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城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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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机场以东十哩外,正如机长预言的那样,能见度下降到一哩,此时虽是太平洋日光节约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但是地面上简直什么也看不清。
飞机着陆后,布雷特看见公司的驻地办事处派来的一个活泼青年,名叫巴克利的,正在联合公司候机大厅里等候他。
“汽车替你准备好了,迪洛桑多先生。我们可以直接开到你的旅馆去,你要到学院去也行。”
“先到旅馆。”布雷特到这儿来的公事,是访问洛杉矶设计艺术中心学院,但是他准备过会儿再去。
当时布雷特在空中看到心爱的加利福尼亚罩在那席卷一切的肮脏毯子下,虽曾感到闷闷不乐,但如今一看到、一听到机场附近有如潮涌的地上车辆来往,他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汽车,单独开着的也好,结队而行的也好,他看到了,总是感到热血沸腾,尤其是在加利福尼亚,因为全国百分之十一以上的汽车都挤塞在这个州里。这里车水马龙就是一种生活方式。不过,也正是由于这种情况,无可避免的空气污染就更加厉害了;布雷特早已感到眼睛刺痛,鼻子里麻辣辣的;不用说,那不干净的雾已经直钻进他的肺里去了。
他问巴克利:“这么糟有好久了吗?”
“有个把星期了。看来现在半晴不晴的日子很难得了,真正的大晴天简直象圣诞节一样稀罕。”那青年皱了皱鼻子。“我们告诉人家说,那不都是汽车造成的,因为好多是工业雾。”
“可我们相信吗?”
“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迪洛桑多先生。我们的自己人告诉我们,说是发动机排除废气问题已经解决了。这话你相信吗?”
“在底特律我是相信的。一到这儿,就不那么相信了。”
布雷特知道,归根到底,问题还是在于经济和数量之间如何保持平衡。
现在,要制造一种完全不排除废气的汽车发动机,也是办得到的事,只是成本极高,因此这么种汽车根本不可能供日常使用,就好比从前泥腿子使用不起贵族老爷的马车一样。要使成本不高,技术方面就得迁就一些,虽说迁就了,目前的废气控制还是搞得很出色,比近在五年前的设想要好得多。不过,汽车每天、每周、每月、每年都在不断激增,正是这个数量问题,还是弄得废气不堪收拾,加利福尼亚就这样显得烟雾弥漫了。
他们走到了供布雷特在逗留期间使用的汽车旁边。
“我来开车,”布雷特说。他从巴克利那里拿了钥匙。
后来,在贝弗利·希尔顿旅馆开好了房间,布雷特撂下了巴克利,独自驱车到西三街设计艺术中心学院去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城就高耸在学院的近旁,农民市场则蜷缩在学院的后面。学院里早在等候布雷特去了,他们以双重的热忱接待了他——他既是雇用该校历届许多毕业生的一家公司的代表,本人又是一位出类拔萃的校友。
那相当狭小的校舍,象往常一样,挤满了忙忙碌碌的人,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间都被用上了,没有一点浪费在装饰陈设上面。进门的穿堂虽小,却也起了教室的作用,一年到头都有人在此举行非正式的会议,会客接见,学习研究。
在嘈杂的谈话声中,工业设计系主任欢迎了他,对他说:“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抽出点时间,来设计一个比较安静的修道院。”
“只要我认为还有一线希望,”布雷特接口说,“我就要劝你千万别搞。但你也不会去搞的。这地方应该保持压力锅的本色。”
这种气氛,他是非常熟悉的——永远以工作为前提,强调业务训练。《学院介绍》上写着:“本校并非为业余爱好者而设,本校以培养专业人员为宗旨。”跟许多学校不同,这里的功课作业极其繁重,规定学生必须创作,创作,再创作……白天,黑夜,周末,假日,不停创作……简直没什么时间可以花在其他的爱好上,有时候根本一点时间都没有。学生偶尔也为不顾人死活的繁重功课提出抗议,也有少数人中途退学,不过大部分都适应了,《学院介绍》上也说得好:“彼等未来生活诚非易易,对此又何必讳言?生活本非如是,决非如是。”
注重业务,绝不降低标准,这两点正是汽车制造商所以重视这所学院,并且同校方和学生保持联系的原因。往往,还没有到毕业,就有几家公司竞相争聘高材生。其他地方也有设计学院,但是,只有洛杉矶艺术中心这个设计学院设有汽车设计专业,当前,底特律每年新任的设计师,至少有一半是来自洛城。
布雷特到校后不久,就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下,到绿树成荫的里院去看看,学生们原先都聚在那儿,喝着咖啡、汽水,嚼着油炸饼。
“还是老样子,”他说。“真有重回老家的感觉。”
“好挤的起居室呵,”一个学生说。
布雷特放声笑了。跟这儿的其他一切一样,庭院太小了,摩肩接踵的学生太多了。尽管人这么拥挤,但还是只有真正的人才方能进入这所学校,而且只有最好的学生方能熬过这累死人的三年课程。
大家继续谈话。布雷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学生的脑子里免不了想到空气污染;即使在这庭院里,也躲不过污染。
太阳按说应该在蔚蓝天空里照得亮堂堂的,可是如今只是穿过从地面升到高空的浓浓灰雾,昏沉沉地透一点下来。在这儿,眼睛鼻子也都经常刺痛,布雷特想起了美国公共卫生部最近提出的警告,说是在纽约那种污染的空气中呼吸,等于一天吸一包纸烟;这样,不吸烟的人也就平白无故同吸烟人一样,大有可能死于癌症了。依他看,洛杉矶的情况也一样,说不定还要厉害些。
一提到污染的话题,布雷特就催着说:“告诉我,各位老弟,你们是怎么想的。”再过十年,象这样一批学生,就会帮着制定汽车工业的方针了。
“住在这儿,总有这么一个想法,”后面有个声音插进来说,“难保不出毛病。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在这个城里,人人都会呛死。”
布雷特指出:“洛杉矶情况特殊。烟雾更加厉害,是由于地形条件,温度逆增,加上阳光充足。”
“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另一个人打岔说。“你最近到过旧金山没有?”
“纽约呢?”
“芝加哥呢?”
“多伦多呢?”“在集市日到过小乡镇没有?”
布雷特在一片嘈杂声中喊起来:“嗨!如果你们抱这样的想法,那么你们有些人也许是打错了算盘。何必还要去设计汽车呢?”
“因为我们对汽车着了迷。就是爱嘛!不过,这也拦不住我们思考啊。
也拦不住我们了解当前的情况,拦不住我们关心啊。”说话的人站在这群人的最前面,是个瘦长的青年,一头金发乱蓬蓬的。他伸手捋了捋头发,露出了艺术家的细长手指。
“听听好多西部人,还有其他一些地方人的意见”——布雷特故意来一个激将法——“你就会认为只有公共交通工具才有前途。”
“还不是陈芝麻烂谷子!”
“真正想要乘公共车辆的人,是没有的,”人群里少有的一个姑娘说道。
“只要汽车造得实惠,人家买得起,谁也不要乘公共车辆。再说,集体交通工具也只是幻想。补贴啊,捐税啊,车费啊,公共车辆比自备汽车更省不了钱。所以说,大家都上当了。不信去问问纽约人看!过些日子——再去问问旧金山人看。”
布雷特微微一笑。“底特律人会喜欢你的。”
那姑娘忍不住摇摇头。“我说这话可不是要讨人喜欢。”
“好吧,”布雷特对大家说,“让我们统一一下意见:在今后半个世纪,可能还要长一点的时间里,汽车还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什么样的汽车呢?”
“好一点的,”一个悄悄的声音说。“比目前的要好得多。而且要少一点。”
“要好一点,这是没有多大争论的,不过还是有个老问题:怎么个好法?
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样想象少一点的。”
“因为我们应当那样考虑啊,迪洛桑多先生。那就是说,如果我们眼光放远些的话,这到头来对我们就大有好处。”
布雷特好奇地看看这个讲话的人。这人说着就跨步上来,靠近前面的人赶紧让出个地位来。他也年轻,只是身材很矮,皮肤黝黑,肚子已经开始凸出,从表面看来,一点也不象知识分子。但是他柔和的嗓音是那样吸引人,大家顿时寂静无声,好象发言人出场了。
“我们这里的漫谈会可开了不少了,”黑皮肤学生说。“我们读交通工具设计的人,都希望在汽车工业中占一席之地。这个念头把我们搞得兴头十足。汽车叫我们上了瘾。但这并不是说,我们都是蒙着眼睛尽往底特律钻啊。”
“谈下去,”布雷特催着说。”继续谈吧!”回到这里,重新听听学生们的直率意见——一些没有尝过挫败和幻灭滋味的,没有过多的实践知识包袱的,不必顾虑经济条件限制的意见,不由他不心情激动,内心就象电池又充了次电一样。
“目前汽车工业方面有件事值得一提,”黑皮肤学生说道,“就是它已经注意负起责任来了。评论家往往不承认这一点,但是事实确是如此。现在就有这么一种新的感觉。空气污染,安全,质量,所有这一切不再是纸上谈兵了。已经在着手做一点事情了,这一回倒是真干了。”
大家仍然默不作声。另外又有几个学生参加进来了;布雷特猜想他们是外系的。虽然除了汽车设计以外,这里还设有十二门艺术专业,但是汽车这个题目在学校里总能引起广泛的兴趣。
“我说,”那个学生继续说,“汽车工业另外还有一些责任。其中之一就是数量问题。”
布雷特心想:说也奇怪,早先在飞机场上,自己考虑的竟也是数量问题。
“正是数量问题,把我们害苦了,”那个嗓音柔和的黑皮肤学生说。“把汽车业人士花费的种种心血都一笔勾销了。拿安全来说吧。比较安全的汽车设计制造出来了,但结果怎么样呢?路上汽车多起来了;事故增加了,不是减少了。在空气污染方面也一样。眼下制造的汽车,发动机比以往的都好,比以往任何发动机对空气的污染都少。将来的发动机对空气的污染还要少。
对吗?”
布雷特点点头。“对。”
“但是数量却在不断增加。我们现在夸口说,一年要生产一千万辆新汽车,因此,不管谁有什么好办法控制废气,整个污染情况却是更糟了。这真是荒唐!”
“就算这一切都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