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玛花园 作者:[英] 阿瑟·克拉克 金特·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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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迈克尔很满足我们现在在拉玛的生活。通过理查德的电脑,我们可以获得储存在“牛顿”号军事舱内的各类数据。目前迈克尔的研究任务是艺术史,他称这只是消遣而已。上个月,他的话题全是伟大的画家,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重要历史人物,他完全把自己沉醉于19世纪的艺术史里。我对此也很感兴趣。最近我们常常谈论印象主义革命,但我的观点和迈克尔的并不完全一样。
很多时间迈克尔都和西蒙娜在一起,他对西蒙娜很有耐心、很慈祥、很温柔。他密切注视她的成长,并将她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重要里程都记入他的电子笔记本。西蒙娜已经能认21个字母了,但老是混淆C和S、Y和V,不知为什么就是学不会K。她还能数到20,区分艾云鸟、八爪蜘蛛和最常见的四种机器人。她还能说出耶稣十二个门徒的名字,这使理查德很不高兴。就女儿的精神教育问题我们已召开了“首脑会议”,分歧仍然很大。
虽然理查德有时显得无精打采,凯蒂也会拼命哭个不停,还有这艘外星飞船上的奇妙生活经常让我感到不可捉摸,但大多数时间我都很快乐。我总是忙于安排每日的生活:吃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休息等等。有时我也不停地追问我们将去何方,虽得不到答案也不再使我烦恼了。
理查德、迈克尔和我常常展开讨论,激发着我的思维。他俩对智力领域都不太感兴趣,而这恰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内容。譬如我的语言天赋早在读书时就初露锋芒了。几周前我做了一个噩梦:除了英语外,我忘了其它的所有语言,不会说不会写。随后的两周,我每天坚持复习两小时我最喜欢的法语,同时学习意大利语和日语。
上个月的一个下午,理查德在黑色显示屏上设计了一个外接望远镜输入口,通过这项设计我们能看到太阳系和另外的一千个星体。太阳虽然是最明亮的一个星球,但看上去却仍不太清楚。理查德提醒我和迈克尔:现在我们是在距地球120000亿公里以外的遥远星系轨道上。
那天晚上我们看了电影《埃莱诺王后》。这是“牛顿”号发射前为宇航员准备的三十部电影之一。这部电影是根据我父亲的畅销小说《阿基坦的埃莱诺》改编,外景很多选在少年时我曾与父亲参观过的地方。电影最后描绘了埃莱诺临死的前几年。我还记得,14岁的我和父亲一起站在修道院埃莱诺的塑像前,我激动得双手颇抖,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感慨万分地对着这位主宰了12世纪法国和英国历史的王后说:“你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女人啊!你就是我的榜样,我决不让你失望!”
那晚理查德睡着了,凯蒂也暂时安静下来。想起白天的时光我就感到说不出的失落。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太阳、自己少年时代的形象以及向死去近一千年的王后许下诺言等等这些情景交替出现在我脑海,不断地提醒我自己这辉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拉玛上诞生的两个女儿将永远看不到这些,而这一切对我和热娜维耶弗又意味着很多很多。两个小女儿将永远体会不到春天里鲜花绿草的芬芳和美丽,将永远听不到鸟儿欢快的歌唱,将永远看不到海上升明月的光辉。她们根本不会知道还存在着一个地球和它上面的居住者。她们知道的就仅仅是这个她们称做“家”的狭小、混杂的船舱,和地球的繁华世界相比,这是多么渺小、平淡无奇啊。
我哭了,眼泪悄悄地滑落。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就是哭个通宵,早上也必须乐观地笑对他人。毕竟我们的生活还不太糟。我们拥有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食物、水、住所、健康的身体、朋友的友谊和最重要的——爱。不管身在何方——地球还是拉玛,只要我的女儿西蒙娜和凯蒂能从遥远的地球上学会爱,就足够了。爱是幸福人生最重要、最必不可少的因素。
第七节
2204年4月1日
今天真是不寻常。早上起床后我就向全家宣布:用一整天的时间纪念阿基坦的埃莱诺。根据历史学家的计算,她正是在一千年前的今天去世的。令我高兴的是整个家庭都赞成我的提议,理查德和迈克尔还主动提出帮助准备庆典。迈克尔已经不再对艺术史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烹饪,还建议我们以王后的名义准备一顿午餐。理查德和机器人TB走到另一个房间准备节目,理查德悄悄告诉我们TB将扮演亨利二世。
我给西蒙娜讲了一节简短的历史课,向她介绍埃莱诺和中世纪的情况。西蒙娜出奇地专心,连凯蒂这个从不能安安静静呆上五分钟的孩子居然也能很好地配合,不来打搅我们。一上午凯蒂都安静地玩她的玩具。最后西蒙娜问为什么埃莱诺王后会死,我告诉她王后衰老了,是老死的,我三岁的女儿立即追问我埃莱诺王后是不是“去了天堂”。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问西蒙娜。
“迈克尔叔叔告诉我的,”她回答,“他说好人死后去天堂,坏人死后去地狱。”
“有些人确实相信有天堂;”沉思片刻后我说,“另外有些人相信轮回,就是人死后变成了另一个人或另一种动物;也有人相信我们的存在是一个有限的奇迹,生、死都是安排好的,生命以每一个人独有的、惟一的死亡而结束。”我微笑着梳理着西蒙娜的头发。
“您相信什么呢,妈妈?”女儿问。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引导你进入一个茫然的世界”这句诗突然闪现在我脑海。正在此时机器人TB穿着中世纪骑士服进来了。
“你们好,女士们。”TB说。它告诉西蒙娜它是英国国王、埃莱诺的丈夫亨利二世。西蒙娜和凯蒂都开心地笑了。
“王后和我建立了一个伟大的帝国,”TB边说边比画,“这个帝国包括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和现在法国的一半领土。”TB兴致勃勃地背诵着准备好的演讲稿,装腔作势地比着手势,眨着眼睛,逗得西蒙娜和凯蒂哈哈大笑。TB从口袋里掏出微型刀、叉,声称是它为“未开化的英国”引进了这些餐具。
“你为什么把伊琳娜女皇关进监狱?”TB表演完后西蒙娜问。
我忍不住笑了,西蒙娜确实很认真听了我讲的历史课。
TB把头转来对着西蒙娜正要说什么时,理查德向我们竖起一根手指,请求暂停,然后就带着TB冲出了过道。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TB扮成的亨利二世又回来了,它径直走向西蒙娜对她说:“我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埃莱诺王后很生气。她竟然敢对我生气,还指使我儿子来反对我……”
这时远处不断传来尖叫声,我们五人赶快来到了上面。
抬头仰望天空,我们看见几百米的高空中飞翔着一只孤独的艾云鸟。我们来到圆柱海边的护墙仔细地观察那只艾云鸟:它在岛屿上空盘旋飞翔,每飞一圈就发出一声长啸。理查德向空中不停挥动手臂,但那只艾云鸟好像根本就没看见似的。
过了一小时孩子们都困了,迈克尔带她们回去,我和理查德留下继续观察,看看能否找到与它联络的方法。鸟按同一方向飞翔,我问理查德“它是不是在找什么”。
“不清楚。”
当艾云鸟飞来离我们很近时,理查德又向它挥动手臂,大喊大叫。这一次它好像终于注意到了我们,改变航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下降到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我们看见它下腹部灰色的绒毛、脖子上有两道亮闪闪的樱桃红颈圈。
“它是我们的朋友。”我低声对理查德说,想起了四年前艾云鸟帮助我们飞越圆柱海时的情景,而这只正是那个头儿。
这只艾云鸟看起来不很健康,十分消瘦,绒毛也脏了。它飞到离我们20米远的地方停下。“它病了。”理查德说。
艾云鸟咕咕咕地低声叫着,紧张地环视四周,像在寻找它的同伴。理查德朝它走近一步,艾云鸟轻轻拍打着翅膀向后退了几米。
“我们有什么吃的吗?玛纳瓜或其他化学合成食品?”理查德轻轻地对我说。
我摇摇头:“除了昨晚剩的鸡外什么都没有。等等,我们还有些孩子们喜欢喝的绿色饮料,有点像玛纳瓜中的汁水。”
我话音还没落理查德就已经跑开了。这只鸟和我不出声地相互望着,我努力地使自己显得很友好,试图通过眼神表达我的好意。有一次我好像看见它的表情变了,但不知道这些表情代表什么。
10分钟后理查德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绿色饮料的黑碗回来了。他把碗放在我们前面,对艾云鸟指指碗,又朝后退了六七米。
艾云鸟把嘴放进碗中,咂了一小口液体然后仰头吞下。显然这个饮料合它的口味,不到一分钟它就把碗中的汁水喝光了。
喝完汁水后,艾云鸟朝前走了两步,将翅膀完全展开,来了个优美的弧线转身。
“我们该对它说‘欢迎’。”我和理查德伸出双手,也像它一样绕了一圈,然后说了“再见”“谢谢”,并向它鞠了躬。
我们认为那只鸟很高兴,不过后来还是欣然承认这只不过是我们的猜想而已。
那只灰绒毛的艾云鸟展开翅膀,冲向云霄,在我们头顶上翱翔。
“它去哪儿?”我问理查德。
“它快死了,”理查德温柔地说,“它要最后看一眼它的世界。”
2205年l月6日
今天是我41岁的生日。昨天我做了一个相当清晰的梦:我完全衰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和两个已经长大的女儿住在靠近卢瓦尔离博韦不远的城堡里。梦中我的女儿既不像西蒙娜,也不像凯蒂或者热娜维耶弗。梦中的男孩身强力壮,但都有心理缺陷,个个笨头笨脑,智力低下。我努力给他们解释血红素如何把氧从肺带到体内组织,但没有一个孩子能听做我的话。
梦醒后我很伤心,此时正是半夜,家中的每位成员还在睡觉。像平时那样我来到婴儿室看看孩子们。西蒙娜晚上睡觉很安静,而凯蒂和往常一样已经蹬开了毯子。我替凯蒂把毯子盖上,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思考着究竟是什么总是困扰着我,为什么总是做关于孩子、孙子的梦?上周有一天我跟理查德开玩笑说我可能有了第三个孩子,理查德惊得跳了起来。我想理查德对我主动要求怀上凯蒂仍然心有余悸,于是立即打住话题,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长篇大论。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真还想要个孩子吗?在我们现在的处境下,生孩子有什么意义,姑且不谈我的个人愿望,仅仅是维持生生不息的生命就是一个强烈的生理要求。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对我们命运最乐观猜测只能是我们将永远不能与人类的其他成员有任何联系。如果我们真是这条生命线上的最后成员。那么我们就应该理智地考虑人类进化繁衍的基本信条,那就是在不明确的环境中,基因变异越多,生存的可能性越大。
从梦中醒来后我想得更远:如果拉玛真不知去向何方或将用漫长的时光才能到达某处,难道我们的余生就将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吗?显然西蒙娜和凯蒂生存的时间比我们长,而她们最终也将把我们完全遗忘。这以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不停地向自己。除非我们通过什么方式保存理查德和迈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