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4-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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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干枯的喉结哽咽,燥热气息喷薄欲出。俺偎在嫂怀里。想象如同地里拔节的莜麦。俺领悟着自然的无穷奥妙。奶香响彻云天,那是神赐的粮食和营养。没有一种音乐如此震撼,俺用双手和舌尖聆听——那种弹指心弦的呻吟;没有一种颜色如此诱人香醇,须以全部想象阅读与静享——那粉红与白嫩的构思。俺偎在嫂怀里。俺陶醉在一个季节里。
俺嫂走了。俺像只懵懂的狗,沿河寻找昨日肉欲划伤的气息。在草丛、石隙、花间、落叶的缤纷里,俺嗅着,恍恍地走着,把爹和哥扔在脑后。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河水在地表咕咕奏鸣,是由亘古悠长的地心吸力指引。引导俺畅游流连的,是乳色山峦下咚咚跳着的力量。俺对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俺用眼、手、舌头以及能用的一切器官感受并回报深埋地底的心音。
你不得不嘲笑一个二不愣悼念昨天的方式。俺无法制止双脚前行的步履,俺在俺似曾相识的任意地方,可能是一棵树后,一尊嶙峋的石旁,或是面对一汪浊水,俺的手在裆间快乐地游走、弹奏、拨弄。俺想,俺用手与鸡鸡对话,至少是思索一具肉体如何面对孤独世界的问题。
俺嫂说,二小,吃奶不?
这句话是俺制造快乐、寻找逝去气息时的背景。俺聆听着俺嫂这句话,俺沿着它能寻到俺嫂轻吐如兰气息的红唇。俺生活在它的指引下。这句天籁之音成了俺应付一切魔鬼的武器,孤独、寒冷、饥饿都统统逃逸。它是有魔力的咒语,类似后来俺乞讨生涯中听到的僧人的偈。
与俺的懵懂和在山野枯黄日子里自造快乐相反,俺爹俺哥陷入了不可救药的绝境。俺看着他们衰草一样枯萎,俺哥索性背了一麻袋燕麦去了下庄,他把自己交给张着黑洞洞饿嘴的大地。这样俺爹的日子简单成吃、睡与拉。俺爹开始糊涂了,常常弄不清昨天与今天的界限,常常在午饭后小憩醒来又忙于造午饭。
那个鬼祟的卖豆腐人再没来。那块搁置太久的被俺嫂压碎一半的豆腐,臭了,扔猪圈里了。
就这样,日子在俺们快乐与忧伤、心痛和诅咒间一页页掀过。败亦犹荣的秋天走了,冷酷而公正的冬季登场。风儿捎来上帝谈笑间撕下的一页剧本,天地间周而复始地上演。
俺想说一下俺家的过年。
雪掩盖了事情真相,满目是纯洁的颜色,天空中无休止地继续开放虚伪的花。俺哥在全村的欢腾中哈哈笑着放了一串鞭,俺家的年在“噼噼啪啪”中来了。俺哥说,二小,笑起来,该哩。俺爹也露出豁牙。
俺哥说:“二小,笑起来。”
俺哥俺爹盘腿坐炕上对饮,他们嘻嘻地笑着,谈论一些与生活无关的事,谈论来年未知的收成和未来某件高兴的事。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喝,俺不屑喝,俺有比酒更能点燃自己的煤渣。
俺哥说:“女人算个甚?没女人咱照样过个好年,是不是,爹,二小?”
俺哥说:“没女人咱不照样喝酒吃肉?女人算
个甚!”
爹闷头喝酒不吭,哥又烫了一壶。窗外雪花漫天飞舞,闹腾得真有过年气氛。爹忽然开口:“有个娃就歇心了。”
俺哥哈哈地笑着说,爹说这干甚,说这干甚?爹喝醉了。哥大碗喝着酒,哥说:“女人算个甚。”
“女人算个 !女人算个 !”哥哈哈地狂笑起来。
哥把碗往地下使劲一摔,哥哈哈地狂笑,女人算个甚?哥的笑忽然变成号哭,继而号啕大哭,哥哭着喊,女人,女人……
俺爹说,莫哭,柱子,莫哭,过年哩,该笑哩。
俺也说,哥,笑起来。
在爹和哥探讨哭与笑的问题时,俺跑出家门,冲向雪野。
也许在诗人看来,雪花只是上帝的道具。它让忠实的愚民狂热,让一个二不愣在大年初一的喜庆里扑向死亡。在这样一个容易覆盖真相的天气里,没有人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正在雪的袭击下消散、冷却。
二小,吃奶不?咒语再次响起,俺在没有人迹的山道上狂奔。仿佛命中注定,俺必须去,俺必须投入雪原怀抱,因为那里有俺生命的源泉,有俺赖以维持的营养。俺在月光惨淡的瞰视里爬行,俺不能停息,与博大的原野比较二不愣的执著只有一个。
俺在生命冻结的前页,梦见俺偎在嫂怀里,嫂敞开的胸怀弥散着生动馨香的鲜活光泽。在大自然宽宏的偏爱下,俺真像个吃奶的孩子。
6
这个梦无疑是冗长的,因为俺睁开眼已是两天三夜之后。“二小!二小!”在梦的结尾俺听到了天空的偈语。梦的内容已不很具体,俺只隐约感到弥撒温暖的母体是梦境永恒的主题。“二小!二小!”这好像是俺迷惘生命走向的一种暗示。它与“二小,吃奶不?”遥相呼应,它们站在俺生命的两端,以现实与梦幻两种形式遥控着二不愣的生命。
俺睁开眼,听到唤俺吃奶的声音在耳畔叫着“二小醒了,二小醒了”。俺的力量从天而降,俺一骨碌坐起来,俺使劲揉着眼,俺不相信俺真的醒来,这只能是梦里的情形——俺嫂!俺看见了嫂,她笑吟吟望着俺。
俺嫂没有变,还是窄窄的脸浅浅的笑。俺嫂变化太大了,俺二不愣思索得脑壳疼,不得其解。俺爹见多识广,他笑呵呵地张着豁牙老嘴告诉俺:傻小子,你嫂怀上了。爹要有小孙子了。嘿嘿。
俺瞅着俺嫂的大肚子,有个小家伙藏那里笑。
俺嫂说,她回了老家,爹死了弟也死了,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嫂就回来了。“老石家花了六千,俺还个娃娃。”俺嫂说得平淡。
这件事情,俺爹俺哥没深想。如果你允许二不愣能够将他日后的乞讨生涯彩排一番,你会发现二不愣像只嗅觉灵敏的警犬。二不愣会告诉你,对,这就是结果,但得到它的过程相当繁琐。试想一下,死是多么繁琐的一件事。
无论如何,俺嫂做出了她自己都吃惊的决定。俺嫂挺着肚子瘸着腿又回到了她告别四个月的窑头村。这个梦魇一样的地方,几千里地啊,看得出,俺嫂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俺说,俺知道,你踏进白雪皑皑深山的第一步俺就知道了。俺听到了你的召唤。
俺的脚印给了他们线索。积雪将脚印放大、保留,作为一把钥匙。酒醒后的爹和哥还有热心肠的村人轻而易举就开了锁。他们点着火把循迹走了几乎四十里,几乎要完全下山了,他们发现了俺。老天安排好了,雪地里俺保持爬姿的身体前方,不足三十米,他们发现了俺嫂。俺嫂抱着肚子坐雪地里哭。
俺嫂说:“二小,你救了俺。”
俺爹则更干脆:“傻小子,你救了老石家。”
俺哥嘿嘿笑着将家里过年预备的所有鞭炮点着。他说,二小,哥说得没错吧,咱能过个好年。
雪下得真大,纷纷扬扬落在以往落过的地方,覆盖了一切真相。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都围着俺嫂肚子过。俺嫂一人住里屋炕上,嫂咳嗽一声,外屋三个男人就眼巴巴问个究竟。
对于政府俺是怀了无限崇敬和恐惧的。俺亲眼看见威风八面的村长刘黑头叫政府收拾得灰头土脸。他腆着不太大的肚皮在村里很多场合嚷:真他娘高兴,俺终于扔了背了多年的石头,俺早他娘不想干了,你们捉大头才把俺顶前头,现在好了,俺闲云野鹤了,有球甚事甭来寻俺。
刘黑头说的是实情,眼下窑头村没人钻那索套,会计被逼得没法兼了村长,且见天嚷着选举。
这天政府又来了俺家,政府问:“宋珠英,你真是自个跑回来的?”
俺爹插嘴说:“敢情,咱老石家……”
政府打断爹的话:“老汉,没人叫你说,你别说。还有你们都出去,该弄甚弄甚。”俺爹说,没开冻,地里没甚,没甚。但政府还是把俺爷仨推搡出俺家门。
政府说:“宋珠英,你甭怕,有政府。”
俺嫂坐炕上用被窝护了肚皮说:“俺不怕,怕俺就不回来了。”
政府瞪大眼说:“这么说,你真是自愿回来的?”一旁戴眼镜的女政府提高嗓音说:“宋珠英,你要知道,解救你送你回家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经费。”
俺嫂说:“经费是啥?”
“就是钱!”
“俺还!”俺嫂说。
戴眼镜的政府腾地站起来拉了不戴眼镜的政府走。俺嫂忽地踢开被子,挺起大肚哭着说:“你说俺该咋?要是你咋?”
“你回了家,因了你的丢人,弟死了,因了弟的死爹死了,你咋活,你挺着大肚皮咋办?”
政府在门口定住,政府把眼镜摘下来擦擦眼,是啊,咋办?
俺嫂说:“俺想死,俺娃没罪是咯?”
政府一声叹息:可你总得扯个结婚证吧?
俺嫂说:“俺不!”
甚地方,甚样人。俺想政府是再不会来窑头村了。俺早说过,俺嫂不简单,这回俺嫂将政府的步伐打乱了。在别的地方就有了很温情的一幕,政府拉着被贩妇女的手问:你是愿意回家,还是待在这穷山旮旯里受罪?有的妇女哭哭啼啼恨不得立时回到生她养她的地方;有的就抿嘴不吭,甭问,她肯定在这搭穷山沟已扎了根;也有的含泪扔下屁股后头撵窜的娃娃走了,但过阵子又回来。受苦人有句话:麻绳草绳能割断,肉绳能割断?
俺嫂一时间成了乡里县里头头脑脑会议、饭桌上不朽的话题。俺高兴。不过,这跟俺嫂日后挺着肚子大闹县法院比起来,是小菜一碟。
由于肚子的缘故,俺嫂一人占了里屋,这多少阻碍了一些故事的发生。四五月间天暖人懒,也是麻雀抱窝孵卵的好时候。俺的时光基本用来掏鸟蛋。俺屁股后跟一串鼻涕娃,他们说,二不愣,掏几个?俺的手从满塞杂草的檐缝里抽出来,俺把手掌摊开,让他们看,他们一二三四地数着。俺心里乐,傻屁孩,俺把数学难题踢给了他们。他们说,二不愣,你敢吃吗?俺眼不眨一下就把鸟蛋捏碎,俺仰头张嘴,鸟蛋里的液体就滑进俺喉咙。间或会有些性急而不走运的家伙被俺掏出来,它们浑身软肉没有片羽,它们吱吱地叫,俺把这些吱吱叫的家伙塞嘴里,俺牙齿兴奋起来,那家伙的小脑壳“卜”一声脆响,一股黏稠液体挤进俺口腔。俺很响地咂巴嘴,那些鼻涕孩羡慕地“啊啊”叫着。
那天俺刚把一只不幸的幼雀嚼烂吞下去,臭臭娘过来问:“二愣,你嫂害娃娃好吃甚?酸的?辣的?”
俺说:“你管 的宽,这个你吃不?”
俺手一伸,最后一只吱吱叫的小雀伸她鼻子底,臭臭娘“啊呀”一声退一步。俺哈哈笑着,把小雀子扔自个儿嘴里嚼得香。臭臭娘“呸、呸”连声吐着。
芒种时节,俺快活地在田野里忙碌,俺像只巨硕的田蝗,把各家地里的黑豆叶、莜麦苗啃得豁豁齿齿。以至那些人都嫌了俺怕俺,俺一进谁家地头马上就有人过来塞给俺块馍或饼,说,二小啊,您老人家行个好,别处去哇。臭臭娘更是怕得慌,她说,二不愣,放过俺,你是吃神,你是咱村吃神行不?所有人都怀着异样的眼神看俺和俺肚皮。俺很得意。
不要和二不愣的肚皮过不去,这是俺给你的忠告。这跟不要跟诗人的脑瓜较劲是一个道理。诗人饿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