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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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卡来到河边,看到她童年的朋友正坐在他们多次会面的地方。佩德罗第三可不像她发育得那么好,还是个大肚子、瘦筋巴骨、黑不溜秋的孩子,只有那双黑眼睛露出老成持重的聪慧的表情。看到布兰卡,他倏地站起身来。布兰卡估计自己要比他高出半个头。他们局促不安地对视了一会儿,双方第一次感到他们几乎成了陌生人。好一阵子——时间仿佛长得没有头儿——他们一动不动,都需要习惯一下眼前的变化和新拉开的距离。一只麻雀在近处呜叫,于是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去年夏天。他们又变成两个孩子了。跑啊,笑啊,拥抱啊。他们躺在地上打滚,从鹅卵石上滚过去,不停地低声呼叫对方的名字,为又一次重逢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两人终于平静下来。布兰卡的头发上沾满干树叶,佩德罗第三为她一片一片地摘下来。
“来啊,我给你点儿东西。”佩德罗第三说。
他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踩着泥泞的路,朝远处的牧马场走去,一路上,你瞅着我,我瞅着你,满面含情,一语不发。他们折断柔嫩的树枝,吸吮其中的浆液。火山顶上露出了太阳,白天还没有最后莅临,大地还在打哈欠。佩德罗第三要她趴在地上,不要出声。他们爬到灌木丛前,稍微向旁边一拐,布兰卡看见了。山阜上有一匹漂亮的淡黄色母马正在下崽儿。两个孩子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都怕惊扰了母马。只见那匹马呼呼地喘着粗气,使了好大力气,小马露出了头,又过了好久,身体才拱出母体。小家伙儿落到地上,妈妈开始舔它。把它舔得干干净净,光光亮亮,好似打过蜡的木材。又用嘴拱它,让它站起来。小马驹儿试着站了站,四只新生的蹄子还太软,蹄子一弯又倒下了。它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瞅着妈妈。这时,母马迎着朝阳振鬃嘶鸣。布兰卡觉得胸间充满幸福感,热泪夺眶而出。
“等我长大了,一定嫁给你,咱们就住在这儿,住在三星庄园。”她低低细语道。
佩德罗第三愣住了,两眼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活像个愁眉苦脸的老人。他摇了摇头。他比布兰卡幼稚得多,但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他也知道他会一辈子爱布兰卡,那个清晨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中,在他临死的时候,最后出现在眼前的还会是那个清晨的景象。
那年夏天,他们一方面还是孩子,另一方面又意识到男女有别。有时候,他们像顽童似的哄赶母鸡,跟母牛捣乱,大喝一气新挤出的还有热气的牛奶,直喝得嘴边沾着胡子般的白泡沫。他们偷吃刚出炉的面包,爬到树上用树枝搭窝。有时候,又躲进茂密的森林里的隐蔽地方,用树叶铺成床,玩“过家家”,互相抚爱直到累得精疲力竭。他们还是那么天真无邪,脱光衣服也不觉得害羞,和过去一样,光着身子在河里洗澡,双双潜入凉丝丝的河水里,随波逐流,从河底的光滑卵石上漂浮而过。但是,在有些事上不能像过去那样不分彼此了,也懂得了害羞。比如说,他们不再比试谁撒泡尿在地上留下的水坑大;布兰卡也不告诉他每月一次弄脏裤衩儿的秽物是什么。他们意识到在别人人面前不能表现得讨分亲热。虽然并没有人提醒过他们。每天下午,布兰卡身穿小姐的华服坐在凉台上与家人一起喝柠檬汁,佩德罗第三躲得远远地看着她,不敢走近。他们每次游戏都躲开别人。在大人面前,也不再手拉手走路,甚至假装互不认识,免得惹人注意。老奶奶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而克拉腊却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们的举动。
假期结束了,特鲁埃瓦一家人要返回京城。他们带着甜食、糖渍鲜果、奶酪、卤汁母鸡和兔肉、整篮整篮的鸡蛋和整箱整箱的水果。人们把东西装上大车运往火车站,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趁这工夫躲进粮仓里互相道别。三个月来,俩人爱得如胶似漆,这种不计后果的热恋折磨了他们一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间的爱情越发坚不可摧,越发矢志不渝。即使在当时,他们的爱情就已经十分深沉、诚挚,和后来没有什么差别。他们躺在一个粮食垛上,呼吸着面粉的香味儿。清晨,金色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间透进谷仓。离别的时间终于快到了,两个人恋恋不舍,低声地抽泣,你吞下我的泪水,我吞下你的泪水。他们立下山盟海誓,定下在分手期间保持联系的暗号。
凡是当时活着的人都众口一声地说,晚上八点钟左右菲鲁拉突然回来了。大家都看见她像过去在家里一样穿着浆洗过的衬衣,腰上系着一串钥匙,绾着老处女的发髻。她从饭厅的门走进来的时候,特鲁埃瓦正在切烤肉。尽管六年没见面,而且她脸色十分苍白,比过去老多了,大家还是马上认出了她。那天是星期六,海梅和尼古拉斯这对孪生兄弟从寄宿学校回来与家人共度周末,因此他们也在场。有他们俩作证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全家人中只有他们和三条腿的桌子亳不相干。英国学校很古板,不许他们涉足魔法和招魂术。起先他们突然觉得饭厅里冷飕飕的,克拉腊以为是吹进了冷风,吩咐人关上窗户。随后,他们听见钥匙开门的晔啦哗啦声,紧接着门开了,菲鲁拉出现在门口。她默默无言,脸上露出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就在这时候,老奶奶托着一大盘凉菜从通厨房的门走进来。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惊呆了,手拿切肉的刀又停在半空中。三个孩子几乎同时喊道:“菲鲁拉姑姑! ”布兰卡站起身来,想迎上去,坐在旁边的克拉腊伸手拉住她的胳臂。虽然菲鲁拉脸上一点儿也没有透露出真实情况,但是克拉腊因为和鬼神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所以一眼看穿了眼前发生的事情的真相。菲鲁拉在离桌子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用空虚漠然的目光环视了所有的人,然后径直朝克拉腊走去。克拉腊站起身来,但是并没有朝前跨出步子。她只是闭上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好像要犯哮喘病似的。菲鲁拉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按住她的双肩,在她额头上轻柔地吻了一下。饭厅里只有克拉腊的粗重的喘息声和菲鲁拉腰上挂的钥匙的哗啦声。吻过弟媳后,菲鲁拉离开她,从进来的那扇门走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地带上房门。全家人在饭厅里呆住了,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老奶奶突然哆嗦起来,盛凉菜的勺子跌落下来,银勺掉在镶木地板上发出哐啷的响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克拉腊睁开双眼,呼吸仍很困难,无声的泪水顺着两颊、脖子流下来,弄湿了衬衣。
“菲鲁拉死了。”她说。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把切肉的刀叉扔在桌布上,跑出了饭厅。来到大街上,大声呼唤姐姐的名字,可连影子也没见到。克拉腊让仆人去拿她的大衣,等丈夫从门外进来的时候,她一面穿大衣,一面拿着汽车的钥匙。
“咱们到安东尼奥神父那儿去吧。”她对埃斯特万说。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埃斯特万心中忐忑不安,驱车在贫民区寻找安东尼奥神父的老教区。他已经多年没到这儿来了。他们进门的时候,安东尼奥神父正在往破法衣上钉扣子。他们把菲鲁拉的死讯告诉了神父。
“不可能! ”神父喊道,“两天前我还跟她在一起,当时她身体和心情都挺好嘛。”
“请您带我们到她家里去,神父。”克拉腊恳求说,“为什么要这样,我心里明白。她死了。”
克拉腊一再坚持,安东尼奥神父只好陪同前往。他领着埃斯特万走过几条窄小的街道,来到菲鲁拉的住处。在菲鲁拉独自一人过活的那几年,她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年轻时,她常去这种大杂院,也不管居民们乐意不乐意,硬为他们念玫瑰经。走到离大杂院还有几条街的地方,特鲁埃瓦不得不把车停下来。路越来越狭窄,只能步行或骑自行车通过。三个人徒步往里走,躲开从下水道里溢出来的脏水潴成的一个个水洼,绕开一堆一堆垃圾,野猫像暗影似的在垃圾堆上刨食。这个大杂院里有一长排破旧不堪的房子。全是一式的水泥房,又矮小又简陋。一个门,两扇窗户,墙上涂着棕褐色,破破烂烂,十分潮湿。通道上拉着铁丝,白天用来晒衣服。他们来到的时候,铁丝上空着,似有若无地在空中摇摆。通道中央只有一处供水的地方,院子里所有住户都从这里取水。整条通道上只有两盏路灯。安东尼奥神父向一位老妇人问了声好。她正站在水槽旁边,等着从水龙头流出的细细的水流灌满水桶。
“您看见菲鲁拉小姐了吗? ”他问。
“大概在家里吧,神父。这几天我一直没见着她。”老妇人说。
安东尼奥神父指了指一间房子。这间房屋同其他房子一样可怜,墙皮已然剥落,十分龌龊。可是只有这户人家的大门旁边挂着两个陶罐,里边养着几小丛天竺葵——那是穷人的花。神父敲了敲门。
“进去吧! ”老妇人从水槽那边喊道,“小姐的门儿从来不上锁。再说,也没什么可偷的! ”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打开门,叫了声“姐姐”,可他不敢进去。克拉腊先迈进门槛。里面一片漆黑,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薰衣草和柠檬的香味儿。安东尼奥神父划着一根火柴。暗影中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圈儿。他们还没来得及朝前走出一步,或者看清周围的东西,火光就熄灭了。
“请在这儿等一会儿,”神父说,“这屋子我熟悉。”
神父摸着黑往前走,不一会儿便摸索着点上一支蜡烛。神父的身影突然显现出来。烛光摇曳,从半腰直照上来,使神父的脸显得怪模怪样,巨大的黑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克拉腊在日记中详详细细地记下了这个场面,仔细描绘了那两个黑黝黝的房间。潮气弄得墙壁上水渍斑斑;浴室又小又脏,没有自来水;厨房里剩下几块硬邦邦的面包,罐子里只有一丁点儿茶叶。在克拉腊看来,菲鲁拉这间住房的其他地方同她在噩梦中曾经看到的大体相像。自从菲鲁拉在街角大宅院的饭厅里向她告别的时候起,噩梦就开始了。克拉腊觉得,那里像个估衣铺,或者说像一个下等流动剧团的后台。墙上有几根钉子,上面挂着过时的衣服、羽毛围巾、几小块破皮子、人造宝石项链、半个世纪前就没人再使用的帽子、带着破旧花边的退了色的衬裙。还有几件衣服,过去大概相当华美,如今已经失去昔日的光彩。不知为什么还有几身海军上将的军服上衣和主教的十字褡。所有的东西杂乱无章,七零八落,蒙着陈年的积尘。地上胡乱丢着几双缎子鞋、演出用的手提包、镶着假珠宝的腰带、吊带,甚至还有一把军校学员使用的冷森森的军刀。克拉腊还看到可怜的假发、放化妆品用的家什儿、空瓶子和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遍地狼藉。
两间屋子中间有一扇窄门。菲鲁拉躺在另一间屋子里的床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