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2-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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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郑先生说秦先生修复了不少故宫的国宝级字画,还自始至终参与了辽代应县木塔残经残画的修复装裱,说先生的手艺是国内第一流的。在前清,秦先生也可以称是大内高手了。”陈于华喝了一口茶说。
老者的双眼倏地明亮起来,咧开缺牙的嘴笑道:“大内高手不敢说,故宫的字画是补了不少。讲到修复应县木塔的残经残画,那揭烂纸团的功夫,手上没童子功是不行的。”老者指着弟子说,“像他这岁数时,我在北京荣宝斋接裱的都是齐白石、徐悲鸿、郭沫若、傅濡等人的字画,接李可染的山水,李苦禅的花鸟,启功的字还是后来的事,再晚一茬的小辈就不认得了。”
宾主一起笑了起来。
陈于华说:“秦先生一直在荣宝斋做裱画师。这北派名家的字画肯定收了不少吧?”
老者摇摇手说:“我们那时头脑简单,早早晚晚只知钻研技术,一门心思只想做好生活。荣宝斋裱画间的墙上台板上虽然全是名家字画,我们哪想到向书画家本人讨一张啦。再讲,那时琉璃厂卖齐白石的斗方才五块十块一张,便宜呀。哪像现在的人,看到名家字画都像绿头苍蝇一样。”
“这么好的机会不收藏他一批,你们老一辈也太高风亮节了吧。”陈于华喝着茶说。
“藏了几件压压箱底,总的说来不多。现在想想也是蛮可惜的噢。”交谈了一会儿,老者已分清了介绍人和委托人,他对周之祥说,“周先生,把古画拿出来吧。”
周之祥拧开画筒,小心抖出古画,双手托到老者面前。
老者接过画,打量了一下两端说:“看色绫倒是一件老裱头。”他招呼俩人走到工作台前,用镇纸压住起首,慢慢展开了《竹石图》,端详了一会儿,俯下身抚摩着画心说,“好画,如此大尺幅的古画好久没接着了。”
“秦先生,修复这幅画没问题的噢?”陈于华从旁问道。
“破损程度不算严重,比我预想的要好许多呢。”老者站起身说,“与应县木塔里寻到的酥得像豆瓣大小的佛像相比,这简直是一幅完整的古画了。揭画心,汰水渍,配旧的托背纸,剔脏补画全色,全没问题,简直是小菜一碟。”
周之祥小心问道:“这修复价如何算?”
老者拉出卷尺量了下说:“五尺全张是十三平方尺,我这里修复古画的价位是每平方尺一千块。十三平方尺是一万三。周先生,你看有问题吗?”
周之祥听了心头一喜,这比他的心理价位要便宜许多,连忙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秦先生,你看预付款怎么付?”
“用不着交预付款的,修好了画你满意了,一手交画一手交钱好了。”老者笑了下说。
“你看什么时候能修好?”周之祥小心问道。
“这个你不好催的,慢工出细活,总归要揭裱修补得像新画一样。”老者又咧开豁了牙的嘴说,“等画修好了,等我自己满意了,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要不要办啥手续?”
“喔,我写一张收条给你。”
七
周之祥接到古画揭裱完成的消息已是初夏五月。
其间他曾两次买了芝麻香蕉拜访过凯宝斋。一次被迎进底楼,秦先生也收下了香蕉,他提出想上楼观看一下古画揭裱修复的过程,遭到老人的拒绝,很坦白地说有很多秘技是不能外传的。第二次他被阻挡在铁门之外,徒弟说秦先生正在楼上修复古画,关照这几日闭门谢客。由于关心自己的这笔投资,周之祥骑着自行车到虹桥路凯旋路一带转悠过几圈。白天他曾碰到有人接送裱件。到了晚上,凯宝斋楼上一直亮着日光灯,一个老者佝偻着的背影时常在窗前移动。他那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接到电话,周之祥招了辆出租车直奔凯旋路。走到弄底,周之祥举手敲门。那徒弟很快打开铁门,含笑点了点头,把周之祥直接引到了楼上。老人正戴着袖套在工作台上折叠册页。周之祥喊了声“秦先生好”,把一大串香蕉放到了茶几上。
“喔,周先生来啦,请坐请坐。谢谢你老惦记着我爱吃芝麻香蕉。”看徒弟端上茶来,老人请他喝茶,自己摘下一根香蕉品尝起来。老人吃完香蕉,咂巴着嘴说,“味道好极,那些年在北京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芝麻香蕉,所以我要回上海。”
“再吃一根吧。”周之祥掰下香蕉递给老人。
“一次只可吃一根,人老了,多吃要滑肠的。”秦先生推开香蕉,起身取湿毛巾擦了手,拉开工作台下的大抽屉,取出一件裱装好的画轴。老人示意了下,徒弟解开缎带,托往天杆,周之祥两手旋转轴头逐渐打开了画轴。原先那股浓郁的老鼠臊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原先酥糟糟的裱绫换成了色泽沉着的旧绫,且是宋式装裱,天头颇广,纵向镶了两条绸带,横向在画心的上下两端镶了两条色泽深一些的旧绫。那画面上原有的水渍点滴不留,起皱的皴裂的画心被修复被裱托被砑磨得浑然一体。如果不是经手过原画,周之祥绝不会相信眼前这焕然一新的画轴就是陈于华引着山东人卖给他的那张烂污糟糟的古画。
“修复得好,秦先生真是大内高手呀!”周之祥朝老人竖起大拇指说。
老人咧嘴笑了起来,说:“我修过唐朝的麻纸画,修过宋朝的绢画,修明清的纸本画应该说只是小菜一碟。”
周之祥摸出一万三千元递给老人,说:“这是裱资。”
老人把钱放进操作台抽屉,让徒弟把《竹石图》挂上东墙,与周之祥分立画轴两边,让徒弟拍了两张照片,说是留作资料。
周之祥的喜悦溢于言表,他边卷画轴边说:“轴头用老红木的,天杆上的羊眼用黄铜的,托背纸都是用旧的,秦先生你料用到位了。”
“我尽管只收了优惠价,但周先生你是出了大钞票的。”老人显然对自己的这件作品很是满意,看周之祥试着朝画筒里插画,寻出一只布质画囊递给他,笑着说,“裱上绫边套上轴头,尺幅宽出不少,画筒已装不下了。”
周之祥把画轴装进布囊后收紧抽带,看画囊与画轴配合得正好。
老人指着画轴说:“这幅画是郑板桥的真迹,这幅好画是要传世的,周先生,你定归要好好收藏噢。”
周之祥告辞。老人一直送他走到铁门边,叮嘱说如若再收到古画,可随时来凯宝斋找他。
周之祥到弄堂口招了辆出租车直接返回了龙华。他走进汇古斋,叫小苏拉上卷帘门,开了电灯,把《竹石图》挂上墙仔细欣赏。他戴上汗布手套,搬把椅子站到画轴前,用放大镜在画面上来回研究。原先他觉得笔墨不错,但和发灰发暗的画心一样,墨笔勾勒的山石和撇出的竹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经过老法师一番冲洗修补全色,那墨色恢复了二百五十年前的奕奕神采。周之祥觉得当初的感觉是对的,这幅画修复得好,这笔生意也就成功了。拿到了画款,离他想开一家拍卖行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周之祥马上打顾全忠的手机,告诉他古画是请北京荣宝斋的退休老法师修复的,其人修复了故宫博物院的许多名画,可以算是大内高手了吧。顾全忠说故宫博物院在大清朝就是皇上住的紫禁城,当然好算大内高手的。周之祥说《竹石图》修复得像上博展厅里挂着的那些古画一样面目一新,问什么时候持画到宏业公司比较合适?顾全忠说他正在市区忙着谈一个项目,晚上抽空来龙华取画。周之祥说请得动顾总是自己莫大的面子,他在龙华寺订一桌素席等待顾总的光临。顾总大笑,说客还是由他来请,今晚就在上海石浦海鲜酒楼请客。周先生请几位朋友,他也请几位朋友,大家一起喝酒品茶鉴赏古画。周之祥与顾总约定席面上只赏析古画,不必谈及画价,散席后他可以随车去宏业公司总部大楼取款。顾全忠说晓得后挂断了电话。
周之祥拨打陈于华手机,告诉他《竹石图》已修复,请他晚上吃饭并鉴赏古画。殊料陈于华说人在山东,晚上是无论如何赶不回上海的。
周之祥寻思带什么人一起赴宴为好。带小苏去?他怕小伙子还没见过世面,万一怯场而坍自己的台。从自己组织的拍卖会上挑几个朋友带过去,周之祥也不放心,那些人看似儒雅,实质上都是一条条饿急了的白眼狼。想来想去,周之祥觉得还是请夏琦公作陪最为合适。他怕夏琦公年纪大了,最近又在筹备开博雅堂,不知忙得能否抽身。周之祥打电话一说原委,夏琦公倒一口应承,说自己也有一幅古画要修,是要看看《竹石图》修复后的效果。
半个小时后夏琦公就来到了龙华,他与周之祥拱手作揖,顾不得喝小苏泡上的茶,直接走到古画前欣赏。夏琦公看了许久,转首说:“到底是荣宝斋为故宫博物院修画的大内高手!不是我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竹石图》原先是一幅烂画呀!”
“这位老法师也是我千方百计从北京兜了几个圈子打听来的。”周之祥得意地说,“秦先生修复古画开价每平方尺一千块。”
“不算贵的。我那幅画尺幅没这么大,但是绢本的。”夏琦公抚着巴掌说。
“基价不高,就是绢画也高不到那儿去。这种老派高人开价不会野豁豁的。”周之祥边收《竹石图》边说。
夏琦公跟着说了两声就是,帮周之祥把古画装进布囊后坐下喝茶,说:“你老兄胆大的。我当初并不看好这幅《竹石图》,认为虽然有郑氏家法然笔力软弱,很可能是学生的代笔。想不到一修一裱,笔墨精彩不少。老话说佛靠金装,画靠裱装,说的倒是有道理的。”
“我的眼力哪及得上夏公呀!”周之祥谦虚地说,“这次是瞎猫碰着死老鼠而已。”
两位老兄弟在八仙桌上喝了一会儿茶,看时间差不多了,说了声走,捧着画囊走出汇古斋,到龙华路上招了一辆出租车。
顾全忠所说的上海石浦海鲜酒楼就坐落在市中心人民广场西侧,正面对着明亮剔透的上海大剧院。暮色降临时,出租车来到酒楼门庭,有两个穿红礼服的服务生上前迎客。周之祥和夏琦公走进大堂,坐上皮沙发,摸出手机拨顾全忠的号码。顾总说他已到了,等在二楼的菊花厅,叫小姐带上来就是。周之祥招呼夏琦公跟他走,有穿旗袍的礼仪小姐迎上来问候。周之祥说了菊花厅,礼仪小姐便引他俩乘自动扶梯到二楼,拐了个弯领入大包房。
“哈——周先生到了!”顾全忠像一只弹簧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握着周之祥的手说,“听到《竹石图》修复好的消息我开心煞。谈好项目让部门经理接待搞定,我马上请了几位收藏家和鉴赏大师赶来欣赏古画。”顾总介绍周先生是龙华古玩街开汇古斋的老板,又介绍坐在沙发上的几位收藏同好,最后着重介绍了今晚的特邀嘉宾——市收藏家协会的副秘书长章宝麟章先生和著名字画鉴赏家余敏余老先生。
周之祥听了介绍且喜且惊,喜的是自己经手的一幅古画惊动了上海滩上字画收藏大鳄和艺术鉴赏权威,认识这么多重量级人物,他往后做古董生意自然方便许多;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