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512-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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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铺的人安的营业性传呼电话。娘把电话接到了;他一听到娘的声音;委屈得真想大哭一场。但人家的电棍几乎戳在他的鼻子上;冰凉的短刀也在他的后脖梗子上贴着;只许他要钱!要钱!那一刻他表现得还可以;没有下软蛋;他说:娘;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你不用挂念我。娘问他找到工作了吗;他说找到了。娘问他找到的什么工作;他说在茶叶公司当推销员。这时刀尖已经通过慢加力深入到他的皮肉里;并有血珠冒出来。他像是没觉出疼;仍没有开口跟娘要钱。他知道家里没有钱;要是提出让娘给他寄四千五百块钱;不知娘要作多么大的难呢!他的声音几乎哽咽着;说的还是别让娘挂念他。他不跟家里要钱;人家就不饶他;对他“补充能源”是免不了的。所谓“补充能源”;就是继续用电棍戳他;不仅戳他的胳膊;戳他的大腿;还戳他的屁股;戳他的前裆;把他“补充”得直想拿头撞墙。他们在“公司”里吃什么呢?每人每顿一块干方便面;外带一碗凉水;每天都是这样。和他关在一个屋里的还有一位复员军人;复员军人悄悄跟他说;在这里不被折磨死;也得被折磨成残废人;他们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在一天后半夜;他们把被表被里撕开;撕成宽条;连成一根布带;把布带一头固定在窗口露出的一截钢筋上;才先后拽着布带;从五楼的窗口顺了下去。他们连夜逃觋市里后;还是那位复员军人;找到在市里捡破烂的老乡借了一点买车票的钱;他们才分头回家。
梁建明把这个过程跟娘讲了;但有一点他没有提到;就是他的身份证和毕业证被扣留的事。身份证的重要性还在其次;而他的大专毕业证是娘非常看重的;娘要是知道了他的毕业证没能拿回来;不知有多生气呢。
娘的样子已经很生气;娘说:那些人咋那么坏呢;那不是跟过去的土匪绑票差不多吗?咋就没人管管呢!娘让他转过身;看了看他的脖子;果然在他脖子上看到了一道结痂的伤口。娘好像对他的遭遇并不是很可怜;还有所埋怨似的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倒霉呢;倒霉的事咋正好让你摊上了呢!这不怨;那不怨;还是怨你自己没多长一个心眼;一看骗子说话不是那劲儿;说啥也不能跟他走。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一听你的声音就觉着有事儿;到底还是有事儿。好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了;有啥话咱明天再说。我还要和点面发上;明天早上好蒸馍。
第二天一大早;梁建明还没睡醒;娘就到西间屋把他喊醒;嘱咐他说:你今天就在家里好好睡觉吧;别出去了。村里人都知道你在外头找到了工作;人家要是看见你;问你怎么回来了;你该没法说了。
梁建明嗯了一声。
建欣起来了;在院子里站着刷牙。娘让她到屋里去;跟她说句话。建欣刷完牙;噗噗地喷了两口水;到屋里去了。娘对她说:你哥昨天晚上回来了;你可能也听见了;出去说话时嘴门口多站一个把门的;别把你哥回来的事儿说出去。
建欣问:为什么?
娘说:你哥这次出去没挣着钱;还把被子弄丢了;让别人知道了不是啥光彩事;人家该笑话你哥了。
建欣说:没挣着钱很正常;这有什么可笑话的!你老是把一些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透明度一点儿都不高。
娘说:水清不养鱼;不管啥事儿;该透明的时候透明;不该透明的时候就不能透明。月桂还等着你哥给她写信呢;她要是知道你哥回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儿呢!还愿意不愿意跟你哥谈;恐怕都很难说。
你不是跟这个说;跟那个说;我哥在茶叶公司工作嘛!
外面的事跟天上的事差不多;说打雷就打雷;说刮风就刮风;谁会说得清。娘没有把建明遇到坏人的事说给建欣;大概认为这也属于不该透明的范围。
建欣对娘的做法还是不能理解;说:我哥是个大活人;总不能天天把我哥关在屋里吧;总不能不让我哥出门儿吧!
这也正是娘发愁的地方。娘发愁愿意在自己心里发;发多大算多大;不愿意让人说出来。谁要一说出来;好像说破了她心中的愁疙瘩似的;她就心烦得很;娘说:你管住自己的嘴就行了;咋这么多废话呢!你娘还没死呢;别的事不用你管!
娘做好饭;让建欣喊建明起来吃饭。做饭期间;他们家的大门一直是关着的。建欣本来把大门打开了;娘把一把柴火往灶膛里推推;又出来把大门掩上了。娘说的是;别让别人家的狗钻进来。建欣还没走到西间屋;娘走到她前面去了;娘小声喊:建明;起来吃饭吧;想睡吃完饭再接着睡。
建明没有睁眼;说他不饿;不想吃。
娘没有勉强让他起来;说他一定是晚上吃馍吃猛了;压住食了。娘又说:我上午到乔南庄走个亲戚;一会儿就回来。中午给你擀面条吃。你好好在家里睡吧;我让建欣出去时从外面锁上门;省得有人来了吵醒你。正说着;大门响了一下;娘吃了一惊似的;赶紧从屋里转出来。原来进的不是一个人;是别人家的一只大黑狗。黑狗扁着头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挤进来;半截身子在门里;半截身子在门外。黑狗的眼睛亮得跟私人侦探一样;正向堂屋门口张望着。娘扬起一只巴掌;做出打狗的样子;喊着:狗;狗;出去!黑狗塌下眼皮;原路退了出去。
睡到半晌午;梁建明醒来了。他起来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见妹妹果然把大门锁上了。这样如果有人从门口经过;就会理解为他们家没有人。上次回来他知道;妹妹到别的闺女家跟人家一块儿用白纸经子钩遮阳帽去了。南方人真会做生意;真会利用这里的廉价劳动力;他们把这里的农村变成了一个个松散的大工厂;把纸经子发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待钩成遮阳帽后再收回去;每收回一顶帽子只发给两块钱的手工费。妹妹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上学;回到家里帮娘种地;做家务;也做一些类似钩帽子的小活儿;挣一点零花钱。梁建明见天阴得还是很普遍;连一点阳光的影子都没有。院子里的一棵椿树和一棵柿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一些枝枝丫丫。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两声过冬斑鸠的叫声;叫声像是从生命深处发出来的;孤单;苍凉;听得梁建明想哭。
梁建明走到压井前;准备压水洗脸。他的手刚摸到压把;却停住了。他一压水;难免会发出声音。这时倘有人从门外经过;人家一定会感到奇怪;院子里的大门明明锁着;里边怎么会有压水的声音呢?算了;不洗脸了;既然没脸见人;还洗它干什么!他自己在院子里不敢弄出声响;对院子外面发出的声响;他也很敏感;听见声响不由得就躲避起来。有人在村街上拉架子车;车轱辘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咯噔乱响。他一听到架子车响;侧身站到大门后的墙边去了。一个游乡卖豆腐的吆喝声从村街上由远而近传来。卖豆腐的不关他什么事;人家见他们家大门上着锁;绝不会再推门问一声;里边有人没有。可是;他好像对卖豆腐的过于洪亮的吆喝也不大适应;一听到吆喝声;他禁不住往墙头看;觉得院墙是不是垒得太低了。妹妹回来了;开锁时把锁头碰得哗啦一响。他竟未及想到是妹妹在开门;赶紧向屋里躲去。
建欣开了门;没有把门再掩上。他们这里
的规矩;在家里有人的情况下;白天一般是不关大门的。建欣显然看见哥哥往屋里急躲的身影了;跟到屋里问:哥;你怎么了?你怕什么?
怕什么呢?梁建明说不出自己怕什么。是呀;自家的屋;自家的院;他从小在这屋里生;在这屋里长;有什么可怕的呢!他把话岔开了;问妹妹:咱娘到乔南庄走什么亲戚?我印象中;咱家跟乔南庄没什么亲戚呀。
妹妹告诉他;娘走的不是他们家的亲戚;是五婶子乔明珍家的亲戚。乔明珍的娘家弟弟在省里煤炭局工作;前天回老家探亲来了。而他们的爹在西部山区一个煤矿当农民轮换工;爹都当了九年农民轮换工了;头发已白了不少;还没有转成正式工人。娘给乔明珍的弟弟提了满满一篮子鸡蛋;想去跟人家搭搭腔;问问他爹能不能转正;要是有转正的机会;请人家帮爹说句话。
爹是梁建明心中的痛;他不能听人说到爹;一说到爹;就好像打到了他心中的痛处;一打就是一个黑洞。那洞深得很;恐怕比最深的煤井都深。妹妹说爹刚提一个开头;他的脑袋一晕;就掉进“黑洞”里去了;挣扎都挣不出来。可以说;爹这么多年拼着命地在煤矿挣钱;连过大年都舍不得回家;都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前程。锐得直接一些;爹在煤矿所挣的有限的血汗钱;都没有攒下;一年一年地都给他交了学费。高考落榜哭过之后;他泄了一口气;也松了一口气;心想家里再也不用为他花钱了;不料外省的一家人文学院给他寄来了录取通知书;并附了一份说明材料。材料上称;本学院为三年制正规大专学院;毕业后发给国家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