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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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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笑啊,拥抱啊,亲昵地互相拍打,抓头发,在地上打滚,高兴得嗷嗷直叫。
    “站起来,姑娘! 放开这个穷孩子! ”老奶奶尖声喊叫,想把他们分开。
    “让他们玩吧,老奶奶。他们是孩子,他们相好。”克拉腊说,她更了解底细。
    两个孩子跑到远处,藏起来,互相倾诉分别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佩德罗不好意思地送给她几个用碎木头为她刻制的小动物。布兰卡也把为佩德罗第三收集的礼物送给他:打开像一把花儿的小折刀、可以魔术般地把地上生锈的钉子吸起来的小块吸铁石。那年夏天,她还把马科斯舅姥爷收藏在书箱里的几本讲鬼怪的书带来了。那年她大概十岁。佩德罗第三读书还很吃力,但他好奇心胜,求知欲强,在老师的教鞭下没学到的东西,靠自己反而学到了。那年夏天,他们躺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松树林里和麦田中间看书,讨论辛巴德和罗宾汉的行侠仗义、“黑人海盗”的厄运、《青年宝库》中有教育意义的真实故事、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字典中禁忌词的坏意思以及心血管图。从图上可以看到没有皮肤、但是穿着短裤的人形,全部血管和心脏都看得一清二楚。在短短的几个星期内,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学会了贪婪地读书。他们一起进入一个广阔深邃的世界,其中有不可能发生的故事;有鬼怪和仙女;有通过抓阄决定谁吃谁的鲨鱼;有为了爱情接受训练的老虎;还有令人神魂颠倒的发明、地理奇观、动物珍闻以及东方国家的神话。什么装进瓶子里的精灵啦,小洞里的龙啦,关在宝塔里的公主啦,等等。他们经常去看望老佩德罗.力口西亚。他已经老态龙钟,感觉迟钝了。一块天蓝色的薄膜盖住了他的瞳孔,眼睛慢慢瞎了。他说:“这是钻进眼睛里的云彩。”他非常感谢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来看望他。虽说佩德罗是他孙子,可他把孙子也给忘了。孩子们从讲鬼怪的书里挑些故事讲给他听,还得趴在他耳边大声喊叫。据他说,风钻进他耳朵里去了,所以他听不见。他呢,教给孩子们防止害虫叮咬的法子,他把一只活南蝎放在胳臂上,让他们看一看他的解毒药多么有效。还教给他们怎么样找水。他两只手攥着一根干木棍,边走边敲打地面。一句话也不说,脑子里只想着水和木棍干得要喝水的事,突然手上就有了潮湿的感觉,木棍开始抖动。老人说,好啦,就在这儿挖吧。不过他还说,他在三星庄园找地方打井,用的可不是这个办法。他不需要用木棍。他的骨头太干了。只要从有地下水的地方一走过,甭管水有多深,骨头就立刻会告诉他。他给孩子们看田野里的杂草,让他们闻一闻,尝一尝,摸一摸,好知道草的天然香气、味道和质地。然后弄清每种草的医疗功能:像镇静神经,清眼明目,调理肠胃,舒筋活血,驱魔逐鬼等等。他对药草知道得很多。连修女医院的大夫也常来向他请教。然而,他使出浑身本领也没能治好女儿潘恰的寒热痉挛病,最后只得把她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先给女儿吃牛粪;牛粪不管用,又给她吃马粪;用毯子把她包得严严的,让她发汗。结果她瘦成了皮包骨。老人用烧酒、火药给她揉搓全身,还是没用。潘恰愎泻不止,肉里的水耗干了,老是叫渴。佩德罗·加西亚没办法了,只好求东家弄辆车把女儿送到镇上去。两个孩子陪伴着一块去。修女医院的大夫给潘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对老人说她不行了。要是早来几天,别让她出那么多汗,也许还能给她冶一治。现在,她的身体存不住一点儿水,就像花草枯了根一样。佩德罗·加西亚听了大为恼火。回来的时候,车上装着包在毯子里的女儿的尸体。两个孩子吓坏了,可他还不肯认输。在三星庄园的院子里,他把女儿的尸体卸下车,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大夫没本事。大家把潘恰埋在一块风水宝地。那是在火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教堂旁边的小小公墓。说来说去,她还得算是东家的老婆嘛,给埃斯特万生过一个儿子。只有他能用东家的名字,但不能用东家的姓。另外,还留下一个孙子,就是那个性情古怪的埃斯特万·加西亚。这个孩子注定要在家族史上起一种可怕的作用。
    有一天,老佩德罗·加西亚给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讲了个母鸡的故事。他说,有一只狐狸每天晚上钻进鸡窝里偷鸡蛋,吃小鸡。狐狸这么猖狂,母鸡实在忍无可忍,就商量好对付它的办法。等它一钻进鸡窝,母鸡就一起拦住它,把它包围起来。然后,用嘴拼命地啄它,把狐狸折腾得半死不活。
    “后来狐狸夹着尾巴逃跑了,母鸡还在后面追呢。”老人的故事讲完了。
    布兰卡听了哈哈大笑,她说这都是瞎编的,母鸡天生又愚蠢又没劲儿,狐狸天生又狡猾又厉害。但是,佩德罗第三没有笑。整个一下午他都显得心事重重,反复琢磨狐狸和母鸡的故事。也许就在这一瞬间,他开始长成大人了。
                                 第五章
                                  恋人
    布兰卡的童年没出现过什么大的意外。要么去三星庄园,度过炎热的夏天,要么在首都过着平淡的生活。在庄园,她发现了一种感情的力量,这股力量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日益增强。在首都,她的生活跟周围同龄女孩子大体相似,只是克拉腊给她的生活增添了一点怪异的色彩。每天早晨,老奶奶端着早餐把布兰卡从昏睡中摇醒,盯着她穿好制服,给她拉直袜子,戴上帽子、手套和围巾,帮她整理好书包。边忙活边为死者的灵魂默默祈祷,或者大声叮嘱布兰卡别上修女们的当。
    “那些女人坏透了。”她提醒说,“她们专门挑选好人家的顶漂亮、顶聪明的女学生,把她们送进修道院,把这些可怜的小姑娘的头剃光,让她们一辈子烤烧饼,卖烧饼,照看别人家的老头子。”
    司机把布兰卡送到学校。每天进校门第一件事就是望弥撒和领圣体。布兰卡跪在板凳上,呼吸着浓烈的香烟气味和圣母马利亚的百合花的芬芳,经受着重重折磨,内心感到恶心、负疚和厌倦。在学校里,只有这件事她不喜欢。她喜欢高大的青石走廊、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地面、不加雕饰的白墙、守在大门口的铁铸的耶稣像。她是个富有浪漫气质的多愁善感的小姑娘。性情孤僻,朋友不多。花园的玫瑰花开了,她会激动得落泪;从弯腰劳作的修女身上闻到破布和肥皂的气味,她会激动得落泪;有时候走晚了,在空旷的教室里感到一阵寂寞凄凉,也会伤心落泪。她给人的印象是又腼腆又伤感。但是,一到乡下她就会满脸笑容,显得十分愉快。皮肤被太阳晒成金黄色,饱吃温带水果,和佩德罗第三在大田里四处瞎跑,她都喜欢。克拉腊说,这才是真正的布兰卡,在城里的那个是处于冬眠状态的布兰卡。
    街角大宅院天天都是忙忙乱乱的,除了老奶奶谁也没注意到布兰卡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她突然进入了青春期。从特鲁埃瓦家族那里她继承了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的血统,仪表堂堂,傲视一切,还有橄榄色皮肤和地中海居民特有的乌黑的眼睛。由于母亲遗传,她两眼饱含柔情——这是特鲁埃瓦家族的人所没有的。姑娘很文静,喜欢独自娱乐,学习,和娃娃做游戏。对母亲的招魂术天生没有兴趣;也不像父亲那样脾气暴躁。家里人开玩笑说,几代人当中唯有布兰卡是个正常的人。她的确显得出奇地稳重、沉着。十三岁时,布兰卡的胸脯便开始隆起,腰肢纤细,身材修长,如同一棵茁壮成长的小树。老奶奶把她的头发挽成一个髻,陪她出去买了第一个乳罩、第一双丝袜、第一套女装,还买了一摞小块卫生巾,老奶奶说是“堵红潮”用的。即使这时,母亲也仍是忙着驱动椅子在家里到处跳舞,用盖着盖儿的钢琴弹奏肖邦的曲子,朗诵一位青年诗人( 克拉腊把他收留在家里,他的名字已经开始四处传扬了) 写的既无韵律又无情节也不合逻辑、却极其优美的诗句。她竟然没有发现女儿身上的变化;没看见女儿穿的校服撑得开了线;没注意到她那张苹果样的脸悄悄地变成了一张妇人的脸。克拉腊注意的是“气”和“流”,而不是“公斤”或“厘米”。有一天,她看见布兰卡着外出的衣服走进缝纫室,才惊奇地发现这位深色皮呋的亭亭玉立的小姐竟是自己的小布兰卡。她抱住她,不停地亲吻她,告诉她马上就要来月经了。
    坐下来,我给你讲讲是怎么回事。“克拉腊说。
    “您甭操心了,妈妈。每个月都来,快有一年了。”布兰卡笑吟吟地说。
    姑娘长大了,母女关系并未因此出现什么大的变化。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有牢固基础的。她们互相间完全体谅,其次,她们对生活中的万事万物几乎都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天气干热,令人憋闷,城市里光波浮动,仿佛在噩梦的境遇中,全家人只好提前两个星期来到三星庄园。和往年一样,布兰卡盼着赶快见到佩德罗第三。和往年一样,布兰卡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举目远眺,向老地方张望,寻找佩德罗第三。只见他躲在门槛里的身影晃了一下。布兰卡立即跳下车,带着几个月来梦寐以求的急迫心情匆匆跑过去。可是,那个孩子一转身逃跑了。她不禁吃了一惊。
    整个下午布兰卡跑遍了他们过去会面和玩耍的地方,打听他的下落,呼喊他的名字,还到老佩德罗·加西亚家里去找他,始终不见他的影子。最后,天黑了,布兰卡终于疲惫不堪地躺下来,连饭也没吃。躺在那张巨大的铜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伤心地哭了一场。老奶奶端来一杯加蜜的牛奶,猜到了她为什么这么痛苦。
    “我太高兴啦! ”她撇着嘴笑了笑说,“你这个岁数,不能再跟那个一身跳蚤、拖鼻涕的孩子玩啦。”
    过了半小时,妈妈进来吻她,见她痛哭过后还在不住地抽泣。一时间,克拉腊改变了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她的十四岁的女儿第一次失恋后的难过心情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她想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布兰卡是个十分好强的姑娘,或者说,是个胸有成竹的女人,什么也不愿意说。克拉腊只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用手抚摸她,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
    当天夜里,布兰卡睡得很不安稳,天一亮就醒了。宽敞的卧室里还是黑咕隆咚的。她两眼盯着镶板式天花板,直到听到公鸡报晓才起床。拉开帘子,让柔和的晨光进入室内。她走到衣柜的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然后,脱下衬衣,有生以来第一次细致地观察自己的身体。她明白了,正是自己这些变化把她的朋友吓得逃之天天了。想到这儿,她嫣然一笑。她换上去年夏天穿过的旧衣服,扣子都几乎扣不上了,再裹上一条披肩,踮着脚走了出去,以免吵醒家人。外面,田野已从昨夜的昏睡中苏醒过来。晨曦像利箭射穿群山的峰顶,把暑热送到大地。朝露蒸腾,化做一片白蒙蒙的薄雾,四下里一片迷离恍惚,田野里的景色美丽得犹如梦境。布兰卡朝河边走去。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她的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轻微的沙沙声才打破了沉睡的广漠世界的宁静。杨树林朦朦胧胧,麦田一片金黄,远山如黛,消融在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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