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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2007[1].4-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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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和二不愣的肚皮过不去,这是俺给你的忠告。这跟不要跟诗人的脑瓜较劲是一个道理。诗人饿着肚子做诗,他说世上一切都是诗,他说在屎里嗅到了诗,你一定要相信。相仿,俺放眼世界全是食。 
  那个女人就犯了这样的错误。俺一进家,俺哥就说,好二小,哥满村找你,看看,这是你嫂给你说下的媳妇。俺抬眼瞅一下说,不要。哥说,咋?俺说,屁股像磨盘,不把炕坐塌?爹拉俺衣袖悄声说,娃不懂,女子腰粗臀大才能坐稳齿口。俺直摇头。爹急得地下直转圈。爹说,二小,你他娘以为你是皇上。 
  哥转头向那磨盘女人讪笑:俺弟实受。那女人假装没听见俺说话,跟俺嫂不知说着甚。俺大声说:俺不要侉侉。全屋人一愣,俺哥笑着向俺嫂翻译“侉侉”。俺嫂笑吟吟说:“那俺不也是侉侉?”俺掏出一块煤渣,这块煤渣太大了些,无法整个扔进嘴里,俺啃馒头一样啃得仔细。那女人眼珠子瞪得灯泡大,她说,妈呀,瓜娃子,那也能吃?俺说,你娘呀,俺把你眼泡吃了信不?那女人尖叫一声,扭着磨盘屁股跑出俺家门。俺嫂在后头叫也叫不住。 
  俺爹气得扇俺一巴掌圪蹴地上抽烟咳嗽。俺嫂又是那种哭腔泪调。俺嫂看着俺说:“二小,你就让姐给你说个媳妇,你就成全姐行不?你就让俺给你说个媳妇行不?” 
  那女人到底没走,她说,咱这地方女人真享福,啥也不用干,生娃就行。她嫁给了俺村另一个光棍。 
  俺不得不再说一遍,俺嫂真不简单。她到底用什么方法说服一个女子,离了自己家乡、亲人走了几千里地到了这块贫瘠的土地,把自己嫁掉。真是个谜! 
  所以诗人说,一个男人说他射下了太阳,你可以怀疑;一个女人说她把上帝装进了肚皮,你一定要相信哦。 
  事情复杂起来,在那侉侉女人极快地嫁掉自己之后,莜麦已泛黄的时候,政府再一次登门,他们把俺嫂请到了县城。理由是涉嫌贩卖人口。事情好玩极了,俺嫂由被贩者成了贩人者,仿佛她把缰绳解开套在了别人脖颈,现在她是个手牵缰绳的人。 
  说是“请”一点也不夸张,因为俺嫂快生了,她的大肚子成了最耀眼的风景,政府前呼后拥,用一块门板做了临时的轿子,尔后又极小心地扶上马背,最后上了四个轱辘的汽车。这在窑头村是绝无仅有的。俺嫂着实风光了一回。 
  很遗憾,俺没能目睹俺嫂在法庭上如何怒斥群雄傲驳四方的风采。俺爹怕俺不习惯城市的喧杂让俺待在家里。俺可怜的爹分明是担心他疲∽叨T谒亲吆笠豢讨樱持北忌较隆!�
   俺嫂在城里激起了轩然大波,贩夫乞丐和官家款爷都在讨论这事。俺嫂给了司法一个刺果。这其中一个争议的事实是俺嫂得了男家一千块。俺以一个二不愣的名义作证,那光棍的一千掏得绝对心甘情愿。侉侉女人和他绝对在被窝里偷笑。 
  法庭息了三次,再次开始时俺嫂忽然捂着肚子坐地上。警车鸣笛,进了医院。石蛋幸运地生在了城里医院的产床上。这在窑头村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石蛋就是俺侄子。 
  但在当时的紧要关头,石蛋却要命地顽,不肯出来。俺哥俺爹大概能急死过去。好在从法院传过话来,那份没有宣读完的判词是说俺嫂无罪。俺嫂听了这话一笑,石蛋就降生了。 
  石蛋“哇”一声啼哭,俺想是送给俺爹,他爷的。 
  当人们乱哄哄从喜事里钻出来,想到,他爷呢,让那个想孙子想疯的老汉抱抱孙子。俺哥喊着,大,大,大。满廊道里回音喊着,大,大,大……终于在产房门的长凳上看见爹了。哥说,大,你咋还在这,快看大孙子去? 
  俺爹不动。俺哥细看,“啪”地跪下磕头,爹呀,爹,你咋说走就走了。 
  俺爹死了,在石蛋降生的一刻。俺爹一定听到了石蛋的啼哭。因为俺爹笑眯眯地,像一个做着好梦的笑眯眯的老头儿。俺爹笑眯眯地走了,俺爹终于歇心了。 
  窑头山上,一峦黄澄澄的莜麦等待收割。也许,收获就是伸长秸颈等待镰的锋芒。 
   
  7 
   
  医生问:你是孩子爹?你家有遗传病史么? 
  俺哥摇头,说:俺家穷,估计没那个甚“一串蓖屎”。 
  医生转头问嫂,俺嫂摇头。医生说:就是说你们两个家族都没智障等精神病史? 
  俺哥说,没有。俺嫂不吭。俺哥又说,没有,绝对没有。 
  俺就是这个时候闯进病房的,原谅俺的迟到,二不愣一下山就迷失了方向。俺用袖头拭去鼻涕,一把掐着石蛋脖子叉起来。俺瞅着俺侄子,俺乐开了花,俺问俺嫂,这大脑壳从你哪儿钻出来的? 
  俺嫂赶紧抢下石蛋。俺哥讪讪道,二小,俺弟,没见过世面。医生看俺们一眼,没说甚走了。 
  俺们哭着葬了爹,不提。 
  俺哥脾性越来越坏,许是没了爹的缘故。可爹没了快一年了。俺嫂说:“娃都会满炕爬了,还没个名。”俺哥一脚踢开一块石头蛋说:“ 个妨死爷的贱命,就叫石蛋。”在不去地下的日子里,哥常把自己灌醉。哥似乎不那么疼我了,哥在酒醉后说要宰了兔崽子,兔崽子是谁?俺问哥。哥一把推开俺仰脖使劲灌酒,哥要俺躲远点。 
  哥不得不延长在地底的时间,少了爹可多了石蛋。石蛋一张嘴、一撅屁股就是要钱。俺哥常抱怨草纸用得太快。俺说俺从来不用,俺有土坷垃。嫂在这段时间是只沉默的母羊,除了石蛋她不挂念别的。她常抱着石蛋念叨:过了周岁娘就放心了,过了周岁蛋蛋就不吃奶了。 
  乡里乡亲不间断来看,他们的嘴和眼表达着不尽相同的意思。他们说,看小东西长得……长得怎样他们不说,他们把话含眼里,他们在迈出俺家门槛儿后才说。俺听到他们嘻嘻地笑,说,二不愣能有那本事? 
  有时看的人实在太多了,俺嫂不好撵,只能抱了石蛋说,娃刚睡着,别吵。俺瞅着俺侄子的小脸蛋说,真亲。人们嘻嘻哈哈说,看,跟二小一个模子扣下的。侉侉女人说,又一个瓜娃子。臭臭娘说,二不愣,鸡鸡听话不?俺说,听你娘话。 
  石蛋听话,快一岁了一个字不说,光想吃奶,像俺。石蛋光光的大脑壳,小眼睛瘪鼻梁,像俺。石蛋不像哥。 
  那天俺在河边捡了只瞎狗,它莽撞地用鼻子瞧路。俺把它抱怀里,这世上总有些没娘的可怜孩子。俺搂着它回家。俺说,瞎狗!哥一旁“呼呼”地磨刀。刀尖利地叫,在夏日血红的日阳下,它真像那刺目的光。俺说,瞎狗! 
  “瞎狗”短时期内成了俺梦中呼唤的字眼。 
  俺惊异于正晌午的光,它暖烘烘地照俺,又像一位智者审视的眼,锋利、尖刻、无情地刺伤俺。 
  俺在走进家门的瞬间就嗅到了死亡的影子。你看,这再次证明,人的视觉事实上常被高估。俺嗅到死,然后才看到血,院子里开满艳丽的夺人心魄的红花。俺踏着这些眩晕的花三步并两步跑进屋,俺嫂抱着石蛋做饭。 
  俺问:“俺哥呢?” 
  另一个声音在问,该杀的刽子手呢? 
  俺又问:“俺哥呢?俺哥呢?” 
  俺身后一声咳嗽,哥粗壮的身躯立在门框里,堵住了夏日智者的光芒。俺一声不吭盯着哥,哥手里拎着滴血的刀。 
  哥说:“瞎狗。”哥用滴血的刀一样的眼盯俺。 
  俺撞开哥冲出家门,俺看到山墙上绷着一张血迹斑驳的狗皮。狗皮像一面招摇的旗子,一阵风刮来它啪啪地拍着巴掌,它说,痛快!让灵魂裸露真是件痛快事。俺盯着脱离肉体说胡话的狗皮,俺清晰地感到刀尖在肉体与灵魂间舞蹈的战栗。 
  俺哥在俺身后说:“一只瞎狗要它做甚!” 
  俺不知道做甚,俺只知俺被哥第二次刺中。 
  俺哥说:“人都吃不饱。” 
  俺扭头再次看那淌血的刀,的确,有一些声音在上面吟唱。 
  你不能不相信乞丐诗人的话,他不只一次提到一种叫“信息素”的东西。俺曾问诗人,甚叫信息素,能不能吃。诗人嘲笑俺超强的肚皮。他说,有些东西并不是用来吃的。 
  当一只久经沙场的耗子被一块令其垂涎三尺的肉考验时,它在思索。这块伪装很好的肉未能完成使命,耗子最终放弃了诱惑,是什么让它如此热爱生命并自愿舍弃时不再来的美色呢?答案就是那个“信息素”。 
  在肉的外面,在道具一样的场景中,它感到了信息素。注意,并不是看到啊。有过一次刺伤的神经使他敏锐,那个捕鼠夹上布满死亡和血腥的信息。它听到了鼠夹上的悲鸣,那是同类的灵魂储存于铁的介质上,并发出善意的提醒。于是它没有迷失于铁的陷阱。 
  俺从握在哥手里的尖刃上,聆听到亡者的歌唱。老实说,是俺那时还未谋面的诗人救了俺,俺像他讲的那只耗子一样,夹起尾巴溜了。 
  第一回合,俺输了。俺在“瞎狗”的皮下苟且偷生。 
  俺不准备偷袭,但俺明显处于劣势。俺在河滩卵石上磨着残剪,但残剪并未折射出灼人的光。 
  俺嫂将俺送到侉侉妇人家。那个曾经的光棍有种不完的山地。俺嫂说,二小,爹走了,以后哥和嫂再走了,你没个活路,赶紧学个受苦本事。俺在光棍家莜麦地里锄草。侉侉女人说,可得说好,光管吃不给一分钱。俺嫂说,不用管饭。光棍不说话,只担心俺不分麦与草。小窥俺,俺毕竟是窑头村的二不愣,俺一出手就博得光棍一声喝彩。俺锄得比谁都干净,又不伤苗。光棍高兴地说,这块地就归你锄吧。 
  日薄西山,俺让光棍大吃一惊。他说,二不愣,你咋没动弹,光锄了一拃长的地。俺说,不是你说,就让俺锄这块地,这一拃长地俺刨了几十遍,保证一根 
  毛也不长。 
  光棍七窍生烟,俺窃笑。其实嫂多虑,俺不稼不穑,却满腹肥肠。如今是很成功的乞讨人士。 
  俺嚼着光棍的馍告别无奈的光棍,地平线上夕阳挤出最后一丝惨淡的笑。俺进了院感到死一样的寂静。没有炊烟,没有风匣子热烈的鼓掌。俺进屋大吃一惊。 
  俺嫂五花大绑躺地上,像条甩在岸上的鱼,光挣扎使不上劲,张大嘴喘不上来气,嫂嘴里塞满石蛋的屎布。石蛋的脸憋得紫涨,俺哥的手掐在他嫩芽似的脖子上,卡在他生命形式最脆弱的一环。石蛋的哭啼被他爹的大手截成两段。一段化作泡沫拖在嘴角,一段像个孽胎被扼杀在肚里。 
  俺情急之下抽出残剪,但俺不能将它插在哥身上,于是俺拎起哥喝了半瓶的酒,“咣”一声哥的脑壳砸碎了酒瓶。哥一歪倒炕沿上,脑壳哗哗地盛开一朵花。 
  狗日的哥,你杀了俺媳妇,你杀了俺瞎狗,你又杀俺石蛋。 
  “俺杀了你,俺杀了你……”俺拳打脚踢将往事一件件砸哥身上。直到嫂挣扎着爬过来用头磕地,俺才停下来,俺解开嫂,嫂直扑炕上,石蛋命大,石蛋泪汪汪地哭不出声,俺嫂抱着石蛋也哭不出声。俺哥却“嗷”一声号哭起来。 
  这有点出俺意料,第一个哭的竟然是哥。这个拎过刀的人。俺哥嚎道:“二小,你杀了哥吧,杀了哥吧,哥生不如死啊。” 
  俺怔怔地看着这个轻言生死的人,俺被眼前突如其来的事弄糊涂了,俺理不清石蛋与俺与俺哥之间的瓜葛,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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