糟糟。她总是记得在出门前抹上口红。 
  因为她知道她会让一个年轻的男子看到她的嘴唇。 
  他在每一个客人走进来的时候,大声清朗地说,下午好,欢迎来到星巴克。有时候他说英文。他的头发很黑,略显湿润。他穿黑色衬衣绿色围裙,手里拿一块白色抹布,擦拭柜台的玻璃。玻璃柜里放着蓝霉蛋糕,三明治和矿泉水,食物散发盲目的光泽。咖啡店因为位置偏僻,大部分时间都空落无着。有时候她听到难缠的女人对他说,你要给我最大的那块蛋糕,那块那块……他应对那女人,眼神平和,仿佛抚慰一个不合理的孩子。 
  偶尔他靠在柜台旁边,若有所思。窗外是公园里的大树,高而疏离的树枝,有鸟群飞过。 
  她通常在六点左右离开。留下桌子上的铅笔屑,有口红残痕的纸巾,橘子皮,揉皱的纸团。她知道他会过来一一收拾。他的手抚摸过这些曾经离她很近的物品。他们的指纹和气味交织在一起。 
  这个男人看着她拖沓的脚步。她喜欢一再检索自己的物品,因为缺乏安全感的缘故。她的皮肤粗糙,眼神懒散,偶尔带着粗暴的质问神情。有时候他在她的嘴唇上读到无辜的纯洁。她在关上玻璃门的时候,背上有伤口的痕迹。他猜想其中脆弱和骄傲的比例各有多少。 
  她对他的欲望发出灼伤的气味。他假装不知。她天天前来(孤独使我们巡回反复)。 
  不露声色的爱情,有时候是一种罪恶,有时候是一种神迹。 
   
  电影和面条 
   
  《遇到1967年的女神》。一个渴望买到粉红色雪铁龙的年轻男人,在澳洲的旷野中和一个陌生红发女孩同行。这个男人来自东京。东京的气味是面条的气味。日日夜夜。童年情欲的阴影。一场小旅馆中的共舞和盲的眼。导演更像一个出色的平面设计师,每一个镜头都是画面。颜色浓郁鲜活,泼溅般肆无忌惮。流动的影像充满喧嚣和梦想。 
  绚烂至极的电影。散发出血液般芬芳温暖的气味。 
  女孩子一头红发像火焰般破碎。牛仔裤外面穿着蕾丝短裙。没有人知道这天使般的笑容后面,埋藏着的仇恨和创伤。而他只是一个养蜥蜴的男人,有时候一个人独自穿上潜水衣在房间里孤独地打转。生活在每个人的背面,都是一个深渊。 
  夜色中黑暗的树枝。女孩赤裸地坐在男人的腹部上。她对他说,请你拥抱我,拥抱我,然后一边摆动自己一边开始哭泣。他一开始拒绝,最终因为怜悯而不忍。身体覆盖住女孩哭泣的脸,皮肤在夜色中像滑动的丝缎。在这性感的蠕动的背脊上,看到的只是一个男人的天真和善良。 
  怜悯的性爱不存在欲望。它是一场祷告。仅此而已。 
  最后他对她说,我要娶你,带你走。我不能把你丢在一个没有面条的世界里。粉红雪铁龙开向绿草蓝天的旷野。不可思议的美与虚假。她心里说,不会这样,肯定不会这样。 
  应该是这个男人拎着自己的行李回到自己的面条世界。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的世界。彼此都看得清楚。怜悯也许能拯救一个人的灵魂,但却不能轻易改变生活。 
  但只要一想起面条和勇气,她就会想起去年夏天的电影。看到男人坐在东京的面条铺前吃面,穿着白衬衣和西服,眉色浓黑。他用浑浊的日语说,东京是爱的气味,是面条的气味。然后他出发去邂逅一个盲的女孩。她爱上一个男子的怜悯。 
  后来她在杂志社里工作,有时候会加班到很晚。晚餐通常就是独自走进灯光明亮的日本面条馆。厚的长条木桌和木凳。店员是包着头巾穿着围裙的年轻男子,眼眉清净。先送一杯大麦茶上来,然后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看报纸。报纸里写着她喜欢的老男人作家出版了他的新小说。海边的卡夫卡。他住在东京。她心里温暖。为什么你可以一直这样勇敢。 
   
  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罕见的夏天高温,包围并且沉沦。她没有工作,便什么都不做。每天躲在租住的小公寓里,睡觉,吃东西,看碟。把空调开到接线板烧焦。日日夜夜。关闭门窗。在降至二十度的清凉中,变成一条没有呼吸的鱼。 
  去年夏天,她独自在晚上的时候出去逛街。吃最辣的螃蟹和小虾。喝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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