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下)〔英〕夏绿蒂. 勃朗特-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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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石南,觉得干燥,还带着夏季白昼的余热。 看看天空,清朗明净,一颗善良的星星就在沟沟坎坎上闪闪烁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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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降下,带着慈祥的温柔,和风不起,大自然似乎待我亲切又仁慈。 我想她一定很爱我,虽说我无家可归。 从人类只有指望得到怀疑、嫌弃、侮辱的我,于是以女儿的深情紧紧地依恋着她。至少今晚我将成为她的客人——我是她的孩子,因而无须掏钱,无须代价,我的母亲就会把我留下。 身上还有一口吃剩的面包。 中途路过一座小镇时,我曾摸出身上最后的一便士零钱,买了一个面包卷。发现成熟的越桔四处发亮,好象石南丛中的煤玉珠子。我摘下一把,就面包一起吞下。辘辘饥肠,虽不曾满足,倒也从这隐士的食粮中得到些抚慰。吃完后作了晚祷,再找了个地方睡觉。岩石旁石南深深,一躺下去,双脚立刻就被盖住。 两边都是高高的草丛,只留下窄窄的一溜受到夜气侵袭。 我把披肩双折,盖在身上权做被子。一个布满青苔的土墩就当枕头。这样过夜,至少开头还不觉得太冷。这夜原本可以过得十分安宁,可惜悲伤的心扰乱了它。心儿在哀叹,它裂开的伤口,流血的心扉,折断的心弦,都在为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的厄运颤抖,以苦涩的怜悯为他悲,以无尽的渴望向他祈求。 它就像一只折断双翼的小鸟,虚弱无力,却依然抖索着破碎的翅膀,徒然地寻找着他。这种思绪折磨得我筋疲力尽,便爬起来跪着。夜已降临,满天繁星,一个平安宁静的夜晚,宁静到无须恐惧。 我们知道上帝无处不在,但只有当他的善行壮阔无边展现于眼前之时,我们才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恰如在那万里无云的夜空,他的星球默默沿着各自的轨道滚滚而行,我们方能将他的无穷无尽,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看得最为清楚,我跪下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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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切斯特先生祈祷。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凝视那浩淼的银河,想到它究竟是什么——想到它数不清的星系犹如一道柔光掠过太空——更感到上帝的浩伟大,肯定他的威力能拯救他的造物,坚信地球及它珍爱的所有灵魂都不会毁灭。 我的祈祷变为感恩,生命之泉同样是灵魂的救主。 罗切斯特先生会平安无恙,他属于上帝,也会得到上帝的保护。 重新偎依在小山的怀抱中,很快我就在沉睡中忘却忧愁。但是第二天,需求来到了,苍白而又赤裸。 小鸟早已离巢,朝露未干,蜂群就趁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赶到石南丛中采蜜——清晨那长长的暗影已经缩短,阳光照彻大地——我才起身,四下张望。好一个宁静炎热的白天!好一座无边无际金色沙漠般的荒原!处处阳光,真愿以此为家,以此为生。 一条蜥蜴从岩石上爬过,一只蜜蜂在香甜的越桔中忙碌。 此刻真想化做一只蜜蜂或一条蜥蜴,那么我便可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养料,永久的住处。 然而我是人,有着人的需求,不能在无法满足这些需求的地方久留。 我站起身,回头看看留在身后的床,前途涉茫。 但愿昨天夜里,造物主趁我熟睡,取走了我的灵魂。但愿这副疲惫的身躯能以死来免除与命运的冲突,此刻已无声无息地衰朽,与这片荒原的泥土融洽地融为一体。然而,生命仍属于我,连同它全部的需求、痛苦和责任。 重担必须承负,需求必须满足,痛苦必须忍受,责任必须完成。 我只能抬脚上路。挑一条背阳的路向前走,重返惠特克劳斯。 这时已骄阳高照,无心再按照别的条件来做选择。 走了许久,感到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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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够了,可以心安理得地向几乎将人压垮的疲劳屈服——可以松弛松弛这费力的活动,便在附近发现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安地顺从此时已充斥心灵与四肢的麻钝——忽听一阵钟声——教堂的钟声。我朝钟声的方向望去。 那里,在那颇富浪漫情调的小山之间——一小时前我已不再注意它们的变化与景象——我看到一个村庄和一座尖塔。 右手边的山谷里全是牧场、麦田与树林,一条明亮的小溪弯弯曲曲穿过绿油油的田野。 正在成熟的庄稼,郁郁葱葱的树林,清新亮丽的草地。 一阵滚滚车轮在前面的路上响起,唤起了我的注意力,只见一辆重载的马车费劲地爬上山坡。再往前不远,有两头牛和一位牧人。人的生活,人的劳作此刻近在眼前,我必须挣扎下去,和他人一样努力生活,含辛茹苦。下午两点左右,我走进了那村庄。 在一条街的尽头,开满一爿小店,橱窗内摆着面包,令人垂涎。 有了它,也许能增添体力,没有它,就很难再往前走。 一回到同胞中间,我又希望拥有力量与活力,觉得晕倒在林中大路上太丢人了。难道身上就没一点儿东西能换个面包卷么?仔细想想。 脖子上还系着条小小的丝手巾,手上还有双手套。 真不知道别人潦倒到极点时如何度日的,不知道我这两件东西可否被人接受,大约不行,但总得试试。我走进小店。 里面有个女人,瞧我穿得体面,估计是位小姐,她就礼貌地迎上来。问能为我做什么?
我一阵羞耻,舌头不肯吐出已想好的话来。 不敢拿出半旧的手套,皱巴巴的手巾,并且觉得那么做很荒唐。只好请求她允许我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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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累了。 没有盼到顾客,她颇为扫兴,冷冷地答应了我的请求,指指一张座位。 我一屁股就坐下去,冲动得直想哭。可一想到如此外露太不合情理,就只有忍住了。 随后问她:“村里有没有裁缝或做一般针线活的女人?”
“有,有两三个。 活计不多,人却不少。”
我思考了一番。眼下已被逼上了绝路,面临生计大事,而自己却无法可想,既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便士。 一定得找活干。 可干什么呢?一定得到什么地方求职,可到哪儿去呢?
“你可否知道附近有谁要雇人么?”
“不知道,我说不准。”
“这地方主要有什么行当?人们大多干些什么?”
“有些人种地,还有不少人在奥利弗先生的成衣厂和铸造厂干活儿。”
“奥利弗先生雇女工么?”
“不雇,那是男人的活计。”
“那女人们都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干什么的都有,穷人总得想法子过下去呀。”
她似乎对我的左右询问已经不耐烦了。 的确,我又有什么权利纠缠人家吧?这时一两个邻居进来了,明摆着我的位子人家要坐。 于是我便起身告辞。走上街头,我东张西望。 沿街的房子统统看了一遍,却想不出什么走进去的借口或者理由。 在村里转来转去,往前走一段又折回来,足足有个把钟点,搞得自己筋疲力尽,肚子饿得发慌。 只好折进一条小巷,坐在一道篱笆下面,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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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又站起身来,接着再找——弄点儿吃的,或至少打探打探。 小巷尽头有座漂亮的小房子,门前有个花园,整齐而又美丽,万紫千红。 在那儿停下。 有什么理由走近那张白色的门,叩响那闪光的门环呢?屋子的主人又有什么兴致来关照我呢?可我还是走了过去叩响了门环。 一位面容和善,衣着整洁的年轻女子打开门。 走投无路又萎顿不堪的我,可怜巴巴的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问——这儿可需要一个仆人吗?
“不,”她回答,“我们不需要仆人。”
“可以告诉我什么地方能找到一份工作吗?”我接着问。“我是个陌生人,在这儿谁也不认识。 现在我需要一份工作,干什么都可以。”
可她又凭什么为我费心,为我找工作呢?再加,在她眼里,我的这个人,我的境遇和所说的原因肯定值得怀疑。 她摇摇头,说:“对不起,没法告诉你。”白色的门轻巧有礼貌地被关上了,并把我关在了外头。 要是她还能把门多开一会儿,我相信肯定能讨到一块面包,眼下已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再回到那吝啬的村庄,叫我无法忍受,而且从那地方也休想得到帮助,还不如走岔道到远处的一座林子去,那绿荫深处倒是个诱人的栖身之处。 可是我这般病弱交加,饥饿难熬,只有本能地围绕可能得到食物的地方转来转去,孤寂算不上孤寂,休息也谈不上休息——饥饿如同兀鹰一般正以其利喙尖爪紧紧攫住我不放。我向房舍走近,离开它们,再走回去,再次离开,总觉得无权提出要求——更无权指望别人对我孤寂的命运感兴趣。 下午的时光渐渐消逝,我仍像一只丧家的饿狗一般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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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荡。 穿过一块庄稼地,看到眼前耸立着教堂的尖塔,我赶紧朝它走去。 墓地附近一座花园中间矗立着一幢营造极好的小房子,那肯定是牧师的家。我想起生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需要工作时,就会去找牧师的引荐和帮忙。 帮助愿意自助的人——至少向他们出出主意——原是牧师的职责。我好像可以到这里寻求高见。 我再鼓起勇气,打起残余的精神,朝前走去。 到屋子跟前,我敲敲厨房门。 一位老妇人打开门,我问她这是否是牧师的家?
“是的。”
“牧师在家么?”
“不在。”
“很快就会回来么?”
“不会,他出门去。”
“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太远——三哩路吧。他父亲突然去世了,把他被叫走了。 这会儿正在沼泽居呐,很可能得再待两星期罢。”
“女主人在家么?”
“这里没有女主人,就我一个管家。”读者呵,我不忍心求她救济,可如果没有救济,我会愈加衰弱。还不能乞讨,我只好又慢慢走开。又一回摘下那条手巾——又一回想到小店的面包。哦,哪怕能换一块面包皮也好!哪怕能换上一口吃的,充充作痛的饥肠!本能地又朝村里走,找到那家小店,走了进去。 里头除了那个女店家,还有其他的一些人,管不了这些了我厚着脸皮求店主:“你肯收下这块手巾,换我一个面包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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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我,“不,我从不这样卖东西。”
山穷水尽,我只好求她换上半个,她仍不肯:“我怎么知道你这手巾从哪儿来的?”
“肯不肯收下我这手套?”
“不要!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用?”
读者呵,叙述这些细节真令人不愉快。 有人说回味痛苦的往事是一种享受,然而直到今天,我都不忍回顾那些日子,道德的堕落混合着肉体的痛苦,组成胜过悲惨、不堪回首的回忆。 我不责备任何不拒绝帮助我的人,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无可奈何之事。 普普通通的乞丐尚且令人生疑,体面的乞丐自然更是如此。 固然我所乞求的只是一份工作,可人家凭什么要给我工作?那些头第一次见到我,对我的为人一无所知的人们,当然不会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