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太莱夫人 [美]罗伯特﹒史密斯著-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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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虫在寒冷的夜间悲哀地回忆着往事。它们向康妮倾述着它们对夏天的向往;对那种饥餐花蜜渴饮甜露的生活表示深深的留恋;也对整个夏天无所事事连一个栖身之所都未能营造起来的生活表示悔恨。康妮似乎真听懂了它们的话;甚至对它们的遭遇寄予同情。
时交子夜;莫里斯那边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但气温降得越来越低了;虫声也渐渐哑然无闻了。
康妮不无担心地说:“莫里斯怕是睡着了吧?这几天他太疲劳了……”
梅勒斯却鄙夷地说:“就凭他那点肤浅的学问;想要给我当老师;真有点不自量力。他煞有介事地说要下霜;但天已经快亮了;也没有一点下霜的迹象。这个莫里斯;真是乱弹琴……”
康妮说:“莫里斯说的是在三天之内……”
梅勒斯不耐烦地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可见他放的是空炮……”
梅勒斯一言未了;从莫里斯农场方向已传来四记敲空心木的声响。随后就依稀看到;在莫里斯农场的周围;几乎是同时点起了驱霜的篝火。顿时似有一股暖流向莫尔农庄流荡而来。
梅勒斯手握木杆一动未动;还站在那里犹豫。康妮上前一步;抢下那根木杆;发疯似的敲打那棵老山榆。
农工们听到信号;都及时地点燃了篝火。康妮也把小窝棚附近的柴草点起来了。于是;篝火相连;照得田野如同白昼。同时一股股蓝色的柴烟袅袅升起;在夜空中相交相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雾帐;并垂天而降;把庄稼地包裹起来了。
空气顿时变暖了;习习袭来;扑面生春。
康妮兴奋地说:“多亏莫里斯的提醒和帮助;这二十几公顷的庄稼得救了!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他才好!”梅勒斯却不以为然:“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下霜没下霜;你的结论下得有些过早了。如果根本没下霜;他这就是一种劳民伤财之举了。”
康妮对梅勒斯的阴阳怪气的脾气非常反感;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忍耐;有时她也给予反击。今天;她听了梅勒斯的这番话;就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人;越来越怀疑一切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怀疑到你自身了:我是不是梅勒斯呢?”
梅勒斯抻了一下腰身;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恐怕会有这个时候吧!”
蓝烟仍在空中笼罩着。大概秋虫得到了一些温暖;又叫起来了:声音中多了一些得过且过的欢欣;少了一些岁月难挨的凄凉。
太阳出来了。在人们面前仍然是一片绿色的海洋。篝火已经熄灭;篮烟已经散尽;世界上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事一样。
梅勒斯愈发洋洋得意;他刚要当着康妮的面再把莫里斯贬斥一顿;就见一个农工走过来了;手中拿着一棵漏斗菜花;上面好像结了一层细细的白盐粒。
那农工说:“我为了证明点燃柴草是否起作用;方才就跑到二哩开外的地方采来了这朵花。那里的花草树木都挂上了一层白霜。多亏我们点燃篝火驱霜;否则;庄稼就受了大害呀!”
那棵漏斗菜花蔫巴了;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康妮望了一眼梅勒斯;只见他也像那棵漏斗菜花一样;蔫蔫地把头耷拉下来了。
第二十二章两个女人和一个男
气温又渐渐地回升了。田野里的庄稼正在静悄悄地成熟;玉蜀黍的缨穗已经开始发干;大豆叶有的已经开始脱落了。天空蓝得透明;连一片云絮也没有;人心也随着天空而清爽起来。
据莫里斯推断;近日没有霜冻;人们可以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了。如果再过五到七天不下霜;今年的丰收就有十成把握了。
那一天;梅勒斯又挎着猎枪到田间去了。随着玉蜀黍的成熟;成批的乌鸦闻风而至;每一群少则百只;多则数百只到一千只。来则像一片遮天盖日的乌云;去则如汹涌的黑色潮水。面对乌鸦之害;梅勒斯也没有什么防范的好办法;只能不时地放上一两枪;吓上一吓。
康妮正在给那盆延命菊浇水;邮差给她送来了一封信。她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勒格贝庄园;就知道这信是波尔敦太太寄来的了。
她撕开信封;把信取出来;就站在庭院中读了起来。
亲爱的康妮;我的好友:时间就像特伦特河有去无回的流水;一去无踪;我们能到哪里去寻找逝去的岁月呢?一想到时间易逝;心头就袭上来一股凄凉。有时揽镜自照;见镜中人今秋又比去秋老了许多;有几次;我把自己囚在屋中;几乎泫然欲泣。我们无一例外地都在时间中老去。但秋风不以为意;仍然及时地来到间;丝毫不怜惜红颜将老。但你可能是个例外吧?遁世在田园中人是不老的。我曾听克利福德先生对我说过;你虽然生在爵士之家;本性却是热爱自然的;他把你称为山野之女;这是对你的由衷地赞誉。我闲来无事;就想象你在田野里的神态;你一定站在秋夜的田间仰头望那一轮素洁的明月吧?你是有赏月之癖的;这我知道。我似乎看见月的迷离正与你神情的迷离相融;表明你的心中也有一种情愫凄凉如月。你说是吗?我的朋友。哪个女人没有凄凉的人生?只是你我尤为不堪而已。我同情你那颗备受折磨的心。折磨或许会有多种;但最难以承受的是感情的折磨。
生而为人;尤其是生而为女人;是难逃劫数的了。那么就让我们在地狱中走过、在炼狱中走过;至于以后能不能升入天国;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好让上帝来安排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我们怎么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呢!我在勒格贝庄园是孤独的;因了你的离去现在愈发孤独。我时常做梦;在梦中倾听你的欢声笑语和归来的跫音。但好梦难续;一忽儿就会醒来;床上只有一个孤独的我。抬头望明月临窗;月光送来的不是安慰;反而是不堪的清愁。康妮;你在时是多么好;我们往往围炉夜话;在不经意之间;会生出多少美好的意绪。供我们咀嚼;供我们思索;使我们尝到多少人生况味。自你离去;只有孤独供我品味和咀嚼了!岁月不居;时间之流把我们一个个地送到了难堪的境地。但你可以与大自然相依为命;与你的庄稼相依为命;在一花一草、一泉一溪、一星一月中汲取快乐。我呢;只有孤独与我相依为命了!在孤独中能汲取什么呢?只能汲取孤独、叹息和眼泪。克利福德先生自那日从肯辛顿庄园归来之后;变成了一个阴郁的人。有时整天不说一句话;坐在他的轮椅上;就像木雕泥塑一般。他既爱你又恨你;这两种感情在他的内心交战。有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得的温情;那一定是他对你的爱意浮上了心头;有时又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并说:“让她等着吧;我决不会饶恕她的!”那一定是一种大恨占据他的心头了。他变成了一个喜怒无常的人;有时对我宠爱有加;有时又弃之如敝屣;有时他像可怜的依人小鸟;有时又像一个可憎的恶魔。
我本想弃他而去;但又怜悯他。一个人在一生中常常有那么一种处在两难地位的时候;这是最令人痛苦的;但你又没有决心从痛苦的阴影中走出去;所以只好首鼠两端了。在这方面我十分佩服你的勇气;在两条道路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能毅然地做出一种明智的选择。即使在你选择的道路上长满了荆棘;你也从不回头。在迷茫的月光下;道路上只有你和你瘦长的影子。然而你在孤独中只身前行;从不徘徊榜徨;你终于解放了自己。一种以生命和名声换来的自由;如今已如空气围绕在你的身边;你让你自己在困境中新生了。与你相比;我是多么柔弱啊!似乎像我这样的人;就应当有一种与之相等的命运;也免得我怨天尤人。听说你生了一个女孩;虽然我知道得晚了一些;但你还是接受我迟到的祝福吧!我作为一个生了几个女孩的母亲;深深知道做母亲的不易。康妮;我告诉你;你一定要用母乳哺育孩子;母乳不但有丰富的营养;而且能为婴儿消灾灭病。一条河哺育了两岸的人民;一对母乳;哺育着智慧和天才;也哺育了人类的灵魂。
你切不可让奶娘带孩子;耳濡目染;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习俗。况且她是一棵稚嫩的小苗;你把她插在稗草中间;她就有可能长成一棵稗草;你如果把她插在稻谷之中;她就有可能长成一棵稻谷。插在蒿草中;她就会成为低矮的蒿草;栽在青松中;她就会成为凌云的青松。康妮;你一定要把孩子带在自己的身边;我欣赏你鹰一般地性格;你要把孩子培养成鹰;切莫让无知无识的奶娘把孩子带成一只只会刨土的母鸡呀!秋天到了;冬天也不会太远了;春秋代序;一年又将过去。康妮;我们在凄凉的北风袭来之际;又将增添一岁了。但我对人生的识见;却反而像一个十几岁的村童了;是倒退了呢;还是进步了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勒格贝每天仍然是死气沉沉的;除了管家白蒂斯太太的鼾声以外;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声息了。灵魂一去;只剩躯壳。自你走了以后;勒格贝就没有灵魂了;只剩下大而无当的躯壳了。在信结束的时候;我不禁向上帝发问;谁来拯救勒格贝;谁来拯救爱薇?波①夫尔敦呢?我似乎听不到回答。正像尼采说的:上帝死了!上帝已死;就没有谁再来管人间的事情了。多么可悲的人类;多么可悲的现实啊!我只好自己向隅而泣了。
你的朋友爱薇?波尔敦于凄凉的九月
康妮读着波尔敦太太的来信;被深深地感动了;一滴滴辛酸的泪掉在信纸上;她对人生的感悟是多么深刻呀!只有经过人世沧桑的人;才会有这样凄凉的感悟。这信对康妮也是一种启发;让她在行进中重新回首;再审视一下自己的脚印;然后校正一下方向;再重新地慎审地选择新路。同时波尔敦太太的信;也引起她一种追忆旧梦的情怀。虽然她离开了勒格贝;但这半生毕竟有些岁月是在那里度过的;并已在她的心灵深处打上了烙印;这些印记就是能淘洗一切的时间之流也冲不掉的啊!虽然过去的岁月已不堪回首;但就是在不堪回首的岁月中间;①尼采(Nietzsche;1844—l900);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主要著作有《悲剧的诞生》、《扎拉图斯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等。也有些叫人留恋的时光;这一些都是难以割舍的;而又是必须割舍的。人是多么奇怪;就是这样生活在矛盾中;想走出这个矛盾是多么不容易啊!这种复杂的感情在康妮的心中翻上涌下;使她又暂时地不能自持了。她手抚前额;站在那丛延命菊前;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一阵小风拂面;使她又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她想;应当给爱薇写一封回信了;就当作一次竟夕之谈吧。
她回到那简陋的卧室里;开始给波尔敦太太写信。半年时间没有握笔写字了;一开始;字母似调皮的孩子;就是不听调遣;信纸上的字行竟是歪歪斜斜的了。
爱薇;我的朋友:在我远离喧嚣的尘世;已成为化外之民的时候;你居然还能够记起我;仅这一点;就给我多大的安慰啊!我整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连梦境都与往日不同了。往昔的梦多的是闲愁;如今几乎每个梦都被庄稼和泥土的芳香浸透了;甚至连虫吟鸟语也充满了阳刚之气。在这里也有清愁;但却像小醉微醺的醉酒;给人的感觉不是凄凉;而是一种不大不小的宜人的温馨。春风给我梳头;夏露给我洗脸;我不必揽镜自照;农庄的天然湖泊就会映出我四季不同的面容。爱薇;如①果现在你看到我;一定以为我是米勒的名画《拾穗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