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512-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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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了娘做的面条;梁建明又到西间屋睡觉。他不愿到外面去;也没别的事情可干;只能是躺在床上睡觉。娘坐在屋当门的矮凳上给一只鞋上鞋底子;隔着竹篱子跟他说了一会儿话。现在农村人也基本上不做鞋了;大都是买鞋穿。可娘只买回两只轻型塑料做成的鞋底子;鞋帮子还是自己做。娘跟他说什么呢?鞋底子离不开鞋帮子;娘的话题针针线线无不牵扯到他。娘说:我上午到你五婶子的娘家去;好几个人都问到你;问你在哪里工作;工作好不好;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怎么说呢;我只能说你的工作还不错;挣的钱也不算少。我不这么说咋说呢;人家知道你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我要说你没找到工作;人家谁都不会相信。说到这里;娘重重地叹过一口气之后;又说到村里其他一些人的情况。东院的二狗;出去打工才三个月;前天一把就寄回家一千块钱。西院的大猫;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生;听说到浙江学会打电脑了;把电脑打得乱叫唤;一个月就能挣八百块。南院的洋娃子顶不济事;也跟着他大伯到北京城里捡破烂去了;起码也能混个肚儿圆;把家里的那一份粮食省下来。挨家挨户数数;村里凡是一个鸡带俩爪、能抓挠几下的青壮男人都出去了;谁还在家里待着呢!梁建明听出来;娘说东说西;还是想让他出去;不想让他待在家里。没办法;现在的潮流就是这样;好像只要出去;就是目的;就是成功;不出去就是窝囊;就是失败。
梁建明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半夜里;他悄悄穿衣起床;到院子里站着。他仰着脸;使劲往天上看。天阴得还是很实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觉得脸上有些冰凉;以为下雪了。把感觉集中到脸上试了试;并没有下雪;可能是西北方的寒气过来了。要是下雪就好了;他就有理由在家里多住几天。想到下雪;他眼前出现了一些幻景;仿佛看到了少年时代的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把团得圆圆的雪球子扔向房坡;看谁的雪球能滚下来。看到一棵小枣树上落满了雪;他也愿意跑过去摇晃一下;把树上的雪摇得如落花纷纷。夏天和秋天也是一样;他想到哪里都可以;自由得跟一只雀子差不多。夏天;他每天午后都到水塘里扑腾;一扑腾就是半下午。秋天的夜里;明明的月亮当空照着;他和小伙伴喜欢在村街上的土窝里打闹。那些土细细的;厚厚的;像铺了一层面粉;猛踩一脚比水花儿溅得都高。他们在土里埋胳膊埋腿;再跃起来翻跟头;不把自己弄成土孩子不罢休。那时;他是何等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现在;天还是那块天;地还是那块地;村还是那个村;家还是那个家;他却不能到外面走动了;只能像一只老鼠一样;在夜间出来活动一下。
身后有人说话;声音不高;还是吓了他一跳。说话的是娘;娘让他还是回屋吧;外面冷;老站在外面会冻出病来。
他不知道娘什么时候起来的;也不知娘在他身后站了多长时间。也许娘一直注意着他的行踪;随时准备提醒他不让到外面去。娘让他回屋;说是怕他冻着。他不怀疑娘对他的关爱;他毕竟是娘亲生亲养。但他同时也不能排除娘对他的气恼、防备和限制;谁让他没能为家里挣钱呢!没能给一向争气要强的娘争光呢!他不敢违背娘的意志;低下头;默默地转回屋里去了。
他这样潜伏似的在西间屋里圈了三天;梁建明还没有十分着急;妹妹建欣倒先替他着急起来。这天吃过晚饭;娘早早就把大门关上了;把门锁挂上了。建欣把门晃了两下;嫌娘关门关得太早了。建欣跟着娘来到堂屋里;说:你别让我哥出去找工作了;让我哥在家里帮你种地;干脆我出去打工算了!
娘一听就恼了;恼得像吃了一把恼药;药劲突然发作。建欣以前也说出去打工;娘都没有恼得这么大;这一次不知是怎么了。娘把腰间的围裙撕巴下来往板凳上一摔;骂着建欣说:你走吧;有本事你现在就走;想死哪儿死哪儿去!一个男孩子出去;还干啥啥不成呢;你一个女孩子家;不是出去寻死是干什么!一个人惹我生气还不够;你又出来惹我生气;你是嫌你娘死得慢哪!你睁开眼看看;你娘的头发快白完了没有!娘的眼泪流下来了。娘擤了一把鼻涕;里面也是眼泪。
娘发脾气不是冲建欣;是冲着他梁建明来的;梁建明心里当然明白。他想装不明白都不行。梁建明已经躺在了西间屋那张小木床上;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这种难受不可转移;无处发泄;像是想流血都没地方流。看
来这个家是不能待了;他还得走。
又一天下午;五婶子乔明珍到梁建明家串门儿来了。五婶子的弟弟一回来;五婶子就回娘家去了;帮着娘做饭;变着法儿给弟弟做好吃的。等弟弟回了城;她才回到婆家来。一听到五婶子的说话声;梁建明惊得不仅赶紧躺到了床上;还拉被子把头蒙上了;喘气都不均匀。他的对象月桂就是五婶子给他介绍的;若是让五婶子看见他就不好了;露出的烂馅子恐怕怎么都包不住。娘对五婶子热情得很;热情得恨不能自降一辈;也把乔明珍喊成五婶子。
五婶子来替她弟弟回话;说建明爹转正的事她弟弟都记下了;有机会就帮着问一问。
娘说:他婶子;你让我说啥好呢;我下辈子变骡子变马;都报答不完你的恩德。
五婶子说:大嫂;咱俩谁跟谁呢;千万别说报答的话;以后谁沾谁的光还不一定呢!五婶子话题一转问:建明最近来信了吗?
娘说没有;还是上次来过一个电话;没有来过信。
五婶子说:我听我弟弟说了;能在茶叶公司工作很不错;干净;轻省;工资待遇也高。建明到底是念过大学的人;一找就能找到好工作。
娘说:工作好是好;谁知道能不能干长远呢!建明这孩子就是不懂事;你就算不给家里写信;也该给月桂写封信哪。不管公司的工作再忙;总不会抽不出写一封信的时间吧!娘叹了一口气。
五婶子说: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自从我给建明和月桂说好这门亲;月桂成天价担心受怕;生怕建明不要她。月桂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样;一直盼着建明给她写信呢!
是吗?月桂对建明那么看重;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你没想想;建明是大学毕业;又在城里工作;三乡五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月桂只是初中毕业;还没有工作;月桂找建明;是在攀高枝呢!枝子越高;晃悠得越厉害;攀高枝的人没有一个不害怕的。
娘说:他婶子;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你告诉月桂;等建明下次来了电话;我一定让建明给月桂写信。
这天后半夜;建明起来了。他跟娘说;他走。娘没有阻拦他;只说;天还太早;镇上还没汽车;等天快明了再走吧。梁建明说;他走着到县城去;走到天明;就能到县城。娘让他把床上的那条被子卷起来带走。他摇头;不带。娘翻出爹上月寄回的五百块钱;悉数塞给了他。
开了门;地上有些白。梁建明以为月亮出来了;仰脸一试;是下雪了;地上包下得一层白。
娘让他等雪停了再走。
他不说话;坚定地向大门外面走去。他从村后回来;还准备从村后翻坑出去。
娘在后面紧紧跟着他;对他说: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到矿上找你爹去。
梁建明还是不说话。能听见雪朵子落在路边柴草垛上的沙沙声。
梁建明翻过了后坑;眼看要消失在茫茫的雪夜里;娘隔着坑又对他说:“明明;明明;过年时能回来就回来!”
这一次梁建明说话了;不过他还是在心里说的:我再也不回来了!死也不回来了!!
2005年8月14日至26日于北京小黄庄
(处暑已过;秋风渐凉)
(责任编辑 程绍武)
摘自:《人民文学》2005年12期 作者:刘庆邦
五张犁
这种病;怎么说呢;在民间一般都叫疯子。“神经病”是文明一点的说法。民间还有文疯子和武疯子之说:文疯子一般来讲对人们没有威胁;而武疯子就不一样了;动不动就要追上人打。这五张犁;刚刚出现的时候;人们都还以为他是园林处请来的老园工;可也太老了;园林处怎么会用这么老的老头儿?人们都觉得怪;到后来;人们才越看越不像了。在张沟这地方;人们都认识他;知道他就是远近出名的五张犁;但城里人对他就不熟了;不但对五张犁不熟;恐怕说起张沟也会有许多人不知道。张沟现在早已经不存在了;和其他许多靠近城市的农村一样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名字。土地呢;早已变成了城市的一部分。那些靠土地为生的农民呢;也都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外出打工的打工。土地现在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一点点意义;他们也不再关心那些原来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现在都长了些什么;那些园林工都在地里种了些什么。园林工们能在地里种什么呢?不过是些花花草草;草茉莉;大丽菊;还有波斯菊和雏菊;还种了一些树;龙爪槐和洋槐。还有;就是杨树;或者;还有柳树。但靠近河边的地方却没有树;是一大片草场;那地方;原来是菜地。菜地最最难莳弄也最累人;种菜是一茬赶着一茬;是不能间断的。最早下来的是菠菜;菠菜下来之后是水萝卜;水萝卜过后又要马上种小葱;小葱起了;接下来就要种各种夏天上市的菜。比如;豆角;比如;茄子;比如;芹菜;比如;黄瓜。再下来是秋菜;是茴子白;是长白菜;是胡萝卜;是芥菜;是苤蓝。菜农是最最辛苦的;从春天一直要忙到冬天来临;是一刻不停;是接三赶四。到天冷了;不能再种了;还要最后再在地里撒一些菠菜籽;让它在地里待一冬;把根扎下;明年春天一来;它会早早就绿了。种菜不单单是力气活儿;还得动脑子;那就是;要操心地里下一茬该种什么。这就要看别人在地里都种了些什么;要东张西望。这东张西望就是为了掌握行情;要是别人都在那里种芹菜;你再种芹菜还能不能卖个好价?所以;最好要种稀罕一点儿的菜;所以;种菜的人都有些偷偷摸摸的意思。季节就是那么个季节;该种的时候大家都在种;把种子要及时种到地里;是一天都不能迟。种子总是一粒粒的很小;所以谁也无法准确知道别人种了什么;到地里渐渐绿起来的时候;人们还是不能马上明白别人到底种了些什么;到菜秧子长大了;人们才会慢慢看出地里是什么。种菜就是这样;不能像种庄稼那样;是要用心机。但现在人们是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