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6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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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让她本能地担心。可才仁说她神经过敏,说洛周在前面走不过是为了早点儿到,好找人来接他俩,说刘逸飞是医生,缺氧反应的人和医生在一起,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她想想也对,可还是心慌意乱。
现在,当她再次看到北边的雪山和雪山乡所处的那个风雪弥漫的山弯时,强大的预感迎面扑来,她再也沉不住气了,跳下牛背,赶上扎西说:“我想借借你的牛。”不明究竟的扎西说:“借什么牛?”“就是我骑的牦牛,我想借你的牦牛去雪山乡,现在就去。”扎西瞪大眼说:“你疯了吗?这么大的雪,天很快就黑了,你到雪山乡去干什么?”她说:“我感觉到了不幸和灾难,必须要去!”趴在牛背上的才仁,挣扎着挺起身说:“胡闹!”她说:“随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去!”又对扎西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三刊、时,赶到那里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的这个大干部就托付给你了,他的官职和你们的乡长一样大,来接他时,我保证把牦牛好好儿还你,然后再好好谢你。”说着,向扎西深深地施了个谢礼。
两个多小时后,丹措在呼啸的风雪中,发现了可疑的目标,黑糊糊的,像是个活物,但究竟
是什么看不清楚。几分钟后,终于确定是人。
确定是人的时候,那人已经扑倒在雪地上。
据丹措后来说,第一眼她根本就没认出是亦东。这人披头散发,脸色铁青,双目红肿,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儿,就像是死人,太可怕了……
而亦东说,他是在死亡的过程中,被丹措唤回来的,当时,他在恍惚中刚好走到一座七彩的桥边,桥是拱桥,弯弯地横跨在深涧之上,桥上没有车马,也没有行人,像是个影子。他伸手去摸,什么也摸不着,有个声音在耳边说,你不要动手,走就是了,这桥是专门为你搭的,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你要去的地方。他说干吗要为我搭桥?声音说,不光为你,我们为的是每一个人的需要。见他像是不懂,又说,走吧,过了桥,你什么都明白了。他说好的,那就试试吧。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丹措喊他的声音,很像小时候,他玩野了,忘了回家,天色已晚,风雨苍茫,猛然间听见妈妈喊他,想答应又不敢答应时的情景……
他的手脚已然冻坏,身体僵硬,丹措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弄上牛背。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牵着牦牛趟雪的丹措,看到了山口两侧向她聚拢过来的灯火。她怕看花了眼,迎着灯火往前走,直到听清男人们的叫喊声,才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五天后,亦东和丹措等人在省、州、县三级抗灾救援指挥部的安排下,回到了结古镇。在州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里,亦东意外地看到了妻子林虹。他惊呆了。林虹和几个医护人员围在他的病床边,检查他的冻伤。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林虹摘下口罩,到他跟前十分温柔十分亲切地看着他,用她特有的甜软细腻的声调说:“是我,你的伤恢复得很好,已经没事了。”说着,伸出温乎乎的手,在他额头来来回回抚摸了会儿,理了理他的头发,俯下身子,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轻柔地说:“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就来。”亦东心里一酸,赶紧闭上眼睛,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他不知道,雪灾发生后,林虹是第一个志愿报名参加抗灾医疗队的外科护士,至于她为什么这样做,他还不敢有任何的推想,他的脑子混乱不堪,处在意识断电恍然若梦的状态里。
事实上,亦东冻坏了的手脚在丹措的精心照顾下于两天前就开始好转。洛周告诉他,丹措救他的当天晚上,单是给他擦搓冻伤,就用了十来盆雪,生怕他留下残疾,结果把自己的手指都冻伤了。他的眼睛是在刘逸飞的治疗下逐渐恢复的。都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确,若是丹措不在直觉的引领下回来找他,即便他最终能被找到,凶多吉少是肯定的。至于他为什么会走回头路,普遍的看法是,雪盲严重的人,畏光疼痛,泪流不止,很容易产生幻象。
老艺人尼玛江才病得很重,他裹着一件绛红色的僧袍,盘坐在土炕上,已经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了,照看的人说,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了,他的魂正在离开,不希望他人来打扰。可刘逸飞说,老人还活着,他的心脏、肺部都有问题,消化系统毛病很大,病情相当危险,但意识还很清楚,应赶紧想办法送往医院。可雪灾这样大,根本就出不去,又没有任何联系外界的办法,而他随身携带的那点儿药,只勉勉强强用了两天。两天来,洛周带着几个人想把他的车弄回来,无奈雪太大,费了吃奶的劲儿,只往回开了不到两公里。雪灾后的第四天,雪山乡的牛羊开始死亡,有两家特别严重,一清早从圈里拖出的死羊就有几十只,主人无奈地剥着皮子,瘦骨嶙峋的尸骨疹人地堆积在刺眼的雪地上。活着的牛羊在圈里圈外实在找不到可以咀嚼的东西,只好相互啃吃彼此的皮毛。还好,第五天上午,外面的救援终于到了。可老艺人尼玛江才还是坚决不肯去医院。他对丹措说了“念青冈日”这几个字后,就闭上眼睛再也不说话了。随同的人对丹措说,他的意思是让你们到念青唐古拉去,在那儿的雪山下,你们最终可以得到他的传承。当丹措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亦东时,正是早上日出的时候,亦东说,念青冈日在哪里?丹措说,在巴颜喀拉山背后的背后。亦东抬起头,顺着丹措的目光,见蓝若圣湖的长空下,一束耀眼的红光正打在巴颜喀拉的主峰上,将那圣洁的冰雪,变成一座玛瑙般晶莹的宫殿。
亦东要回省城了,他找了丹措整整一天。才仁告诉他:“你不要找了,要在的话早就找到了。你走吧,带上你的女人回去吧。回去把你的歌舞好好编出来,还要麻烦你把丹措的事告诉省委宣传部,就说她不能按期到你们的剧组报到了。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帮助,请告诉我们,同时也欢迎你随时再来,我知道你一定还会来的。我也要动身了,到雪山乡去,去看尼玛江才。雪灾过后,我们已经给他派去了最好的藏医,一定要挽救他的生命,把他的艺术遗产完完整整抢救下来。”刘逸飞说:“我要是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她消失,更何况是她救了你的命。现在嘛,你最好死了那份心吧。你要相信,女人一旦离开,即使神仙也无法帮你。”歌舞团的人说:“丹措去了她想去的地方,也许是西边的草原,也许是北边的雪山,见到她,你得跟得上雄鹰的翅膀。”而林虹则说:“走吧,该来的终究会来,如果真是缘分,何必担心他日的相逢。”亦东没说什么,直觉告诉他,丹措肯定去了雪山乡,此时此刻一定是守护在尼玛江才的身旁,她是他最理想的传承者。那么,她有没有可能去念青冈日呢?他的心刹那间就飞到了念青唐古拉的冰峰上,那儿大神的寓所,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离开玉树,亦东在大巴上不断地给林虹讲发生在玉树的各类故事。当车爬上巴颜喀拉山口,他对她说:“好了,我们就要走出巴颜喀拉了。”说着,指着西边冰雪熠熠的山脉感慨道,“巴颜喀拉的主峰就在雪山的后面,如果是在雪山乡就可以清楚地看见。”
一直听他讲话的林虹说:“可我怎么觉得巴颜喀拉是走不出去的。就像我,无论离开与否,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来过。”
“是吗?”亦东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
林虹说:“当然,这就像我们的婚姻,你不觉得当要离婚的时候,我们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吗?”
亦东痴痴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窗外。
“你的创作灵感找到了吗?”
“不光是舞蹈创作的灵感,我还知道了什么是生命的真谛之海。”
“真谛之海?”
“是的,丹措的含义就是真谛之海。”
“你还在想她?”
“不光是她,还有尼玛江才和其他我在这儿认识的所有男人和女人。对我来说,巴颜喀拉已经是超越了故乡的再生之地。不过,我现在最想的是我们的朵朵。”
下山了,公路边由下往上涌来一大群强壮的牦牛,少说也有百十头,最前面的是并肩骑在牦牛上的两个年轻的藏族男女。他们迎着灿烂的阳光,带着牛群,朝着巴颜喀拉的方向缓缓而去。
白雪皑皑的山脊上,游动一片梦幻的水墨……
抹脸
■ 海 桀
昆叔是艺术馆的杂工,儿子阿龙结婚那天,被小字辈们拉到餐馆的厨房里,用油和锅灰抹脸。他们让他站好,他就乖乖站好;让闭上眼睛,就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感觉里,除了眼睛、嘴巴和鼻孔以外,其他地方全都抹了个遍。有个小子甚至把油灰手伸到了他的颈窝下面,他也不在乎。睁开眼睛,看见的全是开心的笑,张王李赵一副脸,就像是年画里的大家乐。
可这并不等于结束,有个长着大胡子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拿了个碟子过来,里面挤了些红的、黄的、绿的以及说不出色类的油画颜料,用手指在里面调拌了几下,冲他笑笑,说对不起昆叔,为了充分表达喜庆的效果,您还得坚持一会儿。昆叔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几分钟后,他站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的鬼脸,确实是鬼,跟《西游记》里的妖怪差不多。妖隆就妖怪吧,待会儿到大厅里亮相过关,事情也就该完了,心里一轻松,便露出一口焦黄的氟斑牙,自嘲地笑了,毕竟是儿子娶媳妇,老子受点儿罪,算个啥事嘛!可他心口猛然一紧,看见眉弓的上方有道刺目的绿色,像是一只横卧的蚕。什么意思?哪样颜色不好抹,怎么能在儿子的婚礼上给父亲涂绿呢?接着就想起这长发小子的名字来,好像是叫高云,在单位里出出进进不知碰过多少回了,是个大名鼎鼎的玩意儿。似乎还是儿子的同学,都是艺术系毕业的。没错,他听阿龙说过,说有个同学分到艺术馆了,走的是财政局长的路子。那是四年前的事。毕业前的阿龙,千方百计想进艺术馆,可父子俩除了馆长阿鸣,官场上管事的人一个都不认识。阿鸣倒是真出力,可最终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艺术馆只有一个进入名额,而这个名额是上级指定给高云的,不要也得要。阿龙只能到郊县去教书。后来,靠着馆长阿鸣的面子,才进了郊县的文化馆。
既然是儿子的同学,昆叔的心口舒缓了些,可眉弓上方那道蚕状的绿还是不断放大,像是要拱到他的眉心,弥漫在整个脸上,不由得多看了高云两眼,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难道这小子和儿媳谈过?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这很有可能,第一眼见到儿媳,他就觉得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一天一夜后,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昆叔,终于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些相关的影子,好像是在一个时髦的画展上,她挎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在院子里向他打听过馆里的什么事儿,可那男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现在,当他不得不一而再地面对高云,记忆终于开启,那男人好像就是这个长头发的家伙,只不过当时没留胡子罢了。是又怎么样,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女孩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什么约束也没有了,连最起码的羞辱感、贞操感都他妈的丢尽了……可老婆是儿子讨的,儿子愿意,别说是你,天王老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