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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部分

雪城 作者:梁晓声-第211部分

小说: 雪城 作者:梁晓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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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默默将一只手伸给了对方。陈小姐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转身便走。她这才
站起,一直望着陈小姐的背影,直至那个苗条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缓缓坐下,目光一落在照片上,立刻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仿佛对于照片上那个女人太像自己,或者反过来说自己太像照片上那个女人
这一事实心怀忐忑。

    她一路思绪纷杂地回到了厂里。

    曲秀娟一见劈头便问:“淑芳,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这话问得咄咄逼人而
又唐突,她不知秀娟是从何谈起,一时愣住了。

    “审计局来人找我调查你的问题,这是为什么? ”

    “为什么? ”

    一‘我正在问你哪! 他们问我何时调入厂里的? 谁把我调入厂里的? 谁任命
我当副厂长的? 工资多少? 有多大权? 我和你的关系如何? 我们是怎样分配权力
的? 是以什么原则发奖金的? 对你在行使职权方面或经济来源方面有没有过什么
疑点? 等等,等等! 还要求我向你保密!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啊? 为什么啊? “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只有自言自语的份儿。

    突然她叫嚷起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概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抓住了我什么把柄! 不知道首先是哪些方面,以什么名义暗中审查
我! 不知道哪些人,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也不知道我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不知道
! 不知道! ”她连连拍了几下桌子。

    笔筒中,那只爬到竿顶的小乌龟受到震动,倏地顺着控制线绳滑落,被笔筒
一口吞了。

    曲秀娟一时呆住了,怔怔地望了她许久,缓缓走至她跟前,将双手轻搭在她
肩头,凝视着她说:“淑芳,别生气……我才不信他们会从你身上搞出什么名堂,
只不过把我弄糊涂了。”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呜咽。然而并未哭,眼中亦无泪。她猛地扬起头说:
“吃饭去! ”

    那天夜里,守门的老赵头发现一个人影在厂内徘徊,这儿站站,那儿站站,
姗姗走向车间,如同幽灵。

    他起了疑心,披件衣服跟踪着,接近了猛喝一声:“谁! ”举起手电,一道
光束射将过去。徐淑芳被光束射得以臂掩目。

    “原来是厂长啊,怎么还没睡? ”

    “睡不着,散散步……”她搪塞着。

    “咱们这厂,如今是越来越体面啦! 满院的花儿,满院的香气,我可不真成
了老秋翁么! 你看这夜来香偷偷地开得多娇美! 厂长,我替你掐一把拿屋里插着
? ”老头儿说着就欲掐花。

    “别,掐了多可惜! ”她赶忙加以制止。

    这一时刻,她内心里充满了爱,不唯是对那偷偷地开得娇美无比、馨香四溢
的夜来香,而是对整个厂的情感。

    她觉得她自己早已是它的一部分,而它之对于自己同样重要。

    “我不走……”她喃喃地对自己说,然而那听来是动摇着的固执。

    “那你就在这儿闻吧,别凉着。”老赵头儿嘟哝着离开了。

    夜来香似乎将整个夜都熏香了,月光将她变了形的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

    事情势态发展得急剧而严峻,超出她的料想。

    第二天上午,她的办公室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领头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精
瘦女人,另外一位,是显得很结实的青年人。

    “徐厂长在吗? ”精瘦女人的眼光停在徐淑芳脸上。

    “我就是。你们是……”

    “我们是市审计局派来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说完从提包里拿出介绍信
交到徐淑芳手中。

    徐淑芳一边看介绍信,一边思忖,脸上很平静:“好,请坐。”看罢,为他
们沏茶。“哟,还是龙井茶。我们不喝。”精瘦女人的嘴角漾起一丝冷笑。

    “我自己喝。”徐淑芳点燃一支香烟,用睥睨的目光望着蜷坐在长沙发中的
两个男女。

    精瘦女人从提包里拿出小本,迎着徐淑芳的目光说:“徐厂长,我们审计局
最近收到一些反映你问题的群众来信,有的是由报社转来的。这些问题写得都很
具体,领导上让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不是早就洗耳恭听了吗? 有什么话直说吧! ”

    精瘦女人和那位男青年交换了一下目光,年轻男人摊开本子准备记录。

    精瘦女人干咳了一下说:“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成为党员的? ”

    “怎么? 审计局也过问党组织的事吗? ”徐淑芳确实有些惊讶不解了。

    “不,这个问题和我们下面要问的有关,请回答好了! ”

    “个人申请、党员介绍、支部通过、上级批准。我就这么成为党员的。”

    “介绍人是谁? ”

    “我厂原先的会计,周德启。”

    “他现在何处? ”

    “被判刑了。”

    “什么罪? ”

    “贪污。”

    “噢……”精瘦女人又和那位年轻人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目光,年轻人遂即又
往记录本上写。

                                 11

    “据反映,会计被捕前几天你还把他留在厂里好酒好肉款待,有这事吗? ”

    “实有其事。”

    “为什么? ”

    “我已发现了他的问题,怕他自杀。”

    “他贪污了那么多钱,你身为厂长说包庇重了点,但你一直把他视为亲信,
起码是纵容犯罪。”

    徐淑芳掐灭烟蒂,有些恼火地说:“的确,身为厂长我没能及时发现他贪污,
给厂里带来经济损失,我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我多次在党内外作过检查,并引以
为深刻教训,这是失察,却不是纵容,你们混淆了这两个概念。”

    “现在请你回答第二个问题。你指使会计,就是这个会计吧? 从本厂资金中
支付给一位姓马的两万元钱? ”

    “对。您所说的姓马的是我厂原副厂长。这件事与会计无关,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要支付给她那么大数目一笔钱? ”

    “不是支付给她,是支付给她的家属。这个厂是用她和我本人当年转卖自己
城市户口的钱为基金办起来的。”

    “多少钱? ”

    “她一万,我一万。”

    “那为什么要支付给她的家属两万? ”

    “包括利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显然心中暗暗计算,猝不及防地说:“利息没那么
多吧? 连五千都不到。”

    她镇定地回答:“我认为对于这一笔钱理应偿还高利。”

    “你代她的家属签的收据? ”。

    “您掌握的情况很准确。”

    “她的家属为何不签收据? ”

    “那么一大笔钱,不敢签。”

    “而你敢。”

    “对。我是厂长嘛! ”

    “照你刚才的说法,这个厂还欠着你一万元呢? ”

    “当然。”

    “不想要了? ”

    “暂时不想,工资够花。”

    “你工资多少? ”

    “二百五十元。”

    “这相当于一个局级干部的工资了! ”

    “没横向比较过。”

    “你的工人们平均工资多少? ”

    “各种福利费、奖金加在一起,平均每人一百六七十元。”

    “你也没和他们比较过? ”

    “比较过,觉得我拿的工资实在不算高。”

    “你这么认为? ”

    “我对这个厂的贡献不是我的任何一位工人所能相比的。”

    “有什么根据,或者有什么人能够证明,你本人和原先那位马副厂长当年转
卖自己城市户口的两万元,是全部作为建厂基金了呢? ”

    “我证明她,她证明我。”

    “到哪儿去找她核实。”

    “她死了。”

    “死了? ……”

    “死了。”

    “没有什么当年的账目可做参考吗? ”

    “当年创业只我们两个人,我们一商量,便决定了钱怎么花,立账是以后的
事。当年我们是两个什么都不太懂,凭着股热忱干起来再说的女人。”

    “那,这件事……等于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了? ”

    “怀疑者是会这么认为的。”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同时瞪着徐淑芳。精瘦女人极为不满地说
:“徐厂长,我们来是为了核实情况,你不要有抵触情绪,这无助于澄清事实解
决问题嘛! ”

    徐淑芳微微一笑,说:“谈不上什么抵触情绪,事实即是这样! ”

    “这个问题我们还会调查的。下面再问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利用职权之便
搞了一些不正之风? ”

    “什么不正之风? 请讲具体点! ”徐淑芳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精瘦女人翻了翻手中的本子,说:“据群众揭发,你搞请客送礼,笼络人心
;巧立名目,滥发奖金;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排除异己,打击有高等学历的技
术人员,栽培亲信,任用无专业技能的人把持设计科。你是不是把一位设计科长
赶走了? ”

    “行了! ”徐淑芳从这后句话里听出点端倪来,在他们向她提问中,她心里
就琢磨这个“群众‘’是谁? 现在她明白了,这个”群众“果然是被她送瘟神般
送走的原设计科长,他被轰走时,不是恶狠狠地瞪着她说”你会后悔的“吗? 他
果然向她身上泼污水了。

    “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写材料的‘群众’是谁? ”

    “这个吗,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们要保护写揭发材料的群众的权益。”

    “我敢肯定,他是被我赶走的原设计科长! ”徐淑芳言语颇为自信,不容欺
瞒。

    两位调查人面面相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徐淑芳平缓了一下语气说:“你们为什么不调查一下这位‘群众,的情况?
如果愿意你们可找厂里任何人询问。”

    “我们会了解的。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美籍华人陈先生是什么关系
? ”精瘦女人单刀直人,摆出一副审判者的神情。

    此言突兀,徐淑芳为之一怒,她克制地说:“怎么,对此你们也有兴趣吗? ”

    “不是兴趣。是工作。是职责。”

    上方宝剑在手的语气。

    “请问你们究竟代表什么? ”

    “上边。”

    对方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还是不明白,‘上边’是什么意思? ”

    “应该让你明白,我们自然会让你明白的。不需要你明白的。

    你没有必要明白。改革很混乱,一定得整顿。我们奉命行事,一个一个地整。
先整这一类……“竖起小手指,”后整这一类……“竖起大拇指,”整个一清二
楚,不整是不行的! “

    对方口吻相当之威严,听来非常自信。好像有了他们的存在,世事从此界线
分明,朗朗乾坤,澄清万里似的。

    “也包括我和陈先生的关系么? ”

    “当然。”

    “那么让我悄悄告诉您……”她朝门口看一眼,故意装出一副门外有谁在偷
听的样子,诡秘地隔着桌子向对方俯过身去。

                                12

    对方也不由得向她俯过身来。

    她的嘴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想和陈先生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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