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1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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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渎完传记,他作出简短的评论:“你把我这个平凡的人写得不平凡。”我说:“这是因为你这个平凡的人还是有些不平凡之处。”他微昂起头哑然失笑。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因此他的心态总是很平和。他这一辈子坚持“做人第一,写诗第二”的人生准则,我曾怀疑他对诗歌的忠诚。但有一次他写道:“生平酷爱清人龚定庵的诗,常暗自背诵他的‘诗渐平庸人町想,侧身天地我蹉跎’诗句。及今不觉已届老境,每每写出自己不能满意的诗作时,我更不禁掷笔自叹道:‘人渐平庸涛可想!”我想,这是因为他感到诗是人写出来的,所以做人更重要。由此我更理解了他。
渐渐地我们发现父亲的健康每况愈下,原先可以扶着他在房间里走走,慢慢地只能走到卫生间,中途停顿的次数增加,问他有什么不舒服,总是摇头没有,就是感觉累不过;慢慢地必须两个人一前一后搀扶他走,他才迈得动步子;慢慢地在家里也要坐轮椅……
10月底香港友人潘耀明(彦火)在老诗人黎焕颐的陪同下来家看望父亲。他们在八十年
代初香港结识,彦火曾对父亲作过专访,畅谈三小时,整理记录为《王辛笛的诗歌造诣》。这次重逢,父亲很高兴,特地在日历上写下一笔。父亲还记起在此之前台湾诗人痖弦、张默先后来访,也聚谈甚欢。痖弦是在台湾介绍父亲诗歌的第一人,早在七十年代初,大陆文学在台湾是禁忌,他就冒着危险写下《开顶风船的人{手掌集)的作者辛笛》一文,在文章中传递了台港读者误以为父亲当年已去世的消息,表示对父亲的惦念,并在中国新诗发展的背景下,联系台湾诗坛的现状分析了父亲诗歌的特点。这次把晤后他俩都有相见恨晚的浩叹。父亲希望我能写一篇《痖弦来访记》,遗憾的是,我忙于教学和照顾二老,尤其病重的母亲,竟无法静下心来写作,一直拖延着未能完成。
11月1日是早就定下举行《辛笛诗歌创作七十年研讨会》的日子。研讨会由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和上海作家协会等单位联合在上海举办。一些诗友得知父亲丧偶的消息,都有些犹豫,是否要推迟召开?他本人认为不用再麻烦改日子。我们做子女的心里很矛盾,既怕他过于劳累,又感到让他出席研讨会,多和友人们相处,可以帮助他从怀念母亲的心境中走出来,还是赞成研讨会如期召开。在开会之前的几天,有的与会者得知研讨会将赠送新书《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希望他能在书上给他们签名。他原先不太同意,对我说:“你写的书,怎么让我签名?”但得知是一些朋友的愿望,他不愿拂了他们的好意。那两天晚饭后,他不仅忙着签名,而且还写上所赠对象的名字;他不仅写给提要求者,而且写给所有的与会者,人们发现后自有一番惊喜。
研讨会那天清晨,他早早地醒来,心跳又不太正常,和一年前参加上海图书馆为他举行的《诗人王辛笛创作生涯展览》时一样,他仍然认为不能不去,不能让大家失望,吃点药就行,于是我又带上了心脏病的备用药。上海诗人韦泱特地来家接他去南鹰饭店,并在开幕式前,为父亲与来自北京的牛汉、邵燕祥、屠岸,上海的黎焕颐、宫玺、吴钧陶、赵丽宏等诗友拍照留影。坐在台上的父亲明显消瘦了,但神情专注地听着开幕式上的发言,最后还向大家致谢。两个小时的开幕式他坚持了下来,和与会者一起合影留念。接下去的研讨他没有参加,但过后他在家里仔细地听了发言录音,眼睛微闭端坐着,几天内连听两遍,意犹未尽,又看了两遍录像。两天后他又应邀勉力出席了《上海文学》创办五十年的庆祝活动,碰到了老作家罗洪、徐中玉、钱谷融等老朋友,与久不见面的中青年作家简单交谈甚欢。
11月18日施蛰存先生病危,父亲得知让我去探望。施先生住在华东医院,据说前一日已昏迷,我是中午赶到的,另有一位老师也刚到不久,没想到施先生竟然醒过来了,睁开眼,微欠起身,凝视了几秒钟,点点头,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个脸,使人听不清他说什么。他一直不断地想摘掉氧气面罩,他的长子不停地拦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声地说:“不好动的!”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趁人不备,又去拉扯面罩。看来,戴着面罩让他感到难受,他一辈子崇尚自由,现在被困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是他最不能忍受的。看见我们呆的时间久了,他又像往常去看他时那样,挥着手,意思是你们回去吧。第二天2003年11月19日上午施蛰存先生与世长辞。父亲长叹道:“这条路我们都要走的!”正如他在“文革”期间悼念外公徐森玉的一首七绝所云:“许国何须惜此身,此身虽在亦堪惊。百年终是匆匆客,一例龙华道上人。”
在巴金先生生日前夕,11月24日适逢《巴金百岁华诞图片文献展》开幕,父亲不顾我们劝阻,一定要亲自前往,表示祝贺。开幕式前他先上二楼参观图片,丰富的文献照片和实物展览使他目不暇接,在留言卡片上他毫不思索地题上“祝老友长生”停顿了一下,又挥笔写下“不老”,引得围在旁边的工作人员一片赞叹,认为他思维依然敏捷。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也是他最后一次题词。在此之前,他曾给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所办以中学生读者为主的刊物《中文自修》题词:“生活中不能没有诗”,还给老诗人圣野为爱诗的小学生自办小报《诗迷报》题名,表达了他对更年轻一代的学子和小诗迷们所寄予的期望。
12月2日是父亲的生日,海内外有诗友早几天就给我们电话,要来家给他过九十一周岁生日,但在前一天,他忽然感到身体不适,立刻送医院急诊,血糖高达二十四点八,这是他爱喝雪碧的结果,同时肺部有感染。在急诊室他几次悄悄地问我:“再也不能喝雪碧了?”当然,只能得到“不行”的回答。当晚及第二天,父亲在加拿大结识的华侨诗友李怀国律师赶来探望他,特地买了蛋糕,为他拍生日照。当然,蛋糕是只能看不能吃的。在住院期间,他精神时好时差,以前总是不爱回信,喜欢以吴梅村的诗句“惯迟作答爱书来”作自我辩解,但得知臧克家先生病危,还叮嘱我写信给郑曼夫人;友人的贺卡也让我代他回复。不过,更多的时间还是嗜睡,还是默默无言,医生护士几乎没见过他的笑容,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摇头。我在他耳边说:“您现在成了皱眉诗人、愁容骑士了!”他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在南京的杨苡老友,自己骨折躺在病床上还打电话来询问病情,也有的不顾年迈或工作繁忙,如李济生、赵长天、钟文诸友人,“忘年交”费滨海、韦泱、张烨、缪克构等文友诗人都来医院看望他,连同我的中学、大学同学,他都认得出,睁开眼,微点头,然后又疲乏地闭上眼睛。四十年代主演过《小城之春》的香港女演员韦伟也来到医院。这是几十年没见面的友人,她是我们阿姨徐文缃的中学同学,早年常来我家玩。她参加黄佐临先生的苦干剧团,韦伟这一艺名还是父亲给取的。那天他精神好些,见到韦伟满头银丝、容光焕发,调侃地说:“你还是那么漂亮!”韦伟乐得大笑。在国外和外地的儿孙也先后回到上海,去病房探望,给他很大的安慰。还有更多的亲友用不同的方式关心着他,人们都以为他会逐渐康复的。
确实,在12月中旬他曾有过几天的好转, 能起来坐上半小时,胃口也比在家好些,他几次 向医生提出要回家了。实际上病情不够稳定,还 需要在医院继续观察治疗才行。果然,2004年 元旦以后,反复高烧,痰多,加上吞咽困难,呛咳 不断,开始鼻饲。令人痛心的是,吸痰的措施迟 迟没有跟上,效祖只好用手帮他抠痰,每当抠出 一口口浓痰,他就点头,感觉好过一些,睡觉安 稳一些。1月7日晚八点多看着他安然入睡,我 们才回家。1月8日早上,电话铃骤响,心头掠 过不祥之感,果然是医院电话,说父亲情况不太 好,要我们俩去一个。但我们俩决定立即同去, 刚要出门,医院第二个电话追来,说情况不好。 待我们赶去,已在抢救,痰吸出来了,但肺部的 功能已丧失。父亲的眼睛微抬了一下,没有痛苦 的表情,至上午九点二十,呼吸逐渐衰竭,心跳 逐渐停止,惟有两年前装的起搏器还在跳动。父 亲走了,走得平稳安静,他遂了自己的心愿,追 随母亲而去。不少友人间我,他是否留下遗言? 儿天前我们也曾问过他有什么要嘱咐的?他没 有回答。也许,他的遗嘱早巳写在二十年前的 《一个人的墓志铭》里:“我什么也不带走,/我什 么也不希罕;/拿去,/哪怕是人间的珠宝!/留 下我全部的爱,/我只满怀着希望/去睡!也许, 他觉得他该做的都已做了,他看到旧体诗集《听 水吟集》、中英文对照《王辛笛短诗选》、他的传 记《智慧是用水写成的辛笛传》等经他过目 都一一问世,他参加了自己诗歌创作七十年研讨会,出席了老友巴金的图片展览,而在医院炳榻上他还拿到南京凤凰出版社出版的、由他最后亲自审定的散文集《梦馀随笔》,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低语道:“出来了!”
上海作家协会建议给他设计制作生平纪念卡,我在他的笔记本里查找可以用做手迹的诗歌,不是太长,就是内容不合适,翻到最后,冥冥中仿佛父亲在示意,又仿佛是天意,一张小纸片飘落出来,上面有他的字迹,一首未刊稿《听着小夜曲离去》,九行长短诗句,原来他的遗言悄悄留在了他的诗里,他已无须多说什么了!
听着小夜曲离去
走了,在我似乎并不可怕
卧在花丛里
静静地听着小夜曲睡去
但是,我对于生命还是
有过多的爱恋
一切于我都是那么可亲
可念
人间的哀乐都是那么可怀
为此,我就终于舍不开离去
1月17日为父亲送行仪式完全照着这首诗嘱办的,舒伯特的小夜曲在龙华大厅里盘旋,恍惚中竟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艺术模仿了生活,还是生活模仿了艺术?父亲不要我们哭哭啼啼,而是希望我们在优美如诉的旋律中送他远行。他一生敏感于美,给人们带来诗的美,也在音乐美的感受中离去。送给吊唁者的最后纪念是父亲最新出版的散文集《梦馀随笔》和家里还存有的新诗集《印象·花束》,在这个浮躁喧哗的时代,父亲留下他对诗歌和文学永恒的爱恋和追求。
第二天,我们捧着父亲的骨灰去上海福寿 园,他与母亲终于在中国新年春节前夕团圆,欣 慰地看着我们姐兄妹也和他们一起团聚。本 打开的书形墓碑上刻着“父亲诗人王辛笛”和 “母亲教师徐文绮”及他们的作品。黑色大理石 底座上用魏碑体凿出父亲成名作《航》里的诗 句:“将生命的茫茫 脱卸与茫茫的烟水”。墓诸友人,“忘年交”费滨海、韦泱、张烨、缪克构等文友诗人都来医院看望他,连同我的中学、大学同学,他都认得出,睁开眼,微点头,然后又疲乏地闭上眼睛。四十年代主演过《小城之春》的香港女演员韦伟也来到医院�