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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2005年第06期-第46部分

小说: 2005年第0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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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又遇上了麻烦,阳光如此强烈,很可能是得了雪盲。
  他跟在刘逸飞的后面,俩人间的距离约五六十米。他很想喊他一声,得到他的帮助。他是医生,最起码可以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没喊。先前俩人还没拉开距离时,他看见刘逸飞在眼镜上装上了两个深茶色的镜片。戴上保护镜之后,他就没跟他再说过一句话。俩人气喘吁吁地走着,一会儿你在前面,一会儿我在前面。后来,亦东的眼睛就出了毛病,眼珠子隐隐作痛,眼前涌起一浪胜似一浪的紫红色的浪潮。他尽量闭上眼睛坚持着。再后来,俩人间的距离就开始渐渐拉大。距离开始拉大的时候,刘逸飞什么表示也没有,连头都不回,这严重地伤害了亦东的自尊心。实际上,这种情况下,并不一定非要一起走,路就那么远,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方向也不会错,像洛周那样走就是了,早点到,只能是好事。可他觉得还是应该表示一下,如果他真的给他打声招呼,他肯定不会难为他。
  起风了。
  风把天上的云絮扯散开来的时候,亦东躺在雪地上,眯着眼睛贪婪地看着头顶上残存的那块儿蓝。他的眼睛又烧又痛,泪流不止,已经完全不能见光,在从未有过的对光明和白色的畏惧里,深重的黑色对他来说是那样的安慰和诱惑。他矛盾极了。既害怕他的视觉会因此而永远黑暗,又对黑色的温柔充满渴望。真想就此把眼睛完全蒙上,蒙上了,痛苦就会立刻减轻。他因此喊过刘逸飞,但不知这只是心里的声音呢,还是刘逸飞没有听见,他等了好长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就在这时起风了。风把雪碴吹在他脸上和身上的感觉很是特别和舒服,意识里老是想着埋葬,可一点儿死亡的恐惧都没有。高大的雪山就在跟前,最多有两公里。刘逸飞说了,转过山弯,就可以看到雪山乡的定居点,了不起再加上两公里,就这点路,再难又能难到哪里去,况且洛周很可能随时都会带人来救援。恍恍惚惚中,他似乎听到了河谷里的浪声,越来越宏大,相当的熟悉和亲切,就像在通天河边……
  他想起丹措来,想起俩人在通天河边刻骨铭心的那一幕。
  那一次,丹措在涛声的伴奏下翩翩起舞,直舞得祥云闪闪、河水沸腾……
  ……后来,他俩找到了尧茂书的墓碑。
  墓碑静静立在河湾里,一米多高,周围乱草蓬生,清冷荒芜。
  他在墓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围着墓碑沉重地转了一圈,在通天河滚滚的波浪声中,将墓碑前的野草一一拔去,那些茎秆粗壮拔不掉的,他就把它们折倒,用石头齐根砸断。.
  这位万里长江第一漂的好汉,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记得了,历史似乎已然沉寂,曾经的偶像和英雄,在这天高地远大浪滔滔的通天河畔,正孤独地安眠在永远的纯粹中。
  他在墓前待了很久,四周的天籁别有声韵,像是在自己心跳中听到的脉流的涌动,以及江河大地的深沉的呼吸。
  丹措一直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当时的太阳已经坠入山后,河谷幽暗起来,汹涌的激流波光闪闪。
  丹措凝视着碧蓝的天空说:“今晚的月亮极美,是你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银白,如果沐浴到它的光辉,你一定能承接到纯洁的幸福。”他说:”我现在就很幸福,幸福极了,就像沉浸在甘露的海洋里。”她说:“是吗,那你叫我丹措的时候,知不知道它的含义?……”
  他是怎么回答的?
  记不得了。
  后来,她对他说:“我就是海,丹措的含义就是真谛之海……”
  海浪汹涌。
  可细细听来,却又像是涧流的低语,还像是跳锅庄时舞者在高潮中发出的吆喝声……不,都不是,这分明是雪崩——
  崩塌的积雪铺天盖地……
  猛—激灵,他醒了。
  恍恍惚惚中,劲风裹挟的雪浪劈头盖脑滚滚而来,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将他完全掩埋在厚厚的雪被下面……像一列火车扑面而来,呼的一声,已是天昏地暗……
  后来,他对这个瞬间有过反反复复的回忆,觉着此后的一系列灾难都是由这个记忆造成的。
  他记得当他再次从雪窝里爬起来的时候,风似乎小了许多,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稍微一动就泪如泉涌,整个世界混沌一团。
  他挣扎着看了看天,在一片红得怪异的图案上,看到一轮卵状的太阳,正慢吞吞地熔化着,渐渐变成一枚打散在汤盆里的蛋黄,很像是在哪儿见过的核爆后的场面……对,是在朵朵的一盘动画光碟上,为了这盘光碟,林虹还和他吵了一架。她认为这种光碟过于宣扬战争的恐怖和暴力,对孩子的成长不利,而他作为父亲,给孩子买这样的音像制品,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他当然不服,又没有反驳的理由,只好胡搅,直到相互翻脸。过后,他背着她把那张光碟放了
一遍,发现她果然有理,便很后悔,可就是不愿道歉。事实上,俩人别扭也好,拌嘴也好,十有八九与此相似。看来,如果他能在家庭生活中不过于虚荣和自私,实在一些,主动、真诚一点,相互的理解也许是可能的,那么,生活的内容就会两样,很可能成为另一种必然……  这样想着,恍恍惚惚中,就看见了林虹特有的微笑……微笑的林虹向他走来,却模模糊糊飘飘悠悠成了迷人的丹措,她仙女似的浮在空中,梦境般融人卵状的太阳……
  惊骇里,呼啸的雪浪汹涌而来……
  他又一次清醒了,知道面对的灾难不是末日的情景,知道天还没黑,太阳没有落山,他遇上了强风,可就是睁不开眼。
  意识里突然闪出—个强烈的念头:
  你在干什么?天哪,你怎么能倒在雪窝里?怎么就你一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
  恐惧中,他更加清醒,所有的经过闪电般掠过脑海。
  他试了试手脚,背对风雪,拼命爬起来,身体的僵冷残酷地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躺在雪窝里等死!必须往前走!迎风的方向就是山弯!
  他觉得自己的体力还行,缺氧反应在雪盲的打击和折磨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亦东神差鬼使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风暴汹涌起来的时候,洛周离雪山乡的定居点已经不到一公里了,他没费太大的气力,就在藏獒的咆哮声中,被牧民们接进了奶茶飘香的土屋。
  不一会儿,几个骑马的壮汉在洛周的带领下,沿着他留下的印痕,顺着风势,轻而易举找到了落下能有两公里的刘逸飞。
  刘逸飞看到迎面而来的马队时,知道是救援来了,狂喜中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被人驮在了马背上。洛周问他亦东在哪里,他说就在后面,最多能有二里地。洛周又问亦东有没有事,他说没有。洛周和几个汉子一商量,决定由两个人先送刘逸飞回去,自己带两个人去接亦东。
  就在这时,风怪异起来,刹那间天地翻滚,玉龙飞舞,卷起的积雪遮天蔽日。
  洛周紧紧抱住马脖子,躲过第一波的扫荡,发现他们刚刚留在雪地上的痕迹已荡然无存,而且近二尺厚的雪一下子就被削去了两三寸。视线内,风涌雪浪,层层叠叠,白色的疯狂里,看不到任何异样的色彩和存在。他的心狂动起来,赶紧招呼两个汉子朝着他感觉里的方位搜索过去。半小时后,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继续搜寻半小时,还是踪影皆无。洛周慌了,这样的风暴,一个人万一倒下,被雪埋住,很快就会冻僵,到哪里去找?根据刘逸飞说的,俩人相距最多二里路,也就是一千来米,真是这样的话,早就该找到了。可汹涌的风雪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看不见。洛周从未经过这样的事,心慌意乱中,有些手足无措,他怕亦东真的会出什么意外。三个人稍一商量,都觉着很有必要往回找,当即分散开来,顶着风雪慢慢往回走。他们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一直找到了和刘逸飞他们分手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同样的路线,在更大的区域里又找了个往返,一直找到了可以看到雪山乡居民点的山弯里。
  还是什么都没有。
  绝望的洛周断定是出了事。
  这时已过了下午5点,风小了些,混沌的天空又开始明亮,可谁都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和明亮之后便是漫长的寒夜。
  这一次,定居点上能动的男人全都出动了,他们根据洛周和刘逸飞介绍的情况,分析认为,亦东有可能因身体问题倒在了雪地上,还有可能是在风雪中迷了路,走错了方向,但不管怎么错,肯定不会远离北面的山根。当即决定将十来个人分成东西两路,一路由洛周带领,一路由居民点上的代尕负责,在划定的一个半径约两公里的范围内仔细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丹措看清南山根的牛毛帐房时,已精疲力竭。剧烈的心跳中,她呼出的气息里充满腥腻的血气,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昏倒、随时都有吐血而死的可能。她很想使劲喊上一嗓子,她的嗓音相当清亮,能够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她试了几次,就是喊不出来,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团羊毛,又像是被风呛得喘不上气。但她知道绝对不能躺下,这样寒冷的雪地,像她这样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衣,只要倒下,就别想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藏獒的叫声,接着,就看到了向他走过来的高大的男人。
  汉子名叫札晒,家里有老父亲、妻子和一个4岁的儿子,当他把备好的三头大牦牛牵到帐房门口时,喝下两碗滚烫的奶茶、穿上了新藏袍的丹措已经恢复了气力。
  牦牛在丹措的带领下,很快就在雪地上犁出一道不断前伸的沟来。巴颜喀拉山的风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呼啸,可牦牛的步子一点儿不慢,像劈波斩浪的舟船,坚定地驶向雪海的深处。当他们来到那条名叫梅朵(花的意思)的小河沟时,除了狂风雪浪,什么也看不清,但细心的丹措没有出错,她准确地找到了几乎被雪完全掩埋了的才仁。
  才仁的意识相当清楚,他用丹措留下的羽绒服很好地裹住了头和手,并在高度的警醒中始终保持着身体的裸露,他知道像他这样伤了腰的人,一旦被雪埋住,就别想再爬出来。
  强壮的扎西把才仁从雪窝子里抱起来,让他趴在牦牛的背上,自己牵着一头牦牛在前面开路,丹措骑着牦牛跟在后面。
  她不断地向北凝视,透过一股股白烟似的雪霰,很想看到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清……不知他们三个人怎么样了,走到雪山乡了吗?按说是该到了,可亦东的缺氧反应那样厉害,他是不是也安全地走到了呢?……
  忧虑和不安突如其来,大山似的压迫着她,使她无法克制地处在胡思乱想心乱如麻的状态里。
  分手之后,好几次她都想回头去追亦东,尤其是当她看到洛周和同伴拉开距离独自先行的时候。她觉着不管洛周是怎么想的,这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刘逸飞和亦东在一起,让她本能地担心。可才仁说她神经过敏,说洛周在前面走不过是为了早点儿到,好找人来接他俩,说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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