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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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得大选是一回事,当上总统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用神秘的口吻对哭哭啼啼的下属们说。
但是,当时还没有人想到要消灭新总统。敌对的人相信,当选总统通过合法途径取胜,也可以通过合法途径被击败。这就是特鲁埃瓦的想法。翌日,特鲁埃瓦清楚地看到欢乐的人群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他走出藏身的地方,直奔郊区一座别墅,举行了一次秘密午餐会。在那儿,和他见面的有政治家、几位军人和中央情报局派来的美国人。他们一起策划了推翻新政府的计划:制造经济不稳定,或如常人所说的,进行破坏。
那是一幢具有殖民时期建筑风格的大房子,带一个方石铺路的院落。特鲁埃瓦参议员到达的时候,已经有几辆汽车停在那里。大家热情地迎接他,因为他是无可争议的右派领袖,还因为他早已预料到要发生的事情,提前几个月进行了必要的接触。午饭是加鳄梨汁的冷石首鱼、白兰地烤乳猪、巧克力奶油冻。吃完饭,他们吩咐侍者退出去,把客厅门锁了。大体上谋划出战略目标,然后站起来,一起为祖国干杯。除了外国人以外,所有在场的人都表示,为了事业的成功,宁肯拿出个人的一半财产来冒风险。只有老特鲁埃瓦准备连老命都搭上。
“不能让他们有一分钟安宁。他必须辞职。”特鲁埃瓦斩钉截铁地说。
“要是办不成,参议员,我们还有这个。”乌尔塔多将军把手抢放在台布上。
“对政变我们不感兴趣,将军,”使馆里的情报人员用地道的西班牙语说,“我们希望马克思主义彻底失败,自动垮台,好从大陆其他国家人们的脑海里去掉这种思想。明白吗? 这件事,我们会用金钱去处理的。我们还可以收买一些议员,让他们不认可他是总统。贵国的宪法规定:不足绝对多数,议会可以决定。”
“少转这个念头吧,先生! ”特鲁埃瓦参议员大声说道,“在这儿,你谁也收买不了! 议会、军队都是廉正自守的。最好还是拿这笔钱去收买所有的传播工具吧。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掌握住舆论,那才真正有用呐。”
“别说疯话啦! 那些当政者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新闻自由!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请相信我,先生们! ”特鲁埃瓦参议员反驳说,“我了解咱们国家,新闻自由是取消不了的。再说,执政纲领上有这一条,他发誓要尊重民主自由权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嘛! ”
特鲁埃瓦参议员的话是对的。他们未能收买议员们,按照法律规定的期限,左派平平安安地上台执政。这时候,右派开始燃起仇恨之火。
大选以后,每个人的生活都改变了。那些想照往常一样生活的人,很快就看到这不过是幻想。对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来说,这次变化来得太突然了。在这以前,日常生活中的陷阱,他一个个都绕过去了。作为流浪艺人,他过着穷困潦倒而又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没穿过皮鞋,没戴过领带、手表,然而可以尽情表达温柔和真挚的情感,可以随便偷偷懒,睡睡午觉,因为他无需向任何人报告工作。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内心深处感到十分平静。年轻的时候,还有股子叛逆劲儿;如今知足常乐,变得温顺了。创作新歌曲,必须有不安和痛苦,他越来越觉得难以找到这种情绪。他像方济各会修士一样,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不想发财,也不想当官。他心绪宁静,唯一挂念的是布兰卡。对年轻姑娘们那种不计后果的爱情,他已毫无兴趣,只是想着布兰卡是他独一无二的伴侣。他算了算和布兰卡偷偷幽会了多少年,的确想不出生活中哪时哪刻布兰卡不在眼前。总统选举结束后,必须立刻和政府合作,这就打破了他生活的平衡。对此他无法拒绝。正如大家说的,左派党需要承担起那么多职责,力能胜任的人确实不足。
“我是个农民,没有任何准备。”佩德罗·加西亚第三打算推辞掉任命。
“没关系,同志。至少大家都熟悉您。就是捅了娄子,大家也会原谅的。”别人回答说。
就这样,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坐在写字台后面,背后挂着一幅在某次光荣的战役中为国捐躯的先烈的大画像,还有了一位私人女秘书。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从豪华的办公室带铁栏杆的窗子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小方块灰暗的天空。他担负的不是闲职。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深夜。最后,精疲力竭,连弹一曲吉他的力气也没有了,更不用说像往常一样和布兰卡缱绻一番了。有时候,克服了布兰卡时常碰到的那些障碍以及工作加给他的重重障碍后,两个人会上一面,躺在被窝里也是烦恼多于欲望。做爱的时候,身体疲劳不堪,时间总是急急促促,还不时被电话铃声打断。布兰卡不再穿内衣,因为她认为这种挑逗是无益的,还会使他们陷于可笑的境地。完事以后,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像一对老人似的休息一会儿,亲亲热热地谈起家常和震动全国的严重事件。有一天,佩德罗第三算了算,几乎有一个月两人没幽会了。他认为尤其糟糕的是谁也没有这种欲望。想到这儿,不禁大吃一惊。他想,在他们这个岁数,性欲不该消失啊。这是因为眼下这种生活和光棍儿的怪僻造成的。他估计,如果他和布兰卡过上正常的生活,布兰卡天天可以在安谧的家里等他,情况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于是他索性催促布兰卡和他结婚。对这种偷偷摸摸的爱情,他已经厌倦了,而且年龄也不允许他这样生活下去。布兰卡的回答还是和以前多次的一样:
“我得想一想,亲爱的。”
她坐在佩德罗第三的窄小的床上。佩德罗第三放肆地盯着她,岁月已经开始在她身体上发挥起破坏作用。她更加肥胖,更加萎谢了。关节炎使她两手变了形;原来让他彻夜难眠的好看的乳峰正在变得和成年妇女的胸部一样圆滚滚的。但是,在佩德罗第三看来,布兰卡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和他们在三星庄园小河边的芦苇丛中相爱的时候一样漂亮。正因为如此,他才抱怨说,疲劳比激情更厉害。
“你想了快半个世纪了。行啦。要么现在结婚,要么就拉倒。”
布兰卡没有动摇,因为佩德罗第三不是第一次用这种办法催促她拿主意了。每当他和一位野姑娘破裂后回到她的身边时,总是要求和她结婚,拼命地要和她好下去,还求她原谅。那次他同意离开工人区( 在那儿他过了几年幸福的日子) ,搬到一套中产阶级的住宅,也是说的这番话。
“要么你现在嫁给我,要么咱们别再见面了。”
布兰卡不知道,这一次佩德罗第三说出的话是不打算收回的。
两个人悻悻地分了手。她匆匆忙忙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穿好了;从乱七八糟的床上找到几根卡子,把头发拢起来,别在脑后。佩德罗第三点上一支香烟,目不转晴地盯住布兰卡穿衣服。布兰卡穿上鞋子,拿起皮包,在门口向他挥手再见。她心里有数,第二天他会叫她来,再次表示和好的。佩德罗第三扭过身子,面冲着墙。他紧闭着嘴唇,露出个苦笑。此后两年当中,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
以后的几天,布兰卡一直像过去那样,等着佩德罗第三叫她。他从不爽约,即使像上次她结了婚,两个人分手达一年之久,他也没有爽约。那一次,还是他找上门来的。但是,到了第三天,布兰卡开始着慌了。她躺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就是睡不着;多服了一倍的安眠药,又犯了偏头痛、神经痛。在作坊里,她把为圣诞节制作的几百个鬼怪塑像放进炉子里,又拿出来,尽量找事干,不去想他。然而,还是压不住烦躁情绪。最后,她给部里挂了个电话。一位女士说,加西亚同志正参加一个会议,不便打扰他。第二天,她又打电话,一直打了一个星期。最后她明白了,用这个办法是找不到他的。她竭力克制住从父亲那儿继承下来的那股唯我独尊的傲气,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系上吊袜带,离开家,到佩德罗第三的住处去看他。她那把钥匙插不进锁眼,只好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个高个汉子,留着小胡子,目光柔和得像个女学生。
“加西亚同志不在家。”他没有请布兰卡进去。
这时候,布兰卡才明白过来,她失去了佩德罗第三。未来生活的情景一下子闪现出来。她看到自己待在一片辽阔的沙漠上,干些毫无意义的营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再也见不到那个一生中爱着她的唯一的男人。从她童年时代那些记不清的日子起,她一直睡在他的怀抱里,如今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她坐在楼梯上,放声大哭。留小胡子的男人悄悄地关上了门。
事情发生后,她没对任何人讲。阿尔芭向她问起佩德罗第三,她闪烁其词地回答说,他在政府里担任了新职务,工作很忙。她仍然给没事干的小姐们和智障孩子们讲课,另外还在贫民区教人制作陶器。那儿的妇女们组织起来,要学点新手艺。同时,破天荒地第一次参与国家的政治、社会活动。组织起来很有必要,因为“通往社会主义之路”迅速变成了战场。一方面,老百姓在庆祝胜利,蓄起长发和胡须,见面互称“同志”,抢救被遗忘的民歌和民间手工艺,召开没完没了的毫无用处的劳动者集会,会上七嘴八舌,永远也达不成一致意见,只是表明新政权在活动而已。另一方面,右派采取了一系列战略行动,要把经济搞得一团糟,使政府威信扫地。他们手里把持着最强大的传播工具,掌握着几乎无限的经济手段,美国人暗地里出钱,帮他们实行破坏计划。没过几个月,后果就看出来了。老百姓第一次有了点富裕钱,可以满足一下基本需要,购买些一直盼着买到的东西。可是,他们什么也买不到,商店里空空如也。供应开始中断,老百姓做起一场噩梦。天刚一亮,妇女们就纷纷起床,在能买到一只干巴鸡、几块尿布或卫生纸的地方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鞋油、钢针、咖啡成了奢侈品,逢上过生日,用彩纸包好,作为礼品互相馈赠。物资匮乏把老百姓弄得六神无主。互相矛盾的谣言像浪潮似的一再冲击全国。忽而说这样东西快没了,忽而说那样东西快没了,大家只好不加节制地有什么买什么,以防万一。一见“长龙”,立刻排进去,也不知道在卖什么东西,无非担心丢掉买东西的机会,需不需要倒在其次。社会上出现了专吃排队饭的人,他们为别人占住位子,收取合理的费用;卖假货的人趁机浑水摸鱼,坑害顾客;还有人向夜间排队的人出租毛毯;黑市活动猖獗。警察试图禁止,但黑市活动像瘟疫一样无孔不入。尽管警察搜查车辆,拘留背包裹的可疑的人,但仍禁而不止。就连孩子们也在学校里买卖东西。为了急于存些东西,出现了许多混乱现象。从来不抽烟的人愿出高价买下一盒香烟。没有孩子的人争先恐后地抢购奶瓶。炊具、机器、汽车的零配件买不到了。汽油定量供应,汽车排起长队,一排就是两天零一夜,在太阳的烤炙下像条不动的巨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