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阳光-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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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坊邻居们开始还不知怎么回事,一看楼门口贴的“石宅丧事怒报不周”的白告,这才知道是石副局长死了,就有那热心的邻居大妈大婶赶紧的过来给帮忙,叠白花,缝黑纱,砸纸钱儿的一通忙活。相比较着,她们到更象过来人,一边忙活着一边嘴还不闲着,一会问孩子通知了没有,娘家人知道不知道,一会又问香买了没有,点长明灯的油有没有、捻子做没做,还不住地把些老说、老例儿的叮给这个,嘱给那个。
灵棚刚弄好,榆树公安分局的局长从医院赶过来了。一下车看到这阵势,自然是走到灵棚前,脱了帽子,冲着石副局长的遗像鞠了一个躬。那搭棚的人群里就马上有一个人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再鞠躬。”那个人喊完了又喊:“家属回礼——”
刚在邻居的帮助下扎上白布腰的石老二赶忙着上前谢孝。局长也不是一个外道人,先从身上掏了二百块钱递给跟在他身边的人,又对石建中说,尸体已经验过了,这就可以拉回来,跟着说了一些照顾好弟媳妇之类的安慰话就走了。他虽然走了,可家属院的人看了个满眼,立时,来吊唁的人就拉成了串。
没多久,石建国的遗体从医院运回来了。同车回来的石建国的老婆已经哭死过三番两次,这回到家了,一看到这阵势,更是嚎天扯地的大啕起来。一时间,满院子的人个个都带了慌意,人人俱动了悲情。那邻居大婶一边跟着抹泪,一边嚷着:
“快,快把她架到楼上去吧!”
这多半天的一折腾,那跟回来的符曼华的脸儿上就挂了样儿,本来很爽润的一张脸儿,这会儿憔悴得像失水多日的花,让人看着不是味儿。尤其是老六,更是跟戳了肺尖儿一般,打心里往外疼的慌,可他又无能为力,就小声着告诉她上车去歇一会儿。
刚刚把石三儿的老婆弄到楼上去,一溜小车嘎吱吱刹在了院子里。先是从一辆黑色卡迪拉克的左右后门各跳下一个人来,都穿着黑皮长衣,戴着墨镜,其中一个拉开了中门,并将一条胳膊穿过车门抵在了车门檐上。一只尖尖的意大利沙驰皮鞋伸出了车外,接着又是一只,一顶巴拿马棕色呢礼帽在那横伸的臂膊下方拖出了同样戴着墨镜着黑呢大衣的长条身体。这个人下车后,先四下里张一张,那先下车的另一个就在他的旁边屈身小声说着什么,待他点了一下头向前走去,那人便又马上头前引路。其它车上下来的十数人就紧紧簇拥在后面。
这是伙什么人,如此大派头?边和平等人正寻思着,就听那喊吊的人扯嗓子吆了起来:
“梦幻娱乐城马大和老板到!——”
“真牛喔!”老六刚囔出一句,“咚咚咚——里地咚地嗵——”哀乐响起来了。刹时浑沉哀宛的乐声凝重了一院子空气,只有那灵棚檐下的挽标、两列花圈上的白纸在唰唰抖动。在这肃厄中马老板打头,其他人跟着,断后的是四只大花圈,缓缓地向着石建国的灵棚走过来。四只大花圈尤其的乍眼,前面一只有通常的两倍大,中央一枚烫金的大“奠”字。别人送的花圈都是普通的毛竹杆,而这几只却是光滑中透着油亮斑点的湘妃竹。那只大花圈的挽联是“痛悼人民的好警察石建国同志”“梦幻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马大和敬挽”;其它三只略约小一些的,左边也都是悼念之类的辞条,右边则分别落了:梦幻娱乐城“宾客美食部”、“娱乐休闲部”、“桑拿洗浴部”经理某某某携全体员工敬挽的题款。
凭吊毕,石老二上前与马老板握了手,显然他们认识,二人低声说了一些当心身体、注意节哀之类只有此场合才说的话,又于其他的人一一握手。这时吕刚早从帐房那边蹭了过来,待他们说完话忙上前施礼打招呼。看得出来他们也熟,可二人分明看见了他们在握手时,那马老板只是用手指尖在吕刚的胖手里点了一下。吕刚正想着把边和平等人也介绍给马老板时,边和平和老六却把身子扭转了过去。
“这他妈的什么世道!”梦幻娱乐城的人走了以后,边和平接过老六递过来的烟,一边小声骂着一边点了吸。他的一生是在保家卫国的口号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从来的都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为祖国守边关,抛头洒血心也甘的理念,今天这场面还真是头一回瞧见,就是在电视上看见的那国家领导人出访的迎宾之礼也不过如此,可那是代表国家哦,这他妈的算是什么?一个趁钱的老板就至于这样儿?难道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了?!
吕刚看出了边和平的不高兴,踱过来搭讪,“时间不早了耶,咱哥儿几个是出去吃点还是叫人买回来?”
“我不饿。”边和平回的挺冷。
吕刚又想从老六那找台阶,可一看那个脸子拉的更难看,就悻悻走掉了。
吴军是在两点的时候到的,那时他们哥几个正钻在两台车里吃吕刚叫帮吊的人买回来的盒饭。毕竟是有些岁数的人了,这两天的折腾,昨晚上又没有睡多少觉,边和平就感觉着身体乏力,吃东西也没味口。可端着吕刚叫人买来的盒饭,又有些内疚,虽然都是自小一个大院长起的朋友,但现在毕竟是天各一方,个人都有个人的事业,再怎么着刚才自己也不能那样对人家,想着就对了坐在后坐上正扒拉饭的老六问:“你觉得老吕这个人怎么样?”老六明白坷垃是在为刚才的事自责。嘿嘿笑了一下,说:“他喔,烦恼对他就像是嗓子眼里的一口痰,吐出来了马上就笑的跟个智障人一样,没事的,你就放心喔。”
他旁边的符曼华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便道:“说什么呢,这么恶心。”
“和平在问我吕刚这个人喔,”老六说,“这么跟你们说吧,吕刚这个人你可以说他潇洒,也可以说他没心没肺。这类人注重的是现时,很少考虑未来,传统的道德与责任在他们身上早就被丢到爪哇国了喔。当别人都拖曳着艰难的脚步前进时,他们却能上下翻飞、闪转腾挪,在有限的空间内把自己释放的无碍无滞,轻松自如。这种能力你不佩服还真不行!表面上看他是玩世不恭,从来的不受环境影响,从不会被一些小事搞的心情沮丧,可其实在他的身体里早就没有灵魂深处了,他早已被世俗充塞的大腹便便了喔。”
听老六这样说,两个人都哧哧地笑起来。边和平更是笑的一个劲点头,直道:“精辟!精辟!”
边和平一边吃着饭,一边品味着老六的话。觉得这老六真是没白活一场,要事业有事业,要思想有思想,人能活到这个份上也就无可挑剔了。可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在自己的私生活上他却是让天狗给偷吃了半块月亮,总是留着缺空。就想,这次如果能把他们二人搓和成了,也算是自己没有白来一趟桃园。想到这,他就扭了脸对符曼华说:“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通过咱建民这一启发,我也有灵感了。”
符曼华就笑,问他:“什么灵感?”
“有一种人吧,”边和平说,“在女性面前表现的一本正经,其实呢,是因为他对女性的敏锐与情感充满了自卑和恐惧……”
正说到这,老六突然用手背推了一下他,拿卫生筷指着车窗外说:“你看那个是谁喔?”
边和平抬头往外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灵棚边上同吕刚、王强说话。
“是谁?”边和平问。
“吴军喔!”
“是吗?”边和平听老六说是吴军,马上停止了咀嚼瞪起眼睛看。
年龄大他们两岁的吴军高高的身材,肩膀又宽又平,一身挺括的银灰色西装更加衬出了他的帅气。尽管他是站在那里与人说话,可一种儒雅的风度让人远远的就能感觉得到。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吕刚却领着吴军向这边走来。边和平等人忙撂了饭盒下车。另一个车上的谢老转、邢尚荣和大头看到吕刚招手也下了车。
看人们从车上下来,吴军一面笑盈盈地道着“你们好!”一面向着走在前面的边和平伸出了右手。
边和平也赶忙回应着“你好,你好!”两个人的手就握到了一起。
大家相互着握完了手以后,吴军指着符曼华等几个人笑着对吕刚和王强说:
“今天是在这里遇上了,如果是走在街上,就是碰了对面也不会认得。”
符曼华就说:“谁说不是呀,这一晃都三十年了。”大家就很感慨的点头称是。
吴军一一问了几个人现在都在做什么工作,又问了家里人可好。最后说:“你们是稀客,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们一块坐坐?”
边和平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准备今天晚上赶回去呢。”没等吴军回话,边和平又马上接着问:“老校长他身体好吗?”
吴军挑嘴角微微一笑,“他身体不错,现在是大忙人。”
“忙什么呢?”边和平也眯起了眼睛问
吴军还是抿着嘴笑,一旁的吕刚就说:“老校长可是不得了耶,他现在是市长的座上宾呢。市里要上一个PVC化工项目,是和台湾合资的,就是咱老校长给牵的头!”
“为咱桃园的建设出一点力嘛,也是应该的。”吴军不矜不伐地代他父亲谦虚了。
“等有时间了我们去看看老校长。”符曼华说。其他人也都道等哪天大家约个时间,一块去看看老校长。
边和平心里盛着事,老想找话头问他,就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的端详吴军。他发现吴军的肤色很白,从男人的角度看,有些白得过了,不过面颊的气色很红润,虽是快五十的人了,可还是柔肌滑骨的,一看就是一个十分注意保养的人。精心梳理过的背头,虽已有了不少银丝,却硬挺而稠密,一点不显老,在谈话中,始终是稳健中透着愉快。但边和平洞烛幽微地嗅觉到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老是小心着不让自己的话头里泄露什么。那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舒朗透彻,让人觉得可亲,可是聊一会儿,马上又会发现那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是隐藏着深邃和机敏的。这深邃和机敏绝不仅仅是他年长两岁,而像他幼小的时候曾经受到过非比寻常的惊吓,使那惊恐一瞥的愕视永远地留在了眸子的深处。当他微眯着眼睛听你说话的时候,他的脸显得很儒雅,虽也略微的带点谑讪或是嘲讽的意味,却也是极温柔的;可当他对你说的有所疑虑或是凝神思考你的话的时候,那眼神里就闪了冰冷的寒意,露出了几乎是敌意的、威胁的目光。你能感觉到他的情感就象是草原上的云,一片片飘乎不定的从你的眼前掠过。
边和平抓了一个机会说:“我原想着趁过节来桃园散散心的,可没想到却碰上了建国出事。”
“谁说不是呢,”吴军很自然的接了边和平的话。“公安工作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着风险的职业。”
边和平却也机敏,马上说:“他是叫车给撞死的。”
“听说了,今天早晨的雾太大了。”吴军说着把眼镜摘了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了手帕来擦。
边和平没有给他结束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听吕刚说建国有张相片在你手里是怎么一回事?”
吴军脸白了一下,愀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