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4期-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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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阎的办公室调出来之后,果然逃过了几次,但是很快贵和生又有了对策,他到吃饭前,就跑到走廊最外边的值班室去看报纸,这是老阎不得不经过的地方,老阎的办公室再搬,也不能搬到值班室来,更不能搬到值班室前头,因为值班室的前头,就是楼梯了。老阎一气之下,跟值班室说,贵科长要看报纸,你们不能给他送过去么。值班室给贵和生送报纸去,贵和生生气地说,这怎么行,报纸是给大家看的,怎么能光送到我这里来,我都离了岗了,你们就别让我再担个官僚主义自私自利的名声了。
总之老阎是拿贵和生没有办法,单位里有人也看不过去,觉得老阎太软弱,背后甚至也有议论,以为老阎有什么把柄抓在贵和生手里呢。这种风言风语被老阎听到了,老阎批评那个乱说话的人,老阎说,你不了解情况不要乱说话。那个人说,不是我说的。老阎说,那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虽然老阎还能注意自己的态度,但他心里的气却是越憋越多了,有一次在酒桌上贵和生又是那样喧宾夺主,根本不把老阎放在眼里,老阎就气鼓鼓地先离了席,最后贵和生酒足饭饱时,饭店把账单拿过来了,贵和生挥笔就签了自己的名,饭店却不认账,说他签的单不算。贵和生和人家吵起来,最后闹得自己下不来台,几个客人也面面相觑,说,贵科长,对不起,我们以为你还是科长呢。那天饭店居然把贵和生押在那里不让走,最后叫了老阎来签过字,才把贵和生放走。老阎去的时候,贵和生在那里很失态地说,你们这是绑架人质,你们这是绑架人质,把110都惊动来了,连客人都跟着他丢脸。
这件事情倒是给了老阎一个启发,让老阎想通了一个道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和贵和生争一时的长短,你要坐主位你去坐好了,你要在客人面前摆老资格你去摆好了,你要发表意见你去发表好了,反正科长是我不是你,反正大权在我手里,最后的字是要我签的,签的也是我老阎的名字,而不是你贵和生的名字。与其这样整天耗在和贵和生作无谓的斗争上,还不如腾出精力,好好地干出一点成绩来,让大家看看,毕竟老阎的水平,是在贵和生之上的。
老阎的这个科,是局里最大的一个部门,管着全局几百口人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本来局里另外还有个基建科,机构精简的时候,也合并到老阎这里来了。贵和生当科长的时候,科里就想办一件事情,想谋一块地皮,重建行政大楼,然后把现在的办公楼拆了建商品房,再以优惠的价格卖给局里的职工干部。这是一件大事情,于上于下,都是欢欣鼓舞的,但是做起来非常难,先前科里也商量过几次,都有畏难情绪,就作罢了,现在老阎重新拾起来,他要将贵和生没有办成的事办成。
拿到批文的那一天,老阎在路上碰到了贵和生,老阎一下子就停下来了,但贵和生急冲冲的,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老阎从对面经过,也没有看到老阎停下来要跟他说话,差不多已经交叉而过了,老阎赶紧叫住了贵和生,他说,贵科长哎。贵和生这才看到了老阎,说,喔哟,是老阎。老阎说,贵科长,告诉你个好消息,地皮跑下来了。他从皮包里把批文拿出来,递给贵和生看,但是贵和生并没有接过去,他的手向前扬了扬,好像要告诉老阎他是急着要到哪里去,但是因为太急,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走过去了,留下老阎在他背后,手里还扬着那张批文呢。
拿到批文,还只是万里长征走出了第一步,下面的事情还多着呢,老阎因为忙,压力大,脾气也变坏了,他本来是个笑弥陀,现在变得凶神恶煞,说话没个好声气,一开出口来,不是批评就是教训,一点面子也不给,科里的同志,都躲着他,有时候看他忙得手脚并用,他们也就这么忍心地看着,也不愿意伸出一只手帮一帮他,老阎没办法的时候,就大声喊冯大军。因为只有冯大军,是老阎一喊就到的。到后来,走廊里整天就荡着“冯大军冯大军”的回音。
冯大军是部队转业过来的,他老婆是本地人,当年因为爱情,就随了军,后来爱情过去了,老婆嫌部队驻地太艰苦,闹着要回来,冯大军就跟着回来了。那时候冯大军已是一名副团级干部,安置的时候,至少得安排个科长,但是没有现成的空位子。冯大军本来是不愿意的,但老婆不依他,老婆说,宁愿做平头百姓,也不要再在那穷山沟里呆下去了。冯大军就做了一个普通的科员,其实领导上也是考虑这个问题的,跟冯大军谈话时,对他说,大军同志,你的位子,我们是放在心上的,迟早要考虑的,只是现在没有空位子,只等这位子一空出来,就是你的。
但是冯大军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这个位子空着的时候,因为不等前一任科长调任或者退休,后面的继任早已经把工作做到家了,差不多人家的屁股还没有抬起来呢,他的屁股就挤上去坐着了,哪里轮得到冯大军这样的外来户。冯大军就这样等了一年又一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位子换了一人又一人,就是没有他的份。后来时间长了,冯大军也认了这个命,随遇而安心平气和了。刚进单位的时候,冯大军也是不适应的,这个看不惯,那个也看不惯,要发发牢骚,甚至还要骂骂人,但后来他的脾气却越来越好了。他本来是分管组织人事的科员,后来差不多成了一个办事员、勤杂工,单位里有什么难办的事,或者一些很小很琐碎的事,别人不肯办的,都叫他,冯大军不推辞,叫他办,他就去办,办好了,也不张扬,如果办得不太理想,别人还要怪他,他也不分辩,他就这样在单位里被大家差来差去,甚至连司机也可吩咐他做什么做什么,他正好和老阎走了个反道,本来火爆脾气的他,变成了一个笑弥陀,一点火气也没有了。有一次有人提起冯大军的往事,说他是老虎团的副团长,在部队的时候,咳嗽一声,团里的战士听到了,都会自动立正。那天大家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笑话,好像那个威风凛凛的团长,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冯大军。冯大军也跟着大家一起说笑,也好像根本不是说的他。
老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喊冯大军,有时候冯大军正在接电话或者忙别的事情,没有听见,其他人就会替老阎补喊冯大军,冯大军听到了,就赶紧跑到老阎办公室,他至今还保持着部队的习惯,进去以后,会不由自主地双脚一并,立正一点,开始老阎觉得这样不好,有几次说了他,叫他不要这样,他也答应了,但下次进来,又来了,老阎也懒得再说他了。冯大军进来得迟一点,老阎如果情绪不好,会怪他几句,冯大军不吭声,老阎说了几句,也就不再说了,便布置他去做什么做什么,打印一个文件,或者通知一个会议,冯大军应声而去,就把事情做了。还有一次老阎办公室的饮用水没有了,也大喊冯大军,冯大军冯大军,马上给我搬桶水来。尽管单位里其他人觉得老阎有点过分了,但他们都没有吭声,冯大军自己都不说话,他们多什么嘴呢,再说了,这一阵老阎脾气这么丑,像个更年期的妇女,他们躲都躲不及,还管别人什么闲事呢。
等到老阎把筹建行政大楼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一称体重,整整掉了五公斤肉,单位里一个女同志说,这倒是减肥的好办法哎。另一个有糖尿病的同志说,老阎你小心啊,突然消瘦,是糖尿病的典型症状。老阎说,我才不是糖尿病,我是忙瘦了的。
新行政大楼打桩了,机关里都谈论老阎的功劳,嘴快的人,看到老阎,都已经说,老阎啊,快提了啊。老阎虽然板着脸叫他不要乱说,但喜滋滋的心情还是爬了出来。过了几天,局长办公室果然打电话来了,马局长要找老阎谈话了。谈话的头一天晚上,老阎一夜都没有好好睡,考虑着见了局长该怎么说话,不要表现得急吼吼的,那样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又得让领导知道自己的心思,是想干的,也是能干的,太谦虚太清高了,会让领导误会,以为你不想干呢,老阎前思后想,最后还决定要穿西装,打领带,以示重视。结果,临去之前,老阎还被科里几个女同志拦住,硬是被敲竹杠,买了巧克力请她们吃。
马局长自己是不抽烟的,他也不允许别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抽烟,但那天老阎来了后,马局长却拿出早就备着的烟来敬老阎,老阎起先还不好意思抽,马局长一定让他点上,看老阎点上了烟,抽上了,马局长才说,老阎啊,这件事情呢,文件也是刚刚下来,还没有传达到群众,所以,本来还可以再迟几天告诉你,但我想,还是早一点让你知道,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老阎说,局长,我有心理准备。马局长奇怪地看看老阎,说,怎么,老阎,你已经知道了?老阎被马局长一问,立刻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赶紧想解释,却解释不清,结果结结巴巴地道,不是的,局长,不是的,我是说,我不知道。马局长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对老阎的深深的同情,好像有事想说又无法开口的样子,完全不是局长平时雷厉风行的作风了,最后马局长还是没有直接说出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老阎面前,说,老阎啊,我也不知怎么跟你说,这文件是昨天刚刚到的,你先看一看文件再说吧。老阎拿起来想看一看,但眼前模模糊糊一团,才发现忘记带老花镜了。
马局长叹息了一声,唉,时间过得真快,老阎也要戴老花镜了。他又把文件拿了回去,指着那上面的一条款说,老阎啊,全拨款事业单位的事业编制人员,这一次,全退。
老阎心里“格登”了一下,紧接着就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他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只听得马局长用责怪的口气说,老阎,不是我说你,你怎么糊里糊涂,进机关这么多年了,连个公务员都不想着早点去转一转?你就看不上个公务员?老阎说,马局长,情况不是这样的,当初我进机关的时候,是可以转成公务员的,但是蒋局长说,你急什么,转不转都一样当干部,早转晚转都一样,我就没有抓紧转,想等空闲一点再去办手续,哪知道一进来就忙到现在,都没有空下来的时候。马局长说,那就是老蒋耽误你了。马局长又说,唉,也怪我,消息不灵通,要是灵通一点,早一点得到内部消息,去年就帮你转了公务员,就没这事了。老阎说,那,那就一刀切了?马局长说,我是跟上面据理力争的,我说别人我不管,该怎么改革就怎么改革,但是老阎你们不能改掉他,老阎是个人才,再说了,他手里抓着个大项目,他走了谁抓得了啊?但是他们说,老马你这就不对了,你这是本位主义思想,体制改革是党和国家的大事,你的项目是你们一个单位的小事,你怎么能抓小丢大呢,再说了,党的政策就是铁板一块,你的单位要留老阎,他的单位要留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