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4期-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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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不曾想这女子如此漂亮!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大了胆子问:
妹子,你是哪个寨子的花,怎么这么鲜?
什么花哟,草,你看走眼了。
我还从没见到这么乖的花,可以开在我家不?
你家是个大花圃,红花白花多的是,家花野花任你采,你还要这朵无名花做什么,真是个花哥哥!
我要这朵花酿蜜糖,做花种呀,只怕鲜花插到牛屎上,你看不上!
你家金窝银窝,大哥雄鹰骏马,只怕我配不上咧!
两人的话都像捏糖葫芦,扯丝丝儿一样,又甜又绵,让两人的心都燃起一团甜蜜的火来,柔情蜜意相互交织、相互照耀,把平静的河面晃得亮亮闪闪。
河面河岸都美极了。这水,像一层薄薄的绿豆皮铺在河面上,又嫩又鲜。那温情而深邃的绿,若一个温情而柔媚的少女,千般风情,万种娇羞。两只船,三只鸟,五只鸭,数个人,都贴着河面走走停停,让一河碧水更显得灵性。翠绿的山峰乳峰般滋润着、起伏着,承接着身边的满目碧绿和头上的一线蓝天白云。一层层田园,似一道道墨线,蜿蜒着、刚直着,走成一幅田园水墨。湘西的每个山城城郊,都这样诗情画意。
在这样的背景和情致中赶边边场、谈恋爱,真可以无师自通。
少帅和蝉,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恋情。
蝉听说少帅和水旺是一个村的,高兴得不得了,听说水旺也下街赶场来了,更是高兴,便和少帅相邀着来见姨爹。
叫了一声姨爹后,聪明的蝉马上发觉姨爹有心思或不舒服,便问姨爹是不是不舒服。
水旺说,没有,你先回去,你哥娶媳妇那天,我和你姨争取都来。
蝉有些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少帅,然后不知对少帅还是对水旺说,我先回了啊。
少帅明白是为什么,便征询似的看了看水旺,说,我用车送你。
蝉和水旺都说,这怎么好意思,自己走,自己走。蝉,就一步一回头地走了。那眼神分明在对少帅说,下场见。
七
一弯碧绿的河水,静静地横在眼前。水波清清嫩嫩,若婴儿初生的肌肤,一舔即溶。几只乌蓬的渔船,在河面上边走边看。一路的景色,笑脸相逢。摇橹的人,捕鱼的鹰,挂网的鱼,浮动的云,都在水上摇摇摆摆,是水上田园游走的风情。
这河,一半是山,悬崖峭壁,绿树成林;一半是坪,良田连连,炊烟缕缕。坪的后面又是山,不陡,山上山下都有成片成片的村舍,是村上人的田园牧歌。那些一座座起伏成韵、错落有致的山丘、山堡、山梁,倒像画家笔下一堆堆或绿或黄的草垛,富有柔软的神韵。
县里要举行扒龙船比赛。村里今天踩船。
踩船就是造船。依照乡俗,踩船必须在河边,而且得选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动第一斧头。船属于水,龙舟属于水,所以得在河边踩。同时,龙又属于天空,龙是生生不息的,所以,龙与太阳同在,龙船,当然一样。踩的船是龙形的,也可是方形的,踩船的木料必须是偷的,为什么要偷,从古至今,好像没有谁能说得清楚。偷料的人,不管看中谁家的,砍伐时,只要烧几炷香、压几张纸,主人就知道是做什么用了,断不会扯起嗓子泼妇骂街和刨根问底。踩船者,全是自觉自愿,义务投工,万万不能摊派。强行摊派,船就失去了灵性,肯定会在比赛中失利。踩船时,女人更不能拢边,女人拢了,就会倒霉。上古的规矩,谁也解释不清,只是忠实而固执地继承了下来。如此,踩船时,专门有人负责望,遇女人往这边走来,就赶忙跑去劝她绕道走。女人知道这是风俗,也不计较,笑笑,走了。今年,专司放哨的是少帅。一是少帅没干过什么苦活,村长照顾他。二是少帅眼力好,站得不高也能望得远。
水旺见少帅一个人坐在山岗上望,便借故解手,走了过去。他有话要说:
帅,长大了,是不是想心事了?
嗯。
晚上睡觉顶帐篷了?
嗯。
想谁呢?
……
你喜欢蝉了,是不是?
嗯。
打心眼里喜欢?
嗯。
打定主意要娶她?
嗯。
你爹不会同意的。
管他呢,是我找媳妇,不是他,你尽管放心。
说实在话,你这小子是人见人爱,只怕你爹到时会找上门来,说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正说着,村长走了过来,他递一根烟给水旺,少帅不抽,只有看他们过瘾的份儿。村长是跟水旺商量桡手来的。桡手就是船手,参加比赛的选手。桡是桨的别称,所以,桡手也叫桨手。扒船时,根据船的大小,可八对桡、可十对桡、也可十二对桡,甚至十五对桡。还要外加鼓手、艄公。鼓手是一个船队的灵魂,鼓的周围叫鼓场,整个船以鼓为界,分为鼓场、鼓场前、鼓场后。鼓场前的桡手叫头桡,鼓场边的桡手叫中桡,鼓场后的桡手叫后桡。头桡、中桡、后桡的桡手,都应一样多。倘若头桡是六对,那么,中桡、后桡也都应是六对。这样便于整齐划一、统一指挥。头桡要是耐力、冲力、技术最好的桡手。后桡其次,中桡就是配合头桡下死力。水旺和另一名桡手是头桡的头桡,第一排,尤为重要,所以,作为鼓手的村长特来与他合计筛选桡手的事。
别小看桡手,桡手可是人们心中的英雄好汉,特别是女人心中的英雄好汉。其一,能当桡手的人,首先都是些身体健壮有力有劲的人;其二,能当桡手的人,都是些吃苦耐劳、意志坚定的人;其三,能当桡手的人,都是些思想较好、人缘不错的人。而这些在乡下特别重要,不然何以讨吃?这样,每年扒龙船比赛之前,所有男人都希望自己能选上桡手,所有男人都对桡手无限的羡慕。因为,这些桡手不但能得到人们的赞美,更能得到女人的钦慕。倘若桡手尚未婚娶,一场龙舟赛后,保证远村近邻的女子纷纷下饵,钓你上钩。这样的时候,村长更成了香笼宝,时刻有人跟着、捧着、抬着,希望他能网开一面,让他或他也桡它一回。这样,年年都有两三对老桡手下船,两三对新桡手上船。
一杆烟工夫,人员就定下了。一个村的人,都知根知底,不需费什么周折。实际上,所有踩船人的都拢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能当桡手的人筛了个遍。
夕阳西下时,村上传来了高一声低一声的哭骂声,听不清骂什么,扯起的调子却有起有落,弯弯溜溜地转,飘到河边时,像当地的一种土戏——高腔。
听得出,是水旺女人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水旺心里一惊一紧,丢下斧头就走。
村长给大家交待一声,也赶紧跟了过去。
人们疑惑不安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往村上望。
到家一看,是水旺家的牛被人打断了一只脚。
水旺女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声长哭:
天啦,是哪个牛马养牲养的,这么心狠手辣,连一头牛也不放过啦!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啊!
牛伤得不轻,不知是岩头砸的,还是刀子砍的,皮肉溃烂,一截白骨露了出来。村长女人秀正用草药在包扎。
牛是农民的命根子,没了牛,乡人的阳春就断了路,乡下人疼牛,比过疼孩子。见牛伤成这样,水旺一下子心疼得哽咽了起来,他蹲在地上,摸着牛腿,喃喃自语:
牛,是哪个把你打成这样的?我要一刀把他劈了喂给你吃!
牛昂了昂头,又晃了晃头,浑浊的泪落了下来。牛通人性。一切生灵都通人性。
村长也愤怒了,他恨恨地一捏拳头,骂:
哪个杂种!查出来,一定要揍他一顿!
坪场里人多,都异口同声,该揍!
有放牛娃说,是八斤用刀背砍的,好几刀。
八斤,八斤,又是八斤!水旺气得浑身骨节在响。牛吃他的苞谷苗,我赔!何必下如此毒手!村长,我真的要劈了他!
众人也愤愤不平,是啊,村长,这可败坏了乡风民俗,欠债还钱,吃几根苞谷苗,赔了就成,干吗把牛打成这样?哪个还敢放牛放羊?哪个又保证牛羊没有个差失?畜牲不晓得话,人也不晓得话?
其实,那放牛娃没说之前,村长已猜上了是八斤干的,就八斤与水旺结仇,除了八斤没人会下手如此之狠。他想,该教训教训八斤了,要不,仇恨越来越深,真会闹出人命。他又脖子上吊起了一根筋,对着坡上吼:
八斤!你给我出来!
八斤你听到没有?给我出来!
八斤像一根树桩,从自家门院里晃了出来。
什么?
你干的好事!你下来看看!
八斤就往那边下来了。
八斤,相处几十年了,想不到你心毒着呢!你与水旺有仇,与牛有什么冤?你看看,你把牛打成什么样了,真像大伙儿说的,养牲不晓得话你人也不晓得话?你还是人么?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捆起来?八斤,祖宗八代千年修,我们这一大屋一大寨子都是一根马鞭发下来的呀!你怎么就这么狠得了心?
八斤没有否认牛是他打伤的,却辩解道:
那我就让他的牛吃我的苞谷苗?
赶走就是了,为什么要砍呢?
我是一时手重。
恐怕不是手重吧?是你的心重!你心长了毒瘤!
我没打死就是好事!
那你为什么不打死,武松打虎,八斤打牛,打牛的传奇英雄!村长一脸的讥讽。大伙却因他这句话哄然大笑。
有村长在,水旺和他女人一直都未出声,不料,八斤的“我没打死就是好事”,引起了水旺女人的极大愤慨,她一下子扑向八斤,又打又撕又喊:
那你就把它打死起来!把我也打死起来!你不打你不是人养的!你不打你是牛麻×下的!
一头母狮,好不容易才被人们拉开。
不知什么时候,少帅来了,还牵着一头牛,他铁青着脸,一步一步走到水旺面前,轻声说:
叔,婶,对不起,这牛是你们的了。你家的牛,我赶回去养伤,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送回来,养不好,我家的这头牛就归你们了。
八斤一见,心疼得要命,这可是全村最肥最壮最好使的牛啊,给了水旺,岂不挖了他的命根子。他跳过去就扇了少帅一个耳光:
你这个小杂种!你竟敢当老子的家做老子的主!你竟三番五次地胳膊肘子向外拐!老子没你这杂种!
少帅揩了揩嘴角边的血,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爹,你不要做人,我们还要做人,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要好要歹,随你!说完,扬长而去。
少帅为水旺挨打,水旺欲哭无泪,他丢下众人,去追少帅,边跑边回过头来喊:
狗八斤,你要不是有个好儿子,我早就剔了你!
八
转眼就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小端午。它跟清明、中秋、春节一样,是民间的大节。家家户户,都要杀鸡宰鸭包粽子。亲朋好友,还得相互走走,打打节。要不,有些不仁不义了。
端午的气氛先两天就来了,家家户户都在门上插了苦蒿。在房前屋后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