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4期-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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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阎差一点闭过气去,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只看见马局长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话,他说,不过老阎,我已替你查过档案了,你年龄虽然没到杠子,但你工龄长,刚好够上了工龄的杠子,这样你就可以办退休了,工资一分不少你的,你运气还算是不错,那些没到年龄又没满工龄的人,就要买断了,跟下岗工人一样待遇。马局长的声音,在老阎耳边响着,但老阎听不真切,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嗡嗡嗡的,好像耳朵里飞进了一只蜜蜂。
老阎办了退休,回家就生病了,到医院一查,果然得了糖尿病,医生说,你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你看看,消瘦、贪吃、口渴,都是糖尿病的典型症状,你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拖到今天才来检查?危险不危险?老阎说,单位里忙,实在抽不出空。医生说,那你今天不忙了?老阎说,我退休了。医生说,那你的意思,你要是不退休,今天还不来查啊?老阎嘿嘿地笑,医生说,亏你还笑得出来。
单位里那位患糖尿病的同志听说老阎真查出有糖尿病,他就在单位里说,我说的吧,我说的吧,老阎还不相信呢。那天单位里大家议论起糖尿病,有人说糖尿病是吃出来的,也有人说是累出来的,还有人说是气出来的,大家想,这三条,老阎倒是都沾得上边。
老阎住院期间,贵和生来看望他,老阎说,贵科长,这段时间也不见你人影子,你到哪里去了。贵和生说,老阎你官僚主义了吧。老阎的老婆说,贵科长现在是我们业主委员会的主任,天天忙着给小区的住户维护利益呢。老阎说,难怪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贵和生说,我们还缺一个副主任,等你病好了,选你怎么样?老阎说,那我还是做你的副手。贵和生说,等我退,你就拨正。说着说着,他们都笑起来了。
老阎退了以后,单位里原先几个可能顶上来的副科长都没有顶上来,一个调到外单位去了,一个和老阎一样是事业编制,退了,还有一个最惨,早不犯错误晚不犯错误,这时候犯了点错误,虽然不大,但提拔是不可能的了,结果老阎的位子倒真是空了下来,正有一个合适的人选等着呢,这人就是冯大军。
冯大军提起来了,刚开始他还不习惯,下级进来报告事情,他会一下子站起来,双脚一并立正,但是很快也就适应了,以后有人进来,甭说屁股了,连眼皮都不抬一抬。他原本是个工作认真负责的人,因为单位里扯皮的事情麻烦的事情多,下面七翘八裂的人也多,渐渐地就把他早已经改掉了的火爆脾气又惹回来了,下面的事情办得不好,他一拍桌子就骂人。平时冯大军是努力学着说本地话的,学了几年也没有学像,他老婆骂他笨,说他是江北驴子学马叫。但冯大军在单位里骂人的时候,骂的却是家乡口音。下面的人说,到底是老虎团的团长,工作有魄力的。
枪王
张锐强
张锐强:1970年出生于河南信阳,1988年高考考入解放军后勤工程学院建筑系,同时入伍,1992年毕业。1999年退出现役,做过报社记者。现供职于胶州市城建局。新千年开始习作小说,在《小说界》、《百花洲》、《莽原》、《雨花》、《啄木鸟》、《飞天》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三十余万字。
一
一戴上专用的射击头套,李卫国和队友杜杰立即成了电视上的恐怖分子,浑身杀气。你想想,黑糊糊的头套上只有两个窟窿,露出两只眼睛,怎么可能不恐怖。
李卫国和杜杰猫着腰,迅速进入预定的伏击位置。占据有利地形,寻找最合适的射击角度,搜寻罪犯(准确地说,应该叫犯罪嫌疑人)的身影,出枪,瞄准,等待最后的命令。这一切,对李卫国这个全总队范围内的枪王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
旁边的干警还在喊话。为了争取时间、尽力安抚罪犯的情绪,也为了让狙击手准确捕捉罪犯习惯性的行动轨迹,确保首发命中。对狙击手来说,每次行动都只有一次机会。成功或者失败,无辜者(当然也包括罪犯)是死是活,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一切都掌握在狙击手的那根食指之上,不能不慎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接近下午四点。经过五个多小时的对峙与谈判,罪犯依然不肯就范。再拖下去能见度越来越差,会影响狙击手的射击精确度。现场总指挥权衡利弊,命令开始行动。
这是一起因为恋爱纠纷而引起的劫持人质事件。罪犯的匕首一直抵在情敌脖子上。通过狙击步枪上的高倍瞄准镜,李卫国能清楚地看到匕首在斜阳下反射出来的道道寒光。罪犯要求见见自己的昔日情人,也就是人质的妻子,现在她已经根据安排来到现场,并慢慢向目标靠近。为了看到她,罪犯走出了他一直龟缩在其中的民房大门。
现场还在喊话。人质的脑袋首先出现在瞄准镜中,然后是罪犯。他挟持着人质,慢慢跨过门槛,来到屋檐之下。他显然意识到了某种危险,因此脑袋一直躲在人质后面。
从李卫国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罪犯的侧面。空间很小,角度也比较刁,但这一切都难不住李卫国。他枪王的称号经过了将近二十年时间的检验,可不是浪得虚名。而且如果撇去罪犯和人质的脑袋距离很近,且有可能移动这个不利因素,这个角度实际上还比较有利。狙击不同于一般的射杀,要求瞬间死亡,因此两军阵前通常使用的前胸这个位置他们几乎从来不用。他们的目标只有两个,一个是以太阳穴为中心的五公分圆,一个是以眉心为中心的五公分圆。只有这两个位置能直接命中罪犯的中枢神经,让他立即死亡,而没有任何垂死挣扎的机会和能力。
李卫国屏住呼吸,按照抓移动靶的要领,果断地锁定罪犯的太阳穴,然后扣动扳机。一声闷响过后,罪犯应声放开人质,瘫倒在地。
又一声闷响,是杜杰以防万一,朝已经倒地的罪犯胸前补射了一枪。这些都是事先布置好了的,以防他引爆腰间的炸药。尽管没什么必要。李卫国看见,罪犯胸前涌出了鲜血。随即,许多警察从四面八方出现,迅速跑向现场。
李卫国下意识地擦擦枪口,然后转身坐下,不慌不忙地分解狙击步枪。这东西平时用不上,一般都保存在枪盒里。瞄准镜,枪管,枪身,枪托,固定的几大块一一放进枪盒,然后提上枪盒,起身钻进旁边的一辆轿车。他们只负责射击,打扫战场不是他们的责任。
轿车发动起来,疾驰而去。离开现场很远之后,他们俩才取下头套。杜杰递过一支烟,李卫国接过来点上,然后深深抽了一口。
下车之前,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二
每次任务之后,都要写一份总结报告。不是一般工作报告那种公文材料干巴巴的空洞格式,主要是总结任务中出现的新情况,以及狙击手的新心得。字数不多,篇幅不长,但内容都在要害上。这对培养狙击手是非常重要的。以前李卫国对此都很上心,现在有了杜杰这帮小年青,他也乐得偷点懒。名分上二人是队友,实际上也算是师徒。虽然杜杰在特警队受训时的教员并不是李卫国,但特警队的那点本事,不经过实战打磨,根本不牢靠。这几年来,李卫国一直在手把手地带他。
杜杰打开车门。李卫国首先下了车,回头对杜杰交代几句报告要点,然后走进办公室,换好衣服径直回了家。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来一次大扫除,衣服从里换到外。对于丈夫这样的习惯,老婆一向很满意。女人嘛,总是希望男人利索一点,干净一点,体面一点。当然,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她并不明白。她只知道丈夫是副支队长,但却不知道他还是狙击手。李卫国从来不向她透露行动的任何细节。偶尔说起一两件奇案,也都以旁观者或者道听途说的角度展开。
吃完晚饭,李卫国去了父亲家。父亲是个老革命,住在干休所。他抗战末期参的军,番号是李先念的新四军第五师,主要在大别山一带活动。以他这样的资历,再不济也应该熬个师长副师长什么的,但因为朝鲜战争期间那个现在听起来近乎荒唐离奇的战场事件,他离休前的级别却只是个副营。而且如果不是后来落实政策,就连这样的级别也拿不回来,更别说离休进干休所了。
除了日常的看望问候,每次行动结束之后,李卫国都要去看看父亲。这跟洗澡一样,也是个雷打不动的习惯。说起来他的枪王称号颇有点世袭的意思,因为父亲以前也是枪王,而且经历比他更加辉煌。参加新四军之前,就是个枪法出神入化的猎人,能准确击中天上飞的山鸡,地上跑的野猪。这可都是活动目标,跟战士打死靶子不同。如果考虑到武器精确程度的差异,则更没有可比性。不过,他的枪法神并不表现在这里。击中活动目标固然厉害,但也只是猎人的一般手段。要想在大别山的丛林里讨生活,就必须达到这个境界。否则一枪不中,愤怒的野猪和豹子什么的会要你的命。那时不比现在,丛林里到处都是飞禽走兽。狼就不用说了,见到豹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李卫国的父亲枪法神,主要表现在他能打眼对穿。
所谓眼对穿,就是子弹从一只眼睛穿进去,再从另外一只眼睛穿出来,最后猎物的皮是完整的,一个弹孔都没有。这样的兽皮,价格自然比有枪眼的高。不过,虽然这个好价钱对猎人而言不能说不重要,但却不是最重要的。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那时整个大别山区,谁不知道他枪王李铁锁的大名。
三
和往常一样,父亲依然孤零零地倚在沙发上听豫剧。母亲过世快十年了,这些年来父亲最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听戏。从常香玉到马金凤,如数家珍。李卫国和姐姐姐夫他们劝过他多次,要他随便搬到哪家去,和孩子们一起生活,或者几家轮流住,父亲都不同意。没有任何理由,只有干脆利索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不。
进得门来,李卫国习惯地问了一句,爸,您吃饭了?录音机的声音很大,也没听清楚他究竟回答没回答。
父子俩在沙发上相对无言,闷声枯坐。李卫国并不是沾沾自喜地来向父亲汇报成绩的。全家人中,只有父亲知道他是狙击手。确切地说,只有父亲一个人知道狙击手的确切涵义。因为他自己就当过多年的狙击手。自从加入新四军第五师,他就一直干这个。当时狙击手的主要目标有三个,敌人的战地指挥官、炮手或者机枪手。以他眼对穿的功底,每次战役自然都有所斩获。就这样,等打到朝鲜去跟美国鬼子拼刺刀时,他这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猎人,已经当了副营长。当然,现在看来这个进步一点都不算快,简直就是老牛拉破车,但当年大家都不这么看。那时真不是当官,而是为人民服务。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这么想。不是官话也不是笑话,而是历史,是时间的鸿沟。
李卫国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