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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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对方也不由得向她俯过身来。
她的嘴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想和陈先生睡觉! ”
对方如同被电击了一下,倏地躲避开她,意识到受了捉弄,脸气得煞白。
她表情烂漫地望着对方。
对方猛地站了起来:“今天就谈到这里! ”
“欢迎再来! ”
她坐着不动。只撩起目光,嘲笑地瞧着对方的脸。
此刻,她的抵触情绪已达到了挑战的地步。
那一男一女转身便走。
“我们厂里花开的正好,要不要折一束? ”
“不——要! ——”
门砰地关上了。
徐淑芳怔怔地望着眼前烟灰缸中被水浸湿,渐渐变黄的烟蒂,心中亦如被一
股腥黄的污水浸渍。
忽然,她伏在桌上,脸掩埋臂中。
门轻轻开了。
曲秀娟同情地望着她——她双肩耸动,在无声哭泣。
“淑芳……”
“……”
曲秀娟犹豫地站在那里,几经踟蹰,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被通告停职反省。
曲秀娟像母亲寻找走失了的孩子,找遍全厂,各处打电话,找不到她。问司
机小李,小李也不知她的去向。
“你为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 ”曲副厂长大发脾气。
“你又没让我看着她! ”司机小李同样大发脾气,他也正为此事着急。
全厂乱了套,没谁还能安心工作。
姑娘们八个一帮、十个一伙,叽叽喳喳,都说厂长如果有个好歹,非把来调
查的人挠成条不可! “老秋翁”寸步不离曲秀娟,喋喋不休:“找哇! 副厂长你
下令找哇! 全厂人都派出去! 找遍全市! ”
相比之下,曲秀娟倒显得异常冷静。她相信,徐淑芳既不会去死,也不至于
发疯。如此这般的不公正如果压在她自己身上,她也是完全承受得了的。不就是
停职反省么? 小菜儿一盘! 咽得下去! 她不过是想在徐淑芳需要安慰的时候,给
予一些安慰罢了! 倘徐淑芳真的被撤职了,副厂长她也不当了。仍去经营个体修
鞋铺,当个自由民! 这年头,会赚钱的自由民比当个小厂的厂长日子过得潇洒多
了。
她欺骗姑娘们,说厂长已经找到了,是被陈先生父女请去了。
全厂人这才安心。但姑娘们仍替厂长愤愤不平,一边干活一边计议,有的说
罢工,有的说去游行,还有的说去审计局闹去,就像上次去报社一样,七言八语,
计议到下班,也没个结果。大家都窝着一口气。
那一天下午,在公园里,在碰碰车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使玩碰碰车和看
玩碰碰车的人们都好生奇怪。她表情愀然地坐在一辆碰碰车上,却似乎根本无心
加以控制,被撞来撞去,不惊不慌,不叫不笑,任而由之……
人们以为她神经不正常,或者在家受了丈夫的气,到碰碰车场上来以独特的
方式宣泄。
隔日,徐淑芳出现在陈氏父女面前。
她郑重地对他们说:“我十分感激你们送给我那张珍贵的照片,我愿意永远
保存它! ”
那父女二人惊喜异常地相互望了一眼。
陈先生冲动地向她张开了双臂,然而扑人他怀中的并不是被停职反省的百花
玩具厂厂长,是他自己的女儿。
女儿对父亲说:“爸爸,我真替你高兴! ”
随后,陈小姐拥抱着徐淑芳说:“按照西方的习惯,从今往后。
‘您’对于我们就是‘你’了! 可能我和我的两位哥哥都将不习惯叫你母亲,
但我们都会特别尊敬你,并像我们的父亲一样亲爱你! “
陈先生幸福得落泪了,连连说:“退机票! 退机票……”
徐淑芳也落泪了。她内心里大受感动,却并不怎样激动。她的眼泪与陈先生
的眼泪所表达的很不相同。
晚上,她来到了她的小叔子也是妹夫家中。当年的大院已不复存在,全院人
家都住上了楼房。
那一天是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
那一天是她的小伟的生日。
他说:“姐,你来得正巧,帮我们包饺子吧! ”
有时他随着妻子叫她姐,有时妻子随着他叫她嫂子。那本是怎么叫都有理的。
于是她就洗了手,帮他们包饺子。
他们的儿子躺在床上睡着,家里很安静。
她细致地包好了几个饺子,低声说:“我要结婚了。”
他们都停了手,有些不相信,以为她在开玩笑。
“真的。”
他问:“跟什么人? ”
她低下头,拿起一个饺子皮儿,一边抹馅一边说:“跟那个美籍华人陈先生,
一星期后。”双手使劲—捏,捏成一个工艺品似的饺子。
一阵沉默。
妹妹问:“那,我和立伟能参加你的婚礼吗? ”
她说:“当然。谁比你们更有资格? ”目光却望着她的小叔子。
而他说:“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走出屋去了。
一会儿,他进来后,仍一言不发地擀饺子皮儿,一个饺子皮儿快被擀透明了,
还擀。
“立伟,你怎么不说话? ”
“我有点怕……”
“怕什么? ”
“怕再也见不到嫂子了……”
“放心,嫂子还是你嫂子。我只想作陈先生的妻子,不想作美籍华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她包的饺子个个像工艺品,没有一个煮破的。
第十三章
1
婚礼由“侨联”代为操办,晚报于是有了头条新闻。通栏标题是“爱国华侨
觅知音,改革女性结良缘”。不乏祝贺之词,“在对外开放的大好形势之下,鹊
桥横架太平洋,多情伉俪一线牵”云云。
徐淑芳亲送部分请柬,也就是曲秀娟、姚守义、吴茵、严晓东、姚玉慧、夏
律师,再加上自己的妹妹和小叔子等人而已。
她本不愿请王志松,几经考虑,最终还是将他的名字写上了请柬。是将他的
名字和吴茵的名字分开写的,一人一份。
她想:来不来在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尽管她已很瞧不起他,但他目前毕竟
还是吴茵的丈夫。实际上她已不将他看成吴茵的丈夫了。他留在她心中的最后的
情愫也早已荡然无存了。她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婚礼上反省到,他们没有结为夫妻
对她更是命运的恩典,而对他一往情深的吴茵做了他的妻子之后又是多么的不幸。
她本想给刘大文寄出一份请柬,但几经考虑,最终将写上了刘大文名字的请
柬撕碎了。她真是不愿见到他那张仿佛被生活强奸了一百多次的脸。不善于忘记
是人类高贵的愚蠢。她怕刘大文果然来了,会在自己的婚礼上喝醉了哭悼他的至
亲至爱的“小女孩”
袁眉。那她再也没什么话劝慰他。
举行婚礼那一天,王志松没来。她没问吴茵他为什么没来,吴茵也矢口不提
他。
姚玉慧也没来,委托夏律师向她转达歉意,说是她的“转氨酶”
又不正常,参加别人的婚礼是缺少公众道德感的。这不失为一个无懈可击的
理由。但她知道,教导员患的是乙型肝炎,只有通过血液才会传染给别人。而且,
这几年调养有方,早已处在稳定期了。
教导员委托夏律师给她的礼物——一个模样憨拙得令人发笑的大布娃娃,表
达了一份情意。
夏律师说:“这是她亲手为你做的。她知道你喜爱孩子,祝你早生贵子。”
陈先生替她收下,连说:“谢谢,谢谢。姚女士是我的妻子所尊敬的人,当
然也就是我所尊敬的人。我们还没见过,但已感到她早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了! 我
妻子今天请来的每一位客人,也都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
陈先生离去四面应酬时,夏律师悄悄对徐淑芳说:“那边一些领导人物都在
找机会与新娘碰杯呢,你快过去吧! ”
她朝那些人扫了一眼,淡淡一笑:“我和我的丈夫预先已有明确分工,他们
归他应酬。”说完向姚守义夫妻走了过去。她身着紫色旗袍,显得体态绰约,线
条优美,亲切的端庄之中有几分神秘的魅力。
姚守义一套西装,长短肥瘦倒还合适,却没穿惯,擎着半高脚杯香槟,呆板
之极地站立着和郭立伟说话。曲秀娟和徐淑芳的妹妹坐在他们身边的桌旁,唧唧
喁喁聊得正近乎。
曲秀娟见徐淑芳走来,站起身擎杯在手,笑道:“让我借用报上的词儿,鹊
桥横架太平洋,多情伉俪一线牵,祝你幸福! ”
“姐,我也祝你幸福! ”当妹妹的紧跟着站起,两只高脚杯同时举向徐淑芳。
徐淑芳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只有酒的高脚杯。
妹妹说:“那是立伟的,他喝过了。”
徐淑芳不禁朝自己的小叔子看了一眼,他也在看着她。
“小伟,你不为嫂子干一杯? ”徐淑芳便将那只杯递向郭立伟。
郭立伟默默接过了杯。
“别把我冷落在一边啊! ”姚守义也凑了过来。
徐淑芳为自己斟了半杯酒,五杯相碰,她的目光只注视着小叔子,说:“为
了一切,徐淑芳谢谢了! ”
五人都一饮而尽。
郭立伟放下杯说:“嫂子,陈先生大概在找你呢,快到他身边去吧! ”
徐淑芳扭头看去,果见陈先生在举目四望,必是寻找自己。她没走过去,反
而对他招了招手。
大餐厅内,来宾逾百人。除姚守义夫妻和郭立伟夫妻及夏律师外,十之八九,
徐淑芳并不认识。陈氏父女认识的人也不多。各方人士,多是“侨联”的宾客。
陈先生出钱,“侨联”是极其乐于做东道主的。而来宾们,也是极愿有这样一个
荣幸之至的机会,与一位美籍华人亿万富翁互赠名片,一见如故的。陈先生刚刚
从一批形形色色的经理和大大小小的厂长的包围圈中脱身。他们鼓动如簧之舌,
希望得到投资、贷款、赞助或其他的种种经济利益。好像他们参加的不是婚礼,
而是交易会。这使几位市里的领导同志不但觉得特殊身份被利欲淹没了,甚至觉
得那些经理们和厂长们太丢人现眼——简直和讨小钱儿的一群乞丐差不多了嘛!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都尽量保持着领导者可贵的自尊和庄严。受托主持婚礼酒
会的“侨联”负责人,面对从一开始就已然失控了的过分“自由化”的场面,一
筹莫展。他们的良好愿望也是想通过这样一次大规模的“外事活动”,为“搞活”
本市经济做出贡献,为“改革开放”立下功勋,并不愿劳师动众,正正规规地按
部就班地恭喜一番,热闹一番,一散拉倒了事。故此他们索性无为而治,索性不
加控制,任其“自由化”更自由下去。
但是无论怎样自由,几位光临的市里领导同志,是不可以被冷落一旁,混同
一般,不受格外礼遇和重视的。所以一位“侨联”的负责同志请陈先生去同几位
领导者见见面,陪同一块坐坐,说说话。
陈先生是精细之人。他早先于“侨联”的负责同志想到了这一点,注意到了
几位领导者格外自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